下午三点零七分。
文化祭第二天的旧校舍,已经进入了一种非常奇妙的疲惫状态。
不是安静。
绝对不是安静。
走廊里依旧有人在走,有人在笑,有人在为了最后一轮集章活动用近乎悲壮的表情奔跑。操场方向传来的广播声像被可丽饼摊位的奶油糊住了一样,时而清楚,时而含糊,偶尔还会夹杂着某个班级过于热情的“最后半小时!炒面半价!”。
但是空气确实疲惫了。
气球有点塌。
宣传海报的角有点卷。
学生会准备的临时垃圾袋已经胖得像吃撑的河豚。
连旧校舍的木地板,被无数双鞋踩过之后,都发出一种“人类青春真是沉重”的吱呀声。
池田由纪正站在复古咖啡厅后厨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已经不太热的红茶。
红茶不是他泡的。
所以颜色略深。
香气略粗。
茶叶展开得非常没有教养。
如果是平时,他大概会立刻发表一段关于“把茶叶泡成这种状态的人应该被送去和章鱼烧铁板一起反省”的评论。
可是现在,他只是盯着杯面看了两秒,然后喝了一口。
苦。
非常苦。
简直像把文化祭剩余预算、采访疲劳、旧校舍灰尘和高槻亘的热血脑回路全部浓缩在一起泡出来的味道。
由纪皱起眉。
“这是谁泡的?”
旁边正在清点杯子的男生吓得肩膀一抖。
“我、我泡的。不好喝吗?”
由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到像是审判已经结束,只剩下宣读判决。
“如果茶叶会写遗书,它刚才应该已经写完三页了。”
男生露出被文化祭和美学同时殴打的表情。
黑川水面正坐在后厨折叠桌边,整理下午采访时使用过的确认文件。听见这句话,她抬头看了由纪一眼。
“你还能吐槽,说明还活着。”
“黑川同学,你对生命体征的判断标准比校医室还粗暴。”
“校医室不会处理审美濒死。”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勇气面对真正的病灶。”
植田望站在水面旁边,正在把剩余菜单卡按编号收进文件袋。银色长发被她临时用缎带束在身后,动作优雅得仿佛不是在收拾文化祭残局,而是在整理某个贵族茶会的邀请函。
她微笑着说:“由纪同学,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人重新送茶来。”
“不要。”由纪立刻拒绝,“我还没有落魄到需要在文化祭后厨体验资本主义茶水救援。”
望眨了眨眼。
“那下次我把救援包装成偶然路过的红茶命运。”
“请不要让命运背这种锅。”
水面把文件夹合上。
望把菜单袋封好。
由纪把那杯难喝到足以让茶叶祖先托梦投诉的红茶放回桌上。
三个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
更像是上午到下午一直被各种事件推着往前跑,终于有一瞬间,大家同时停下来,确认彼此还站在这里。
采访结束了。
偷拍被拦下了。
展区规则暂时守住了。
高槻亘现在还在旧校舍入口,认真得像一块人类路障。
小左在提示牌附近帮忙提醒参观者,加贺见栖则站在她旁边,用一种“如果你敢推她我就把你的人生动线重新设计”的微笑看着四周。
茅伸子已经回到了巡逻记录的位置,眼眶虽然还有点红,但神色比刚才稳定了许多。
一切看起来都在勉强恢复正常。
当然,“正常”这个词用在池田由纪身边,本身就像把蕾丝边缝在体育服上,带着一点根本不该存在的违和感。
就在这时,由纪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水面和望几乎同时抬头。
由纪也低头看向屏幕。
发信人是学生会学姐。
标题很短。
【官方报道初稿确认】
由纪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不知为什么,刚才那杯红茶的苦味忽然又从舌根翻了上来。
水面站起身。
望也放下了手里的文件袋。
“发来了?”水面问。
“嗯。”
由纪应了一声,点开附件。
手机屏幕不大。
但标题足够大。
大到不需要放大,也能让三个人同时看清楚。
《神秘匿名模特引爆艺术区》
后厨里明明还飘着咖啡豆和奶油的香味。
可这一瞬间,空气像被谁往里面倒了一杯冷水。
由纪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垂着眼,看完整篇初稿。
标题下面没有作品特写。
配图也没有拍到《途中之人》的正面,只用了旧校舍艺术区入口的远景。
正文里没有出现“小雪”两个字。
也没有写“真实身份”。
表面上,所有采访前的条件都被遵守了。
非常聪明。
聪明得令人讨厌。
正文写着——
“旧校舍联展《镜中的旅途》中,一幅匿名肖像作品成为本届文化祭最大话题之一。围绕该作品模特身份的讨论持续升温,参观者纷纷猜测其与近期摄影杂志预告中的神秘人物是否存在关联……”
由纪的拇指停住。
水面的眼神已经冷了下去。
望脸上的微笑也薄了一点。
继续往下看。
“展区负责人池田由纪同学在采访中表示,匿名并非逃避,而是作品结构的一部分。然而,正因其神秘性,该作品吸引了大量观众驻足,也让‘到底是谁’成为旧校舍艺术区最受关注的话题……”
由纪终于笑了一声。
很轻。
很冷。
冷得像有人把冰块丢进了红茶里,而那杯红茶本来就已经很难喝。
“真厉害。”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这篇稿子像把八卦穿上了学生会制服。”
后厨里正在擦杯子的同学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水面已经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学生会学姐同时发来的共享文档。
她没有先骂。
甚至没有皱眉太久。
她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然后开始逐条标注。
黑川水面做这种事的时候,非常可怕。
不是大吼大叫的可怕。
而是那种你明明只写了一句“天气不错”,她却能标出“缺乏观测依据”“主观评价过强”“可能诱导读者忽略湿度数据”的可怕。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第一处,标题。”
水面说。
“‘神秘’会诱导读者将关注点放在身份未知上。‘匿名模特’可以讨论,但不能和‘神秘’绑定。‘引爆’属于煽动性表达,会强调事件性,而不是作品主题。”
她继续往下标。
“第二处,导语。‘围绕模特身份的讨论持续升温’,这句话把猜测行为当成报道重点。采访条件里明确写过,不以模特身份作为报道核心。”
再往下。
“第三处。‘正因其神秘性吸引大量观众’,这里把匿名性解释成宣传噱头,和由纪采访中的意思相反。”
由纪靠在桌边,抱着胳膊看她。
“黑川同学,你现在像是要把一篇稿子送去接受司法解剖。”
“它还没死。”水面说,“所以要趁现在抢救。”
“抢救成植物人吗?”
“抢救成合规报道。”
望轻轻笑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加入批评。
她甚至没有先说“这篇不行”。
她只是拿出自己的平板,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移动。
片刻之后,她把平板转向由纪和水面。
“如果只指出问题,学生会那边可能会觉得修改成本太高。”
望说。
“所以我先写了一版可替换标题和导语。”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新的标题。
《在途中停下的人:匿名展示与观看边界》
下面是导语。
“旧校舍联展《镜中的旅途》以照片、舞台、留言箱与观看规则共同构成展示空间。其中,匿名肖像作品《途中之人》引发了许多参观者停留。展区负责人池田由纪同学表示,匿名不是隐藏答案的谜题,而是作品结构本身。如何观看,如何停下,成为本次联展留给观众的问题。”
水面看完,微微点头。
“这个可以。”
由纪看着那段文字,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太正常了。”
望怔了一下。
“正常不好吗?”
“好。”由纪别开脸,“所以很可疑。”
望眼睛弯了弯。
水面已经把标注和望的新稿一起转发给学生会学姐。
不到一分钟,学生会学姐的回复来了。
【可以请你们现在来一趟学生会临时办公室吗?报道组也在。初稿需要尽快定下来。】
由纪看着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气。
“我现在开始怀疑文化祭的本质是未成年人耐力测试。”
水面站起来,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走吧。”
望也拿起平板。
“如果你累了,我可以代为说明。”
由纪抬眼看她。
望的表情很温和。
不是抢走他的战场。
也不是替他决定。
只是把一条备用路线放在那里。
由纪看了她一会儿,哼了一声。
“植田同学,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连逃生路线都铺得像红毯。”
“那你要走吗?”
“不要。”由纪拿起手机,“我的鞋跟不适合踩别人铺好的红毯。”
水面看向他的鞋。
普通校内鞋。
完全没有鞋跟。
但她没有指出。
因为有些人的骄傲,本来就不需要物理依据。
三个人离开后厨,穿过咖啡厅前场。
班上的同学忙得东倒西歪,有人端着托盘像失去方向的候鸟,有人对着账本露出“数学不该存在于青春”的悲痛表情。
路过时,有女生喊:“池田!一会儿还回来吗?有人指名要你吐槽菜单!”
由纪头也不回。
“告诉他菜单没有义务满足被羞辱欲。”
“这句话可以当作隐藏服务吗?”
“不可以!收费三倍也不可以!”
水面跟在旁边,低声说:“你明明已经很累了。”
“所以才要趁现在说。”由纪说,“等我彻底累趴,只能用眼神杀人,效率会下降。”
望轻声补充:“但美感会上升。”
由纪瞪她。
“不要把我的过劳状态纳入鉴赏范围。”
旧校舍临时办公室设在二楼一间空教室。
门上贴着“学生会报道确认处”的纸。
纸贴得很正。
正到令人怀疑是不是水面偷偷贴的。
教室里已经坐着几个人。
学生会学姐站在讲台旁,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初稿。她脸上有明显的疲惫,但姿态仍然端正。
报道组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由纪进来时立刻站起身,表情有些愧疚。
而报道组男生坐在另一侧,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手指握着笔,肩膀绷得很硬。
看见由纪,他的眼神短暂闪了一下。
不是上午那种被当场压回去的恼怒。
而是一种混杂着不甘、坚持和“我觉得我也有道理”的别扭。
由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世界上最麻烦的人,往往不是纯粹坏的人。
纯粹坏的人很好处理。
用规则、证据、权限,或者在脑内用高跟鞋狠狠踩过去就行。
真正麻烦的是那种“我不是恶意”“我只是想让大家看到”“我觉得这样更有传播力”的人。
他们不认为自己在推门。
他们觉得自己只是把门牌擦亮。
学生会学姐先开口。
“抱歉,让你们过来。初稿你们应该看过了。报道组这边认为没有违反采访条件,因为没有写出模特姓名,也没有使用作品特写。但你们提出的意见也很明确。”
她看向由纪,语气认真。
“所以我想当面确认。毕竟发布时间快到了。”
由纪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优雅得像准备参加茶会。
表情则像准备把茶会桌布连同所有人一起掀进垃圾分类桶。
水面坐在他左边。
望坐在他右边。
左右护法。
如果这间空教室有背景音乐,大概会响起非常不适合文化祭的决战曲。
报道组男生先忍不住。
“我真的不觉得哪里越界。”
他说。
“我们没写小雪,也没写真实身份。照片也按要求只用远景。标题是为了让更多人点进来看报道,不然谁会看‘观看边界’这种东西?”
水面抬头看他。
“我会看。”
男生噎了一下。
由纪低声说:“黑川同学,不要用自己的阅读品味对普通人类进行降维打击。”
水面没有理他,继续看着男生。
“问题不在于你有没有写答案。”
她说。
“而在于你把读者引向猜答案。”
男生皱眉。
“可是大家本来就在猜。”
“所以官方报道更不能把猜测合法化。”水面说,“‘神秘’‘身份谜团’‘到底是谁’,这些词会告诉读者:你们可以继续追,官方也认为这才是重点。”
她把打印稿推过去。
纸面上密密麻麻都是红色标注。
报道组男生看着那些红字,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
那大概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恐惧。
不是被骂的恐惧。
而是你写的每一个词都被人精确钉在墙上,连逃跑时可以钻的小缝都没有的恐惧。
望接着开口。
她的声音很柔和。
但柔和不代表没有锋利。
有些刀本来就是银制的。
“你们可以写观众为什么停留。”
望说。
“可以写留言箱里出现了什么样的感想,可以写旧校舍联展如何让照片和舞台互相呼应,也可以写展区规则为什么被设计出来。”
她停了一下。
“但不能写观众该去追谁。”
报道组女生低下头。
学生会学姐若有所思。
报道组男生握紧笔。
“可是报道也需要有人看吧?”他说,“文化祭官方页面本来访问量就不高。学生会也希望有亮点。我们不是为了恶意消费谁,只是想让更多人注意到这个展区。”
“点击率。”
由纪忽然开口。
两个字落下来,像把桌上的空气切成了两半。
报道组男生看向他。
由纪微微歪头,深褐色的琥珀眼瞳在旧校舍下午的光里显得又冷又亮。
“原来是点击率啊。”
他说。
“那就简单了。如果官方报道要靠消耗学生隐私来获得亮点,文化祭纪念册可以直接改名叫事故报告。反正都很适合留作青春创伤档案。”
学生会学姐嘴角抽了一下。
报道组女生捂住嘴。
望很轻地咳了一声,像是在努力把笑意包装成大小姐的礼仪。
水面则认真思考了一下“事故报告”这个标题在学生会文件体系中的可行性,然后发现自己不该认真思考。
报道组男生脸红了。
“我没有要消耗隐私!”
“你只是把隐私做成了诱饵。”由纪说,“再告诉鱼群,这是文化祭推荐路线。”
男生一时说不出话。
由纪拿起那份初稿,指尖点在标题上。
“你写‘神秘匿名模特’,不是因为你关心作品匿名性。你是希望读者点进来之后继续想:是谁?为什么不说?能不能找到?”
他抬眼。
“这不叫报道。”
“这叫给猎犬闻手帕。”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窗外传来某个摊位的欢呼声。
“恭喜三年B班顾客抽中特等奖——巨大香蕉抱枕!”
非常不合时宜。
但也非常文化祭。
学生会学姐按了按眉心。
“我明白了。”
她说。
“这个初稿确实存在导向问题。不是是否写出姓名的问题,而是报道重心的问题。”
她看向报道组男生。
“我们重新确认。池田同学、水面同学、植田同学,还有报道组,两边都在场。不过只靠我们可能还不够。”
她拿出手机。
“我会请艺术区执行委员和相关创作者也过来。既然是联展报道,应该共同定稿。”
由纪挑眉。
“学姐,你终于决定让这篇稿子接受群体治疗了吗?”
学生会学姐叹气。
“池田同学,如果你愿意少用一点会让学生会心脏停止的比喻,我会很感激。”
“我已经很克制了。”
“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十分钟后,空教室里的人数增加了。
儿玉睦是被乃木东子从走廊另一头抓来的。
准确来说,是乃木东子单手拎着他的美术部资料袋,另一只手推着他后背,把他像一件即将迟到的展品一样送进来的。
“儿玉说他正在检查海报边角,不肯过来。”
乃木东子面无表情地说。
儿玉睦扶了扶眼镜。
“因为海报边角确实卷了零点七毫米。”
乃木瞪他。
“人类社会还有比零点七毫米更重要的事。”
“我不否认。”儿玉说,“但零点七毫米也很重要。”
由纪看着他。
“儿玉同学,你今天依旧稳定地让人觉得艺术是某种慢性疾病。”
儿玉点头。
“谢谢。”
“我没有在夸你。”
“我也没有只按夸奖接收。”
芝理惠子则是从体育馆方向赶来的。
她还穿着演剧部的外套,发尾有一点乱,额头上有细汗。即使这样,她走进教室时仍然带着一种舞台演员特有的明亮感。
“抱歉,刚才在收舞台道具。”
她看向由纪。
“听说报道初稿出了问题?”
“没有问题。”由纪说,“只是它差点进化成八卦生态系统。”
芝理惠子看了一眼标题。
三秒后,她明白了。
她把纸放回桌上,表情变得认真。
“这不行。”
报道组男生又绷紧了。
儿玉睦拿起初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得很慢。
慢到由纪怀疑他是不是在用视线给每个标点号画素描。
然后儿玉说:“匿名性是构图的一部分。”
报道组男生皱眉。
“构图?”
“对。”
儿玉推了推眼镜。
“《途中之人》不是一张‘把人藏起来’的照片。匿名并不是附加条件,而是观看结构。观众看见的不是‘缺少姓名的模特’,而是一个处在未完成状态中的人。姓名如果被强行放到中心,构图就变了。”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更直观的说法。
“比如画黑蝶时,留白不是因为我忘了画背景。留白本身就是画面的一部分。如果有人在留白处写上‘这里应该有答案’,那不是补充,是破坏。”
水面点头。
望也轻轻点头。
由纪看了儿玉一眼。
“你偶尔会说很正常的话,真让人不安。”
儿玉认真回答:“我会注意保持异常。”
芝理惠子接着说:“舞台剧也是一样。”
她站在桌边,手指轻轻按着初稿。
“《镜中的旅途》里,镜中人没有说话,也没有被旁白定义性别或姓名。观众之所以停留,是因为他们在角色身上看见了‘无法被一句话说明的人’。”
她看向报道组男生。
“如果报道把重点写成‘大家都在猜镜中人是谁’,那整场表演就被缩小了。照片也是一样。”
报道组男生垂下眼。
他仍然不服气。
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尖锐了。
因为一个人说他错,他可以觉得对方太敏感。
两个人说他错,他可以觉得对方站在同一边。
可当水面从规则说,望从报道方案说,儿玉从构图说,芝理惠子从舞台说,由纪还在旁边用一种“你再狡辩我就把你写进审美灾害案例”的眼神看着他时,这件事就很难再被简单归类成“他们太小题大做”。
学生会学姐敲了敲桌面。
“那么,方向确定。”
她说。
“删除‘神秘’‘身份谜团’‘引爆’等诱导性词汇。报道重心改为联展主题、匿名展示、观看边界、留言箱反响和参观秩序。”
报道组男生抿了抿嘴。
“那……‘反响热烈’总可以保留吧?”
他说得有点硬。
像是最后想守住一点报道组的阵地。
“旧校舍人流确实增加了。留言箱也排队了。完全不写热度,会显得报道很平。”
水面看向由纪。
望也看向由纪。
由纪抱着胳膊,思考了几秒。
“可以。”
报道组男生愣了一下。
由纪说:“反响是事实。事实没有罪。把事实包装成追捕令才有罪。”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但所有文字必须围绕规则、主题、留言箱和观众感想。不要写‘大家都想知道模特是谁’。可以写‘大家在留言箱里写下了各自对途中状态的理解’。”
儿玉点头。
“可以补充观众留言摘录。比如‘好像看见一个人正在决定要不要往前走’那条。”
芝理惠子说:“还有‘不被名字困住也能被理解’那条。”
望打开平板,开始快速修改。
“标题可以用这个版本。”
她把屏幕投到教室前方的临时显示器上。
《在途中停下的人:旧校舍联展里的匿名与边界》
学生会学姐读了一遍。
“比刚才长一点。”
由纪冷笑。
“至少不像新闻部半夜撞见都市传说后写的求生笔记。”
报道组女生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立刻低头。
报道组男生小声说:“点击率可能会低。”
望抬起眼。
“不会。”
男生看她。
望微笑。
“标题里的‘匿名与边界’对普通学生来说也许没有‘神秘模特’刺激,但配合联展和留言箱照片,会吸引真正想看内容的人。而且官方报道不一定要制造最大点击,它也可以制造正确停留。”
她顿了顿。
“如果你们担心阅读量,我可以调整导语节奏,让第一段更有画面感。”
男生愣住。
大概没想到自己被反驳之后,对方不是单纯说“你闭嘴”,而是直接把他的担心也纳入了修正方案。
这就是植田望。
她不是吵赢。
她是把战场重新铺平,然后把所有人都请到她设计好的路线里走。
由纪看着她,忽然想起之前望说过的话。
她会学习。
学习不再只是追逐小雪。
学习看见由纪。
学习站在边界外,却仍然伸手帮他把路灯点亮。
很麻烦。
也很厉害。
当然,这种想法不能说出口。
说出口之后,望一定会笑得像某种银发妖精,然后水面会认真受伤,由纪自己也会因为羞耻而想把整间教室改造成密室。
所以他只是说:
“植田同学,你以后不要去做反派。”
望眨眼。
“为什么?”
“太浪费社会资源。”
“那我努力做你的资源。”
“请不要把人际关系说成经济开发项目。”
水面看了他们一眼。
她没有插话。
只是把修改稿里仍然可能造成误解的句子继续标注出来。
有时候,守护一个人不是站到最前面说最漂亮的话。
而是在别人铺路的时候,确认路上没有钉子。
修改持续了二十分钟。
空教室里一时间只剩下键盘声、纸张翻动声、学生会学姐低声确认流程的声音。
窗外的光慢慢往西斜。
旧校舍的玻璃窗被照得发亮,灰尘在光里漂浮,像无数细小的、还没决定落在哪里的句子。
中途,由纪出去接了一次未纪的电话。
准确来说,是未纪发来三条消息之后,他为了阻止第四条“要不要姐姐现在开车冲进学校”出现,不得不回拨过去。
“没事。”
他站在走廊边,压低声音。
“报道在改。”
电话那头的未纪沉默了一秒。
“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姐,你对‘欺负’的判定范围是不是包括全人类呼吸方向不对?”
“如果呼吸到你脸上,那当然算。”
“请不要创造新的刑法。”
未纪轻轻叹了口气。
“由纪。”
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
“真的没事?”
由纪看着走廊尽头。
旧校舍入口处,高槻亘还站在那里,志愿者袖章端端正正。小左正在和一个小学生解释为什么不能越过提示线,加贺见栖在旁边微笑得像一朵有毒但非常漂亮的花。茅伸子抱着记录表,认真地写着什么。
水面和望在教室里。
儿玉和芝理惠子也在。
好像很多人在不同的位置上,替他守着一些东西。
但不是把他关起来。
是守着门。
让他决定开到哪里。
由纪垂下眼。
“没事。”
他说。
“至少现在,我还在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未纪轻声说:“那就好。”
她又补了一句:“如果不想在场了,就回来。姐姐去接你。”
由纪笑了一下。
“知道了。请保持你作为社会人的最低限度理智。”
“我努力。”
“这个回答很可怕。”
挂断电话后,由纪回到教室。
刚进门,就看见报道组女生站在门边,像是等了他一会儿。
她双手握着自己的采访本,表情有点紧张。
“池田同学。”
由纪停下脚步。
“如果是想让我给标题起一个更有点击率的名字,我建议《旧校舍惊现人类边界意识,学生会连夜抢救》。”
女生连忙摇头。
“不是。”
她低下头。
“我是想道歉。”
由纪没有说话。
女生小声说:“今天上午的第一问,还有刚才的初稿……虽然主要是他写的,但我也看过,没有阻止。对不起。”
她的手指捏紧采访本边缘。
“他不是恶意。真的。他只是太习惯把‘读者想看’当成理由。我们报道组平时写东西,也总是被说标题要吸引人,不然没人看。久了就会觉得,只要大家会点进去,就是好报道。”
由纪看着她。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今天听你们说,我才发现……有些‘想看’本身也可能会伤人。”
走廊里传来文化祭接近尾声的广播。
“各位来宾,本日文化祭将于三十分钟后结束,请尚未完成参观的来宾……”
广播声模糊地流过去。
由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读者想看,不代表作者必须脱衣服。”
报道组女生当场僵住。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不是害羞。
是被这句话狠狠砸中之后,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的那种慌乱。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由纪说,“所以我只是让你记住。”
他抱起胳膊,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刺。
“好奇心不是犯罪。但把别人的边界当成满足好奇心的包装纸,就很低级。”
女生怔怔地看着他。
由纪别开脸。
“还有,报道不是不能吸引人。只是不要把人撕开给别人看。”
女生慢慢点头。
“我会记住。”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谢谢你愿意继续让我们改。”
由纪皱眉。
“不要说得像我是什么宽容圣人。我只是懒得让一篇烂稿成为我文化祭履历上的污点。”
女生这次笑了。
“嗯。”
她说。
“那我会努力不让它成为污点。”
定稿是在下午四点四十六分完成的。
标题最终确定为——
《在途中停下的人:旧校舍联展里的匿名与边界》
配图四张。
第一张,旧校舍联展入口。没有拍到作品正面,只拍到挂着黑蝶图案的指示牌和远处模糊的人流。
第二张,提示牌。“请勿拍摄作品特写”“请尊重匿名展示规则”两行字清楚端正。
第三张,留言箱。木制箱口旁边放着几张空白留言纸,铅笔被人削得很尖,像等待某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第四张,是展区远景背影。人群停在规定线外,光从窗边斜斜落下,《途中之人》只作为一个远远的、不可被占有的存在出现在画面尽头。
正文里写了联展主题。
写了舞台剧《镜中的旅途》与照片《途中之人》的呼应。
写了留言箱中几条经过筛选的观众感想。
写了展区为什么设置禁止特写拍摄的规则。
写了池田由纪在采访中的一句话——
“观看可以,带走不行;理解可以,占有不行。”
由纪看到这句被保留下来时,耳朵轻微热了一下。
因为文字一旦被放进正式报道,就会变得比他说出口时更像某种宣言。
而他这个人,并不擅长面对自己像个人类一样说出正经话的事实。
他把定稿从头到尾看完,最后把手机还给学生会学姐。
“勉强从灾难变成可回收垃圾。”
学生会学姐露出一种已经习惯了的疲惫微笑。
“谢谢你的高度评价。”
“不是高度。”
“那至少是评价。”
望轻轻笑着说:“我觉得标题很好。”
水面点头。
“正文也合规。”
儿玉睦看着配图。
“远景背影保留了留白。”
芝理惠子也说:“而且能看出观众是在停留,不是在追逐。”
报道组男生坐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声说:“我知道了。”
由纪看向他。
男生没有抬头。
“我还是觉得,很多人会想知道模特是谁。”
水面皱眉。
男生立刻补了一句:“但是……报道不该帮他们追。”
他说完,像是自己也有点别扭,耳根红了一点。
“这样可以了吧?”
由纪看了他两秒。
“人类文明又前进了零点三毫米。”
儿玉睦立刻抬头。
“零点三毫米也很重要。”
乃木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门口,听见这句,额角跳了一下。
“你不要在这种地方产生共鸣。”
教室里终于有人笑了出来。
这次笑声没有刺。
也没有紧绷。
像是一场持续了很久的拔河,绳子终于暂时放下,大家才发现手心都被磨红了。
学生会学姐按下发布确认键前,又看向由纪。
“最后确认,可以发布吗?”
由纪看着屏幕。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安心。
也不是胜利。
更不是“终于没人能伤害我了”这种天真的错觉。
他很清楚。
报道一旦发布,就会被更多人看到。
会有人真正读懂。
也会有人只看见“匿名”两个字就继续猜。
会有人停在边界外。
也会有人试图把脚尖伸进来。
守住一篇报道,不等于守住全世界。
可是——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只能被报道、被猜测、被命名、被别人用标题拎出去展示。
他可以参与修改。
可以删掉不该出现的词。
可以要求配图退后。
可以让“被看见”这件事,至少有一部分按照他能接受的方式发生。
门开着。
但钥匙在他手里。
不是为了把门永远锁死。
而是为了决定,谁能进,进到哪里,要不要脱鞋。
想到这里,由纪忽然有点想笑。
因为这个比喻如果说出口,水面大概会认真补充“玄关规则也应提前明示”,望则可能立刻设计一份镶金边的访客须知。
他把手插进口袋。
“发吧。”
他说。
“如果世界因此审美崩塌,我会向学生会提交灾害复盘。”
学生会学姐笑了一下。
“我会努力避免。”
她按下发布。
下午四点五十二分。
校内文化祭页面更新。
《在途中停下的人:旧校舍联展里的匿名与边界》
发布成功。
最开始,页面访问量只是缓慢跳动。
十二。
二十七。
四十三。
然后不知道是谁把链接发到了班级群。
又有人发到文化祭推荐群。
再然后,旧校舍艺术区现场的学生看见官方页面更新,开始互相转发。
访问量开始加速。
一百二十。
二百九十。
四百六十。
留言区也开始出现新的评论。
【这篇写得好认真。刚才去看了,真的不该拍特写。现场看比较好。】
【“理解可以,占有不行”这句好厉害。】
【留言箱排队了!大家写快点啊后面还有人!】
【旧校舍联展现在还能进吗?闭幕前想去看一次。】
【镜中人和途中之人的联动原来是这个意思?早知道上午演剧部那场我就认真看了!】
由纪站在学生会临时办公室里,看着访问量一路上涨。
水面站在他左边,目光仍然谨慎。
望站在他右边,脸上带着一点安静的笑意。
儿玉睦已经开始思考是否要把留言箱旁边的铅笔重新削尖。
芝理惠子正在给演剧部发消息,让还没去看联展的人闭幕前赶紧过去。
报道组女生看着页面,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报道组男生则低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最后把“神秘匿名模特引爆艺术区”那一行划掉了。
由纪注意到了。
但他没有说什么。
有些人被骂一顿不会立刻变好。
有些稿子被改一次也不会拯救所有报道伦理。
可是至少那条线,被重新画出来了。
走出临时办公室时,旧校舍走廊的人流明显变多了。
不是那种混乱的拥挤。
而是一种被报道引导过来的停留。
有人站在入口读提示牌。
有人拿着手机看官方报道,却没有举起来拍作品。
有人排在留言箱前,小声讨论自己要写什么。
高槻亘看见由纪回来,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由纪,报道发了。好多人看完之后过来了。”
由纪看他一眼。
“高槻同学,你这个报告语气像是在汇报敌军增援。”
“不是敌军吧?”
亘认真想了想。
“目前看起来大部分是友军。”
水面低声说:“也不能完全放松。”
望点头:“人多之后,规则提示要更明显。”
小左抱着几张刚补印的提示纸跑过来。
“小纪!我让学生会学姐多印了这个!贴留言箱旁边可以吗?”
由纪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请把想说的话留给作品,不要把问题留给模特。】
字有一点歪。
但很认真。
由纪沉默了一下。
“小左。”
“嗯?”
“你这个句子比高槻同学的袖章角度有前途。”
亘立刻低头看袖章。
“又歪了吗?”
“没有人说它歪了!你不要每次都被触发!”
小左笑得眼睛弯起来。
加贺见栖站在她身后,轻轻说:“我觉得小左写得很好。”
小左的脸立刻红了。
“我、我本来就会写!”
“嗯,很会写。”
“不要用那种语气!语气又摸我头了!”
“这次没有手感。”
“所以说不是手感!”
旧校舍入口处,一群刚看完报道的学生停下来排队。
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说:“原来不能拍特写不是故作神秘啊。”
另一个女生说:“嗯。报道里写得挺清楚的。感觉如果拍下来发出去,反而破坏了。”
“那我们去留言箱写吧。”
“写什么?”
“就写……谢谢你停在那里?”
“好像有点怪。”
“但我懂你的意思。”
她们走过去,拿起留言纸。
由纪站在稍远处,看着那一幕。
阳光从旧校舍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提示牌上,落在留言箱边缘,也落在排队的人肩上。
《途中之人》依旧挂在里面。
没有被放大。
没有被带走。
没有被标题撕开。
只是安静地,在那里。
被看见。
又没有被夺走。
由纪忽然觉得胸口有点轻。
只有一点。
像难喝红茶里终于被谁补了一小勺蜂蜜。
当然,这种心情绝对不能表现出来。
所以他抬起下巴,用十分挑剔的语气说:
“人流路线还是不够美。”
水面看了他一眼。
“我去调整排队位置。”
望微笑。
“我去和学生会确认是否能增加引导牌。”
亘立刻举手。
“我可以搬。”
小左说:“我可以贴!”
加贺见说:“我可以看着小左不要被人撞到。”
芝理惠子从后面走来,笑着说:“演剧部也能借两个立牌。”
儿玉睦补充:“我可以画箭头。黑蝶箭头。”
乃木东子面无表情:“箭头不要画成让人看不懂的艺术品。”
“我努力让它兼具指向性和美感。”
“先保证指向性。”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散开。
由纪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份最终定稿的打印纸。
纸张不重。
甚至很薄。
可他觉得它不像上午那支录音笔,也不像那张半妆照片,更不像高槻亘写给小雪的信。
它是一种新的东西。
一份被争夺过、修改过、守住过的“看见”。
由纪把纸折好,放进文件夹里。
页面访问量还在上涨。
留言箱前的人也越来越多。
旧校舍外,文化祭闭幕前的广播再次响起。
喧闹,疲惫,明亮,又乱七八糟。
由纪抬头看向那片被夕阳照亮的走廊。
他知道,麻烦没有结束。
也许还会更多。
因为门被打开了一点。
因为更多人开始停在门外。
因为总会有人以为,只要门缝里有光,就可以把手伸进去。
可是现在,提示牌立在那里。
有人读它。
有人守它。
有人帮他改写那些试图越界的标题。
由纪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不远处有人小声说:
“官方报道看了吗?旧校舍那个匿名展,留言箱好像要排队了。”
“走走走,闭幕前去看一眼。”
“记得不能拍特写。”
“知道啦。”
脚步声往艺术区方向聚集。
留言箱前的队伍又长了一点。
水面正在重新规划排队线,望正和学生会学姐确认新立牌位置,高槻亘搬着折叠栏杆跑得像终于找到合法用途的大型犬,小左踮脚贴着提示纸,加贺见扶着她的腰防止她摔下来。
由纪看着这一切,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几乎不像笑。
更像是某个一直绷紧的地方,终于允许自己松开一毫米。
零点三毫米也好。
一毫米也好。
总之,人类文明,确实稍微前进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