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作者:主格菲尔 更新时间:2026/7/11 9:00:01 字数:9412

池田由纪在文化祭闭幕前的最后十二分钟里,认真思考了一件事。

人类为什么总是在最不适合追加事件的时候,追加事件。

比如蛋糕刚卖完,客人就会问有没有隐藏菜单。

比如围裙刚整理好,某个男生就会把它穿成考古遗物。

比如自己刚刚在旧校舍咖啡厅里把一整天的混乱勉强收束成“还可以被称作文化祭”的形状,广播就突然宣布——

展区负责人,请上台领奖。

这已经不是追加事件了。

这是文化祭这个巨大怪物,在临死前突然伸出尾巴,把他往体育馆方向卷过去。

“我现在提出正式申请。”

由纪站在咖啡厅中央,表情冷静得像准备审判学生会全体成员。

“请把纪念证书寄到我的代理人邮箱。”

水面推了推眼镜。

“你有代理人邮箱吗?”

“没有。”

“那就不能寄。”

“所以我说是不存在的代理人邮箱。”

望微微歪头,银色长发在夕阳里像一束会呼吸的丝线。

“由纪同学,如果是不存在的邮箱,学生会可能会认为你在拒收。”

“这不是很好吗?人类文明终于学会理解暗示了。”

亘抱着刚回收来的空杯箱,站在门口,非常真诚地插嘴:“可是上台领奖很厉害啊。”

由纪看向他。

“高槻同学,你知道什么东西也会被全校看见吗?”

“什么?”

“失火警报器。”

亘:“……”

小左从艺术区方向跑过来,原本还想兴奋地说什么,听见这句后脚步一顿,认真想了想。

“小纪,那你是说自己像警报器吗?”

“我是在说文化祭的流程像纵火犯。”

“哦。”

小左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决定暂时不和高中生的比喻系统战斗。

不远处,学生会的学姐已经匆匆赶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叠文件,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额前的头发也乱了几缕,像是从体育馆一路小跑过来,连呼吸都还没完全稳住。可她一站到由纪面前,还是很努力地把背脊挺直,摆出“这里由我负责”的端正模样。

“池田同学,关于刚才广播的特别提名——”

“寄到代理人邮箱。”

“……我们没有这个流程。”

“那现在建立。”

“现在建立流程的话,可能会比闭幕式结束还晚。”

“非常好。”由纪面不改色,“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

学姐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抱着文件夹的手指都紧了紧。

旁边的水面看了看他们,声音放得很轻:“池田同学。”

由纪侧过脸。

水面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杯刚放凉的水,没有催促,也没有责备,只是很安静地提醒他:先听完。

由纪轻轻“啧”了一声,终究还是把托盘放到旁边的桌上。

“请说。”他说,“不过最好不要出现‘神秘’、‘美少女’、‘揭开面纱’这种会让我的血压出现艺术性波动的词。”

学姐连忙摇头,摇得几乎有点慌。

“不会的,不会公开模特身份,也不会播放作品正面图。闭幕式只是表扬旧校舍联展的展区策划、规则设计,还有留言互动的部分。主持稿里原本有一句‘匿名模特引发关注’,我想最好先和你确认一下。”

由纪的眼神几乎是立刻冷了下来。

学姐像是被那一下目光刺到了,赶紧补上一句:“所以我才亲自来确认的!”

由纪沉默了两秒,慢慢抱起胳膊。

“学生会的求生欲,比早上的时候进步了。”

学姐愣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这算不算夸奖,只能小心翼翼地问:“谢谢……应该算谢谢吗?”

“不用谢。”由纪平静地说,“还没到可以谢的完成度。”

咖啡厅前场已经开始收拾。桌布被折起来,纸杯被分类,装饰花束被小心拆下。夕阳从旧校舍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像一块快融化的蜂蜜糖。

文化祭真的快结束了。

可由纪却觉得,那些视线还没有结束。

官方报道的访问量,留言箱前的队伍,咖啡厅里女生那句“如果你去演镜中人肯定也很好看”,后厨里差点脱口而出的猜测,还有现在体育馆里等着他的全校同学。

被看见这件事,像一件湿外套。

披上以后很重。

脱掉又会留下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由纪低头。

未纪。

屏幕上显示出一条消息。

【我看到校内报道了。现在在学校附近。】

下一条很快跳出来。

【如果不想上台就回来,我接你。】

由纪的手指停住。

姐姐的消息总是这样。

表面看起来像给他选择。

实际上每一个字背后都站着一个随时准备冲进学校、把弟弟打包带回家的池田未纪。

他几乎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

站在校门附近,穿着上班后赶来的外套,头发也许还没重新整理,嘴上说“没关系,不想去就走”,眼睛里却写满“谁敢把我弟弟放到奇怪的台上我就让他见识成年人社会的恐怖”。

由纪垂着眼,喉咙动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震。

小左。

【小纪如果上台,我会在下面看。】

紧接着又一条。

【但我不会喊很大声,因为那样很丢脸。】

由纪:“……”

这孩子到底是在支持他,还是提前声明观众席礼仪?

第三条消息来自青山。

【上台也没什么。镜头前最重要的是决定哪里可以被看见,哪里不可以。把边界说清楚就行。】

第四条来自小山店长。

【不想去就走。文化祭证书不能吃,也不能抵工资。】

第五条来自佐知子。

【上台前检查头发。右侧刘海今天下午被风吹乱过一次。】

由纪看着手机。

未纪、小左、青山、小山、佐知子。

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以一种完全没有统一格式的方式,对他发来了人生指导。

一个准备接他逃跑。

一个说会在下面看但不会大喊。

一个谈镜头边界。

一个说证书不能吃。

一个关心刘海。

由纪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

手机小小的一块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更像一张正在进行系统错误诊断的白纸。

未纪是“逃跑路线”。

小左是“观众席礼仪”。

青山是“镜头使用说明”。

小山店长是“现实主义打击”。

佐知子是“刘海监察”。

由纪看了半晌,慢慢抬起头。

“这群人里,”他说,“没有一个能提供正常说明书吗?”

望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陶瓷杯沿碰到小勺,清脆得几乎被咖啡厅前场收拾桌椅的声音盖过去。

水面却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由纪,问:“你想拒绝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旁边正在折桌布的同学听不见,正把纸杯分进垃圾袋里的后辈听不见,搬花束的人听不见。夕阳落在她镜片边缘,反出一点细细的光,像把问题小心地圈在了他们几个人之间。

只有由纪、水面、望,还有学生会学姐听见了。

水面没有说“这是很好的机会”。

也没有说“大家都很期待”。

更没有说“都走到这里了,不去很可惜”。

那些听起来温柔、实际上像把人往前推的句子,她一个字也没拿出来。

她只是问他。

你想拒绝吗?

由纪抬起眼看她。

水面站得很直。制服外套因为忙了一整天,袖口有一点点皱,发梢也不像早上那样整齐,可她的背脊仍然笔直得像一条线。眼镜后的眼神清澈而认真,没有催促,没有期待,也没有“你应该这么做”的影子。

仿佛只要由纪现在说一句“不去”,她下一秒就会抱起文件夹,转身走向学生会,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把闭幕式的流程、主持稿、登台人员、撤换理由全部重新谈到没有任何缝隙。

她不是在替他决定。

她是在把门打开。

出去也可以。

留下也可以。

门在那里,钥匙也在那里。

望也在这时开口。

“如果你拒绝,我可以代为说明。”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柔软,像刚烘好的蛋糕表面,连锋利的地方都被糖霜盖住了。

“理由可以写成展区需要收尾,或者负责人身体不适。学生会那边如果需要正式说法,我来处理。”

她顿了顿,视线轻轻落在由纪手里的手机上,又移回他的脸。

“如果你上台,我会在台下。”

望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是在说,等一下我会把托盘送回去。

“有人拍不该拍的东西,我会处理。”

“处理”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仍然温柔得不可思议。

像是替人把歪掉的桌布抚平。

像是替人把茶杯放回托盘。

像是微笑着说“没关系”,然后让对方在下一秒明白,所谓没关系,是因为她已经替你把对方的人生关系网、校内评价、社交余地和未来三年的尴尬指数全部整理成了一份漂亮的死亡通知书。

学生会学姐在旁边微微僵了一下。

由纪莫名觉得,如果真的有人越界,望大概不会大声呵斥,也不会抢手机。

她会微笑。

然后那个人会在全校面前,以非常优雅、非常安静、非常无法挽回的方式,体验到贵族式社会性死亡。

水面负责挡住正面冲过来的东西。

望负责把还没发生的麻烦提前铺上绒布,端端正正地摆好,再优雅地折断。

由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还亮着。

逃跑路线,观众席礼仪,镜头边界,工资现实,刘海问题。

明明没有一个像样的说明书。

明明全都各说各话,毫无格式,像一群人把不同型号的工具硬塞进他怀里。

可是很奇怪。

胸口那点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他不是被广播推上台的。

也不是被“特别提名”这几个字绑架的。

他可以拒绝。

可以接受。

也可以修改规则。

就像采访时按停录音笔。

就像展区提示牌前说“匿名也是作品的一部分”。

就像他亲手扶正菜单牌,重新划出咖啡厅的动线。

被看见不是别人把门踹开。

是他决定门开到哪里。

钥匙还在他手里。

由纪慢慢呼出一口气。

然后抬起眼,看向学生会学姐。

“我可以上台。”

学姐明显松了口气。

“真的吗?”

“不要表现得像从灾难片里获救一样。会让学生会显得很无能。”

“对不起。”

“但是有条件。”

学姐立刻打开文件夹,拿出笔。

由纪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只以展区负责人身份领奖。不谈模特。”

第二根。

“不播放《途中之人》正面图。最多可以放展区入口、提示牌、留言箱。”

第三根。

“主持词里删掉‘神秘模特’四个字。”

他的声音冷静又清晰。

“如果台上出现类似‘大家都很好奇她是谁’这种句子,我会在闭幕式上当场进行主持稿审美纠正。到时候事故责任归学生会。”

学姐握笔的手一抖。

“我现在就改。”

“很好。”

望从包里抽出一支笔。

“如果需要替换句式,可以改成‘展示主题与观看边界设计引发关注’。”

水面补充:“还有留言互动。不要把关注点放在人身上。”

学姐飞快写下。

“旧校舍联展《镜中的旅途》因展示主题、观看边界设计与留言互动获得特别提名……这样可以吗?”

由纪看了一眼。

“勉强从犯罪现场变成了普通文书。”

学姐:“谢谢……?”

“这次可以算谢谢。”

学生会学姐抱着被修改得满是划线的主持稿离开时,背影里带着一种奇妙的解脱感。

像刚刚从池田由纪审美法庭中获得缓刑。

闭幕式集合广播再次响起。

体育馆方向传来人群移动的声音。

班级同学们陆续把最后的东西收好,开始往体育馆走。有人路过由纪时,兴奋地说“池田加油”,又在被他看了一眼后迅速改口成“池田请以稳定发挥完成领奖流程”。

由纪觉得这一届同学至少还有一点学习能力。

小左跑到他面前,仰着脸。

“小纪,我会在下面看。”

“刚才已经用电子文字宣言过了。”

“但是当面说比较正式。”

“你不要喊很大声。”

“我知道啦,很丢脸。”

由纪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有点想揉她的头。

但是小左今天已经很努力地在做一个“能站稳的人”。

所以他只是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小孩子不要随便给高中生增加心理负担。”

小左捂住额头,不满地鼓起脸。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那就用不是小孩子的方式,在台下保持不要摔倒。”

“我才不会摔!”

加贺见栖站在她身后,微笑着说:“我会扶住她。”

由纪看了她一眼。

“不要扶成绑架。”

“我会努力控制在陪伴范围内。”

“你这个回答本身就很危险。”

小左拉住加贺见的袖子,往体育馆方向走。

亘也要跟上,被伸子在旁边轻轻提醒:“先把志愿者袖章还给学生会。”

“啊,差点忘了。”

“还有记录表。”

“哦!”

伸子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叹了口气,却没有以前那么难过。

由纪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往体育馆走。

水面在他左边。

望在他右边。

旧校舍外的风带着傍晚的凉意。文化祭摊位开始拆卸,彩带垂下来,像刚才还在拼命闪光的青春突然打了个哈欠。操场那边有学生抱着纸箱奔跑,章鱼烧摊的招牌被取下,女孩子们穿着班级制服互相拍最后的照片。

体育馆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喧闹、热气、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广播设备调试时的刺啦声。

由纪站在侧门等待区,看着台上学生会人员忙碌。

刚才改过的主持稿被夹在板子上。

他远远看见“神秘模特”四个字已经被粗线划掉。

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至少今天的学生会还没有完全失去审美和理智。

水面站在他身边。

体育馆侧门的等待区比想象中还要吵。地板被无数双室内鞋磨出细碎的吱呀声,扩音器里偶尔传来“咚、咚”的试音,像有人正用手指敲一颗巨大的罐头。前排学生已经开始挥节目单,纸张翻动的声音像一群急着起飞的小鸟。

“紧张吗?”

水面问得很轻,像只是顺手把落在肩上的一片纸屑拂掉。

由纪冷冷地看着舞台灯。

“我只是在评估体育馆灯光对人类面部结构的破坏程度。”

那束白光正从天花板上斜斜落下来,把台上学生会成员的脸照得一会儿像优秀市民,一会儿像深夜被发现的嫌疑人。由纪以非常严肃的态度观察了三秒。

望站在另一边,唇角微微弯起。

“那结果呢?”

“勉强没有构成犯罪。”

“太好了。”望说,“至少闭幕式不用临时报警。”

水面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确认天气预报。

“那就是紧张。”

由纪转过脸。

“黑川同学,请不要用这么朴素的逻辑拆毁我的语言建筑。那是非法拆迁。”

“可是地基看起来很薄。”

“你现在已经开始二次伤害了。”

望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小面镜子,递到他面前。镜面边缘还贴着一枚很小的猫咪贴纸,显然不是望的东西。那只猫笑得非常无辜,甚至有点欠揍。

“佐知子小姐说,右侧刘海需要检查。”

由纪:“……”

他盯着那面镜子。

镜子也盯着他。

旁边的水面安静地看着,望安静地举着镜子,体育馆里安静不了一点。有人在远处喊“麦克风二号没声音”,又有人喊“不是没声音,是你没打开”。青春真是吵闹又缺乏说明书。

由纪沉默了一秒,接过镜子。

镜子里的人是池田由纪。

黑发,琥珀色眼睛。因为一整天在旧校舍、展区、体育馆之间来回奔波,脸上浮着一点疲惫。可轮廓还是干净的,像被仔细擦过的玻璃。只是右侧刘海确实有一缕不太听话,被傍晚的风吹得偏了半厘米,顽固地宣告自己拥有独立人格。

佐知子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观察型妖怪。

她该不会在旧校舍的天花板上安装了“池田由纪刘海偏移监测系统”吧。

由纪抬起手,用指尖把那缕头发拨回原位。

动作很轻。

轻得像不是在整理头发,而是在把一整天里被别人叫过的名字,被镜子吞进去的影子,被留言纸温柔包住的秘密,一点一点收回来。

小雪也好。

镜中人也好。

匿名模特也好。

那些名字曾经像薄薄的透明纸,贴在他身上,风一吹就会发出沙沙声。可现在,他站在这里,侧门的冷风吹着制服袖口,体育馆的灯光落在脚边,身边有水面,有望,远处还有一群不太会安静但至少努力学会改主持词的人。

于是他把最后一缕刘海按好。

镜子里的人重新变成了可以上台的池田由纪。

就在这时,体育馆里的灯光暗了一点。

观众席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像夜晚忽然落下来时,所有人同时抬头看见了星星。

由纪把镜子还给望。

“告诉佐知子,监察结果合格。”

望微笑着收起镜子。

水面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嗯,合格。”

由纪皱眉。

“你们不要把我的头发当成公共项目验收。”

可他说完以后,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只是一点点。

小到几乎没人能发现。

除了站在他身边的人。

闭幕式开始。

学生会长进行了简短发言。

校长进行了不算简短但已经很努力克制的发言。

各班级奖项依次公布。

最佳摊位、最具创意装饰、最受欢迎食品、优秀舞台表现。

掌声一阵一阵响起。

由纪站在侧门,听着自己的心跳夹在掌声中间。

很烦。

心脏这种器官为什么不能在需要保持优雅时自觉降低存在感。

“接下来公布本届文化祭特别提名项目。”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体育馆。

“旧校舍联展《镜中的旅途》中的照片作品《途中之人》,因展示主题、观看边界设计与留言互动引发广泛关注,获得本届文化祭‘最受关注展示特别提名’。”

很好。

没有神秘模特。

没有揭开面纱。

没有“她是谁”。

由纪在心里给学生会记了一个勉强及格。

“有请展区负责人,一年级池田由纪同学,上台领取纪念证书。”

侧门老师示意他可以上去。

由纪迈出第一步。

体育馆的光落到他身上。

那一瞬间,台下的声音像被谁压低了一点。

很多人看过他。

在复古咖啡厅里,看见他端着托盘,冷着脸纠正菜单牌。

在体育馆舞台旁,看见他帮演剧部调整黑蝶面具和衣摆。

在旧校舍展区前,看见他站在提示牌旁,说匿名也是作品的一部分。

可是直到这一刻,许多人第一次把那些影像放到同一个名字下面。

复古咖啡厅那个审美很毒的池田。

演剧部镜中人背后的协助者。

旧校舍联展的展区负责人。

池田由纪。

“诶,是他啊。”

“那个咖啡厅的?”

“他还负责展区?”

“怪不得那边布置得那么厉害。”

“今天舞台那边他也在吧?”

细碎的声音像细小的雨。

不重。

却密。

由纪走上台阶,背挺得很直。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姿势一定很好看。

这不是自恋。

这是事实确认。

但是好看有时候也是麻烦。

因为有人会只看好看。

有人会从好看开始猜别的东西。

台下,亘站在人群里,视线跟着由纪。

由纪走路的姿势很轻。

不是女孩子那种刻意的轻。

也不是男生常见的大步。

而是像知道自己每一步落在哪里,像舞台上那个无声的镜中人,曾经在灯光边缘停顿过。

亘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小雪低头时的温柔。

《途中之人》里半张脸被光线隔开的痛苦。

舞台上黑蝶面具后那双眼睛。

还有现在走上台的由纪。

那些画面重叠在一起。

重叠得让他胸口有点闷。

他还是不知道答案。

小雪是谁。

由纪到底知道多少。

那个人为什么会那么辛苦。

可是他忽然觉得,由纪和那个人之间,不只是“认识”。

他们像是共享着某种不能被别人随便碰的东西。

也许是痛。

也许是愿望。

也许是更复杂的、亘不擅长用语言说明的东西。

伸子站在亘旁边。

她看见了他的表情。

看见他眼里那种被秘密牵引的专注。

她握紧了手里的巡逻记录表。

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一点折痕。

可是她没有打断他。

没有叫他的名字。

也没有把自己的不安推到由纪身上。

她只是站在那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水面在前排侧边站着,目光一直追着由纪。

望站在另一侧,手机已经收好,眼神扫过台下举起设备的人。有人只是拍舞台全景,她没有动。有人试图放大镜头,她便微笑着走过去,低声提醒一句。

那个人立刻把手机放低了。

望的微笑在文化祭最后一刻依旧具有和平时期核威慑力。

小左坐在台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维持“我不会大喊因为很丢脸”的成熟姿势。

可是她的眼睛亮得快要把承诺烧穿。

加贺见看着她,轻声说:“想喊也可以。”

小左小声说:“不行,我答应小纪了。”

“那就用眼睛喊。”

“眼睛怎么喊?”

“你现在已经在喊了。”

小左立刻捂住眼睛。

由纪接过证书。

证书很轻。

薄薄一张纸,套在硬质封皮里,上面写着项目名称和学生会印章。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觉得它可笑。

毕竟证书不能吃,不能抵工资,不能阻止校内八卦,也不能让所有人突然学会尊重边界。

可是拿在手里时,他却意外地没有讨厌。

因为这张纸表扬的不是“小雪是谁”。

不是“模特有多漂亮”。

而是展示主题。

观看规则。

留言互动。

是他和水面、望、青山、小山、佐知子、儿玉、理惠子、小左,还有许多人一起守住的东西。

主持人按照流程微笑。

“池田同学,可以请你简单说一句感想吗?”

由纪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标准答案。

谢谢。

就这样。

两个字。

优雅、短促、无懈可击。

最好还能让主持人因为接不上话而体验流程的空白美。

他抬起头。

然后看见了台下。

水面站在那里,眼神认真得像她第一次在女装的他面前说出“我知道是你”时一样。

望微笑着,却不是完美大小姐的笑,而是带着一点真实紧张的、很轻的笑。

小左捂着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他。

亘看着他,眼神直得让人烦,却没有逼问。

伸子站在亘旁边,握着记录表,努力让自己不被秘密变成敌人。

芝理惠子在演剧部队伍里,朝他轻轻点头。

儿玉睦推了推眼镜,像是在观察某个终于完成构图的画面。

走廊边,体育馆侧门外。

有一个人悄悄站在那里。

池田未纪。

她真的来了。

没有冲进来。

没有把他带走。

只是站在门边,远远看着他。

手里还拿着手机。

像随时准备在他发出求救信号时,把整个体育馆变成成年人介入现场。

由纪看见她的一瞬间,心里某个地方酸了一下。

姐姐还是那样。

过度保护。

过度担心。

过度把他当成会被世界抢走的东西。

可是今天,她站在边界外。

没有替他关门。

由纪握紧证书。

话筒递到他面前。

他原本只想说谢谢。

可是他的嘴在大脑做出最安全选择之前,先开了口。

“谢谢大家遵守规则。”

体育馆安静了一点。

由纪听见自己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

比他想象中稳。

“能被看见是一件麻烦事。”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种“果然是池田”的笑。

由纪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

“但如果看的人愿意停在边界外,那也不是坏事。”

话说完。

体育馆里安静了短短一秒。

不是冷场。

也不是不懂。

而是许多人像终于意识到,刚才那句不是普通领奖感言。

不是“感谢学生会”。

不是“感谢大家支持”。

而是把今天旧校舍里发生的一切,用最简单的方式放到了所有人面前。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起初不大。

很快连成一片。

不是那种起哄式的爆炸掌声。

没有口哨。

没有大喊。

不是把人推到更亮处的热闹。

而是像有人在边界外停下,然后用双手告诉他——

知道了。

我们会停在这里。

由纪站在台上,耳朵慢慢热起来。

非常不妙。

体育馆灯光对耳朵颜色的暴露程度比他预计得更高。

他立刻微微颔首,把话筒还给主持人,用最快却依旧保持优雅的速度下台。

下台阶时,水面和望已经在侧边等着。

水面看着他。

“说得很好。”

望也轻声说:“很漂亮的感想。”

由纪立刻皱眉。

“全校的审美教育仍然任重道远。”

水面:“嗯?”

“这种程度就鼓掌,说明他们平时接触的语言质量非常可怜。”

望笑了。

“可是你的耳朵很红。”

“体育馆空气流通设计失败。”

水面点头。

“原来如此。”

望也点头。

“是空气的问题。”

由纪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深刻感受到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难以管理。

闭幕式继续进行。

学生会做最后致辞,校长宣布文化祭正式结束。体育馆里响起一阵松散而热烈的喧闹。大家开始站起来,找朋友拍照,讨论晚上要不要去吃庆功饭,抱怨拆装饰有多麻烦。

文化祭结束了。

至少形式上结束了。

由纪拿着证书走出体育馆侧门,刚想找未纪,却发现姐姐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

手机震了一下。

【看完了。不上去打扰你。晚上回家说。】

下一条。

【很帅。】

又一条。

【但不要太得意。】

由纪盯着屏幕,嘴角几乎要动。

他立刻把手机收起来。

非常危险。

差点被姐姐的消息破坏面部管理。

“由纪!”

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由纪脚步一停。

水面和望也停下。

亘从体育馆出口追出来,额头上还有一点因为人群拥挤而出的汗。他跑到由纪面前,喘了口气。

伸子跟在不远处,没有上前,只是站住。

亘看着由纪。

那双眼睛还是很直。

直得让人想把他塞进足球部器材室冷静十分钟。

由纪已经做好准备。

如果他说“小雪”,就立刻用证书边角实施语言意义上的防御反击。

可是亘没有问。

他只是认真地说:

“我不知道你到底背着什么。”

由纪的手指微微收紧。

亘继续说:“但你刚才很帅。”

风从体育馆外的走廊吹过来。

吹动还没拆掉的彩带。

由纪怔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水面和望一直看着他,几乎不会有人发现。

然后他皱起眉,像被人用非常粗糙的词汇冒犯了整个存在。

“用帅评价我这种完成度的脸,是词汇贫困。”

亘愣了愣。

然后笑了。

那种笑非常高槻亘。

干净、直接、毫无阴影,像足球场上夏天的白线。

“那就,很漂亮,也很帅。”

由纪说不出话。

这很严重。

池田由纪居然在高槻亘面前出现了语言空白。

这比文化祭闭幕式事故还可怕。

他沉默了两秒,转身就走。

“我要回旧校舍确认撤展。高槻同学,请不要把词汇贫困传染给体育馆。”

亘笑着跟在后面。

“哦。”

“不要哦得像你听懂了。”

“我听懂了一半。”

“那已经超过你的平均水平了。”

亘又笑。

伸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的手还握着记录表。

但这一次,她没有攥得那么紧。

水面和望走在由纪身后。

两个人同时看见了。

由纪的耳朵,比刚才在台上更红。

望轻声说:“空气流通设计又失败了呢。”

水面认真点头。

“体育馆外也失败。”

由纪头也不回。

“你们两个如果继续讨论空气,我会建议学生会把闭幕式反省会主题改成语言污染。”

水面说:“好的。”

望说:“知道了。”

她们答应得太快。

快得像完全没有反省。

旧校舍方向的夕阳已经淡下去,天边只剩一点温柔的橙色。

文化祭结束后的校园,像刚从梦里醒来。彩带还没拆完,纸箱堆在走廊边,空气里混着奶油、粉笔灰、咖啡和汗水的味道。

由纪拿着证书,走在这片余温里。

不是小雪。

不是镜中人。

不是匿名照片里被别人追问的影子。

只是池田由纪。

被看见很麻烦。

但如果有人愿意停在边界外。

好像,确实也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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