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之前的文化祭,本来应该进入一种温和的衰败期。炒面摊的酱汁变得黏稠,章鱼烧摊的章鱼已经开始怀疑人生,手工社卖不出去的钥匙扣在夕阳下闪着一种“请带我回家否则我会诅咒你”的光。
可是旧校舍方向不一样。
人流像被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先是一小群人拿着手机,边看官方报道边往这边走。
然后是三三两两的学生。
再然后,是刚从体育馆看完演剧部收尾节目的人,听说《镜中的旅途》和《途中之人》有联动,临时改变路线,像一群被黑蝶引诱的候鸟,往旧校舍扑来。
“那个报道看了吗?”
“看了看了,就是旧校舍那个匿名展吧?”
“不能拍特写那个?”
“对,但是留言箱好像很厉害。”
“听说展区负责人是复古咖啡厅那个池田。”
“哪个池田?”
“那个审美很毒的。”
“哦——那个!”
池田由纪站在复古咖啡厅门口,手里端着托盘,听见最后一句时,差点当场把托盘扣到路过的空气头上。
审美很毒。
这是什么文化祭限定称号。
听起来像某种会在古堡里调配毒苹果的贵族职业。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在闭幕前三十分钟因为命名问题对全校审美进行屠杀。
复古咖啡厅的门口此刻已经排起了队。
这件事本身非常不合理。
因为咖啡厅在上午已经忙过一轮,中午又被舞台剧热度带动过一轮,下午还靠“池田同学会吐槽菜单”的奇怪传闻撑过一轮。按照正常人类体力和班级运营常识,现在应该进入“只剩下熟人来消耗库存”的温情阶段。
但现实没有温情。
现实只会把最后一波客流像湿毛巾一样甩到人脸上。
“欢迎光临——啊不对,几位?啊不对,菜单在这里!啊也不对,先排队!”
负责接待的女生已经快把自己接待成语义灾难。
另一边,一个男生把备用围裙穿反了,后背系带垂到前面,整个人像一只被包装失败的礼品盒。
桌花被人挪到了菜单牌前,挡住了“今日限定红茶蛋糕”的字样,只剩下“今日限定红茶”四个字孤独地站在那里,像蛋糕被绑架了。
更糟糕的是,门口的菜单牌刚被某位来宾的雨伞碰倒,斜斜卡在地上,正好挡住进出动线。端着咖啡的同学为了绕过它,身体扭成了某种现代舞。
而那杯咖啡,正以非常优雅又非常危险的姿态,向一位女客人的袖口倾斜。
由纪的眼神冷了。
不是生气。
是职业审美看见灾难现场时,灵魂自动进入紧急救援模式的冷。
“停。”
他一个字落下。
咖啡厅里仿佛有谁按下了暂停键。
端咖啡的同学僵住。
穿反围裙的男生僵住。
负责接待的女生僵住。
连排队的客人都莫名其妙地安静了一瞬间,像在等待某场演出正式开幕。
由纪把托盘放到旁边空桌上,走到门口,弯腰扶起菜单牌。
“菜单牌不是路障,不要让它在人类交通史上留下罪名。”
他把菜单牌移到门侧四十五度角,既能被排队的人看见,又不挡动线。
然后,他转身指向桌花。
“桌花存在的意义是点缀,不是篡位。把它从菜单前面请下来,花朵没有资格遮挡蛋糕。”
负责摆桌的女生立刻冲过去,把桌花挪到桌面左上角。
由纪扫了一眼,又说:“再偏三厘米。不要让花瓶和糖罐像吵架后冷战的夫妻。”
女生手一抖,偏了三厘米。
“好。”
接着,他走到穿反围裙的男生面前,伸手拎起那条垂在前面的系带。
男生脸红得像番茄汤。
“池、池田,我是不是穿错了?”
由纪看着他。
“你不是穿错了。”
男生松了口气。
由纪继续说:“你是让围裙对人生失去了方向。”
男生:“……”
排队的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由纪没有理会。他动作利落地帮男生把围裙解下,转过去,重新系好。结打得端正,布料铺得平整,腰线一下子被收出来,原本慌乱的备用围裙竟然显得像某种复古侍者服的设计。
“站到水台旁边,不要靠近入口。你现在的职责是把杯子递给端盘组,不要试图和人流进行肉搏。”
“是!”
男生答得像入伍。
由纪又转向接待女生。
“你只需要问三句话。几位。是否愿意拼桌。是否接受外带。不要在门口表演语言迷路。”
女生立刻点头:“几位,是否愿意拼桌,是否接受外带!”
“很好。人类文明暂时获救。”
三分钟。
真的只有三分钟。
菜单牌归位。
桌花归位。
围裙归位。
端盘动线被重新分成进出两条。
水面从账台那边拿出临时号码牌,望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张手写“最后点单时间”的小立牌,字迹优雅得仿佛这不是临时措施,而是某家百年老店的闭幕仪式。
客人们排队、点单、入座。
原本险些崩坏的咖啡厅,竟然在混乱之后出现了一种奇妙的节奏感。
有人小声说:“刚才那个也是演出吗?”
“好像是吧?复古咖啡厅沉浸式经营危机?”
“池田同学好厉害,吐槽也像台词。”
“我突然觉得被他骂一下也挺赚的。”
由纪听见了。
他转头,用一种非常温柔、非常美丽、非常具有毁灭性的微笑看过去。
“本店不提供被羞辱体验。若顾客坚持需要,请先提交心理承受能力证明。”
对方立刻捂住嘴笑。
班上的同学们却已经不是单纯觉得好笑了。
他们看着由纪。
不是看那个“长得很漂亮的池田”。
也不是看那个“毒舌但很会打扮的池田”。
而是看一个在最混乱的时候站出来,三分钟内把整间店重新拼起来的人。
负责账目的男生低声说:“池田真的很强啊。”
另一个女生一边端蛋糕一边点头:“没有他刚才那一下,我们绝对炸了。”
“他不是核心战力吗?”
“是核心战力。”
“而且是会骂人的核心战力。”
“那不就是高级核心战力吗?”
由纪端起托盘,面无表情地从他们旁边经过。
“讨论核心战力时,请不要让核心战力本人听见。会导致战力产生辞职冲动。”
“池田你不能辞职!”
“闭幕前辞职会被班级历史审判!”
“我们可以给你留最后一块蛋糕!”
由纪冷冷地说:“用蛋糕收买我,至少要保证奶油打发状态合格。”
“保证!”
咖啡厅里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忙碌、混乱、疲惫。
但气氛没有崩。
甚至因为这场小小的救场,变得比刚才更像一个真正的班级了。
池田由纪曾经非常认真地思考过一个问题。
人类为什么会在“快结束了”这四个字面前,突然失去理性。
比如作业快截止了,才会想起封面没写名字。
比如电车快来了,才会发现鞋带像人生一样散开。
比如文化祭快闭幕了,大家才会以一种仿佛世界末日后甜点券会作废的气势,冲向所有还没去过的摊位。
而现在,旧校舍艺术区和一年级复古咖啡厅,正在同时承受这种人类末日前的冲刺本能。
“池田!三号桌加一份奶油司康!”
“池田!有客人问那个毒舌服务员是不是轮班制!”
“告诉他不是轮班制,是人类审美最后的防线。”
由纪端着托盘从两张桌子中间穿过,脚步轻得像踩在音乐节拍上,脸上的笑容优雅到足以骗过第一次来咖啡厅的客人。
当然,只能骗过第一次来的。
班上的同学已经非常清楚,那不是笑容。
那是美学忍耐抵达临界点前的礼仪包装。
官方报道发布之后,旧校舍艺术区的人流暴涨。
本来只是来看《途中之人》的人,看完之后顺路被复古咖啡厅门口那块写着“今日限定手作甜点”的黑板吸引;本来只是来咖啡厅休息的人,又被旁边同学兴奋地安利“你看官方报道了吗,就是那个匿名展”;本来只是路过的人,看见排队,立刻产生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排了就会输给青春吗”的谜之斗志。
于是所有东西都挤到了一起。
文化祭、照片、舞台、留言箱、毒舌服务员、复古制服、最后半小时。
像有人把青春、奶油和过量砂糖一起塞进搅拌机里,按下了最大档。
咖啡厅门口的排队线已经绕到了走廊转角。
临时增加的椅子位置被摆歪了。
桌花里有一支干花因为被某个客人的书包带扫到,整朵倾斜,像在对世界表达绝望。
备用菜单牌被雨伞碰倒,倒下去的时候还非常不幸地压住了“本日推荐”的粉笔字,把“焦糖苹果派”擦成了“焦糖苹”。
“焦糖苹是什么?”一个客人认真问。
站在旁边负责接待的男生脸色苍白。
由纪从他身后经过,连眼神都没有多给一个。
“是苹果派在死前留下的未完成遗言。请点完整版本。”
客人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这个也是服务内容吗?”
“不是。”由纪把托盘放到五号桌,“这是文化祭环境压力下产生的副作用。请不要模仿。”
五号桌的女生们立刻压低声音尖叫。
“就是他就是他!”
“那个审美很毒的池田!”
“真人比刚才舞台附近看到的还好看……”
由纪的手腕停了一瞬。
然后他非常自然地把红茶杯放到桌上,杯耳朝向整齐到像接受过贵族礼仪审查。
“请不要在本人听得见的地方发表低音量失败的感想。”他说,“会显得你们的保密能力和这杯红茶的冲泡水平一样危险。”
女生们笑得更开心了。
黑川水面站在收银台旁,正在用一种接近军事指挥的冷静分配班级同学。
“三号桌不要再加椅子,会堵住通道。”
“备用杯从右侧柜子第二层拿,不要从前场穿过去。”
“点单纸按时间夹好,迟于五分钟的先处理。”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妙的穿透力。
像一把被擦得很干净的尺子,轻轻敲在混乱的桌面上。
植田望则站在门口附近,微笑着安抚等待的客人。
“目前大约需要等八分钟。如果只是外带饮品,可以从右侧小窗口点单。”
她说话的时候,连“八分钟”听起来都像某种被妥善包装过的祝福。
客人们居然真的安静下来了。
由纪看了一眼。
这就是望可怕的地方。
同样是让人排队,别人像在维持秩序,她像在邀请大家参加一场已经写好流程的茶会。
可惜咖啡厅内部并没有茶会那么优雅。
“池田!围裙!”
一个男生从后厨冲出来,身上穿着备用围裙。
如果那东西还能被称作“穿着”的话。
围裙带子在背后打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结,前襟歪到一边,蕾丝边像被迫参加体育测试后放弃了人生。
由纪看见的瞬间,表情空白了零点五秒。
那是非常危险的零点五秒。
熟悉池田由纪的人都知道,当他连毒舌都没能立刻出来时,说明灾难已经超出了人类语言的承载能力。
“站住。”
男生立刻站住。
由纪放下托盘,走过去,伸手扯住围裙带。
“你这是围裙,还是旧校舍地缚灵对服装史的报复?”
“我、我太急了……”
“急不是把布料穿成事故现场的理由。”
由纪的手指飞快动作。
解结,重系,拉平前襟,调整肩带。
顺便把男生胸前那个歪掉的金属名牌摘下来,重新别到正确位置。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男生低头看着自己,震惊得像刚刚从破布进化成了文化祭服务人员。
“好、好厉害。”
“不要感动。”由纪冷酷地说,“你只是恢复到不会让路人报警的最低状态。”
旁边另一个女生急匆匆端着花瓶过来。
“池田,桌花怎么办?备用的摆不上了!”
由纪看了一眼。
三束干花,颜色冲突,位置混乱。
其中一束还被人塞进了过于现代感的透明杯里,像维多利亚时代少女被迫住进便利店冰柜。
由纪伸手拿过来。
“谁把蓝色满天星和深红玫瑰放在一起?”
“我……”
“你对色彩搭配有什么仇恨吗?”
“对不起!”
“道歉给花。”
由纪一边说,一边把几支干花拆开,重新组合。
深红留在靠窗桌,蓝色移到角落,米白色小花用来压住菜单牌旁边的视觉空白。
他甚至顺手把被擦掉字的黑板扶起来,用粉笔补上“派”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苹果轮廓。
三分钟后,刚才还像被文化祭踩过一脚的咖啡厅,居然重新变得像样了。
动线顺了。
桌面稳了。
服务员像人类了。
连那支绝望的干花都重新拥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排队的客人看着这一切,居然有人小声说:
“这也是复古咖啡厅的沉浸式演出吗?”
“好厉害,像幕后管家在整顿宅邸。”
“那个毒舌服务员好专业。”
由纪听见了。
他背对着客人,肩膀极轻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用完全听不出高兴的语气说:
“谁再把混乱当演出,我就把他安排去负责闭幕后垃圾分类的主舞台。”
班级同学们这次没有抱怨。
反而有人非常真诚地说:
“池田,你真的太可靠了。”
“刚才没有你我们就完了。”
“核心战力啊。”
由纪的手指停在菜单牌边缘。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把粉笔放回盒子里,用非常挑剔的声音说:
“现在才发现,说明你们的观察力一直处于文化祭装饰灯泡以下。”
可是水面看见了。
望也看见了。
由纪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就在这时,刚才五号桌的女生结账离开前,鼓起勇气对由纪说:
“池田同学。”
由纪转过身。
“什么?”
女生抱着文化祭宣传册,眼睛亮亮的。
“我刚才看了演剧部的《镜中的旅途》。那个镜中人真的好漂亮。”
由纪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托盘边缘。
女生笑着说:
“如果你去演镜中人,肯定也很好看。”
托盘差点歪了。
只差一点。
红茶杯在托盘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小的一声。
由纪立刻稳住,脸上的表情却有一瞬间像被人从背后戳中了脊梁。
“你的审美想象力很丰富。”他冷静地说,“但请不要随便把人类扔进舞台灯光里进行假设实验。”
女生完全没察觉危险,笑着挥手离开。
“可是我真的觉得会很好看!”
由纪很想把这句话归类为文化祭噪音。
但偏偏它落在了某个不该落的位置。
高槻亘正好从门口搬着一箱空杯回来。
他听见了。
由纪知道他听见了。
因为亘的脚步慢了一拍。
那一拍非常轻。
如果是别人,也许不会注意。
可是由纪注意到了。
亘抱着纸箱,视线落在由纪刚才稳住托盘的手腕上。
那只手腕因为端盘而微微弯起,指节细白,动作利落。
亘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舞台上的镜中人。
镜前停顿时垂下的手。
《途中之人》照片里半遮半露的姿态。
还有眼前这个正在用毒舌指挥咖啡厅的池田由纪。
那些画面像没有完全拼好的透明胶片,一层一层叠起来。
由纪心里一紧。
来了。
又来了。
高槻亘那种热血笨蛋偶尔不小心拥有直觉时,比普通聪明人还麻烦。
因为他不绕弯。
他会用非常直的眼睛看过来。
像足球被踢出去之后绝不思考人生,只会朝球门飞。
然而这一次,亘没有问。
他只是把纸箱放到后厨门边,挠了挠头。
“这个放这里可以吗?”
由纪眯起眼。
“高槻同学,你什么时候进化成会先询问摆放位置的人类了?”
“刚才水面说乱放会堵动线。”
“黑川同学对人类文明的贡献不可估量。”
亘笑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由纪伸手去拿一壶刚煮好的热水。
壶柄有点滑,旁边又有人急着经过。
亘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先把热水壶接了过去。
“我来。”
“我自己可以。”
“嗯,但我手皮厚。”
“不要把足球部肌肉当公共设施。”
“只是搬一下啦。”
亘把热水壶稳稳放到安全的位置,又顺手把旁边一摞沉重的备用盘子搬走,避开了由纪需要穿过的通道。
动作笨拙。
但准确。
由纪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那点警惕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消失。
只是没那么尖了。
亘没有追问。
没有把刚才女生的话接下去。
没有用那种“我发现了”的眼神逼近。
他只是站在这里,搬东西,守通道,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把危险移开。
这让由纪有点烦。
因为高槻亘如果一直只是热血笨蛋,就很好处理。
可他偏偏在这种时候,偶尔像个很可靠的人。
这种进化方向非常不利于由纪继续维持冷酷形象。
“高槻同学。”由纪说。
“嗯?”
“你现在比上午像个有用途的生物。”
亘露出受到夸奖的表情。
“真的吗?”
“不是夸你。”
“可听起来有点像。”
“你的听觉也需要审美教育。”
亘笑得更开心了。
由纪移开视线。
不远处,茅伸子正站在咖啡厅门口,手里拿着巡逻记录表。
她原本只是来买一杯饮料。
却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亘帮由纪搬东西。
由纪嘴上嫌弃,却没有真的拒绝。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默契。
不是亲密到让人误会的那种。
而是他们之间有一条别人看不见的旧路。
从初中足球部延伸过来,又绕过小雪、照片、信、舞台,最后停在这个乱糟糟的文化祭咖啡厅里。
伸子握着记录表的手紧了紧。
她忽然意识到,秘密不是一个点。
秘密会扩散。
会通过眼神、动作、沉默和别人不问出口的问题,慢慢变成一片雾。
而亘正站在雾边。
他也许还没有进去。
但迟早会被卷进去。
“池田。”
水面的声音把由纪从前场拉了回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边,手里拿着新的点单夹。
“你去后厨休息五分钟。”
由纪立刻皱眉。
“现在?”
“现在。”
“黑川同学,你有没有看见门口那条队伍?它已经具备独立生命体特征了。”
“所以你更要休息。”水面说,“核心战力不能过劳损耗。”
由纪沉默了一秒。
“你把我说得像文化祭限定机器零件。”
“你比机器零件更难替换。”水面看着他,“而且你被看得太多了。”
这句话很轻。
轻到只有由纪、望和刚好走近的亘能听见。
由纪脸上的表情稍微顿了一下。
被看得太多了。
不是工作太多。
不是客人太多。
而是视线太多。
水面总是这样。
不会说漂亮话。
也不会把担心包装得柔软。
但她能准确看见最刺人的地方。
望从后厨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和一小包润喉糖。
“我赞成水面同学。”她轻声说,“五分钟就好。”
由纪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
“植田同学,你为什么连撤退物资都准备得像大小姐出行附属服务?”
望微笑。
“因为由纪同学不擅长在需要退后的时候承认自己需要退后。”
“请不要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解剖别人。”
望把温水放到他手里。
“被看见以后还能退回来,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由纪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后厨的门半开着。
里面没有客人。
没有报道。
没有镜头。
只有咖啡机的热气、用完的糖罐、临时堆叠的纸箱和乱得很有生活感的围裙。
退回来。
这个词让他心里有一点说不出来的酸。
于是他立刻用毒舌把它压平。
“你这个人真的很像会给逃生路线镶金边。”
望眨了眨眼。
“那你愿意走吗?”
“我只是去检查后厨是否还有审美污染源。”
“嗯。”
望没有拆穿。
由纪接过润喉糖。
糖纸在他指尖发出轻轻的响声。
他把糖收进口袋,动作很自然。
自然得像刚才说嫌弃的人根本不是他。
水面看着他进去,才重新转身回到前场。
亘想跟过去搬东西,被水面一眼看住。
“高槻同学。”
“在!”
“你负责门口空杯回收。”
“哦!”
由纪进后厨的时候,里面有几个班级男生正在短暂休息。
他们大概以为前场太吵,后厨又有柜子挡着,说话不会被听见。
事实证明,人类对“不会被听见”的判断,经常比他们对围裙的穿法还不可靠。
“官方报道你们看了吗?”
“看了看了,旧校舍那个匿名展吧。现在超多人排队。”
“那个模特肯定是外校美女吧?不然为什么要匿名。”
“也可能是本校的人啊。”
“本校?谁啊?”
“谁知道。摄影杂志那个预告不是也说什么小雪吗?名字听起来就像漂亮女生。”
“不过照片只拍背影和半张脸,谁知道实际长什么样。”
“喂,不会是池田吧?”
空气停住了。
由纪的脚步也停住了。
说话的男生还没察觉到。
他笑着补了一句:
“他不是长得比女生还漂亮吗?如果化个妆——”
“很低级。”
水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冷得像把刚泡好的红茶直接冻成冰。
后厨里的男生们同时回头。
水面站在门边,眼镜后的眼神没有激烈的怒意,却正因为没有激烈,显得更压人。
“拿同学的性别和外貌开玩笑,很低级。”
男生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开玩笑……”
“而且审美上也很粗糙。”
望从水面身后走进来,脸上仍然带着微笑。
那微笑非常温柔。
温柔得让人想立刻反省自己为什么还活得这么随便。
“把‘漂亮’直接等同于‘可以被猜测身份’,这是很偷懒的联想。”望说,“如果是为了活跃气氛,效果也不太好。”
男生们更僵了。
由纪站在原地。
他本来已经准备开口了。
准备把这句话压下去。
准备用更锋利、更难听、更像池田由纪的方式告诉他们,脑子不够可以闭嘴,嘴巴不必承担智力透支的后果。
可是水面先说了。
望也说了。
她们挡在最刺的部分前面。
没有替他把整件事变成“池田被欺负了”。
也没有用过度保护的姿态把他推到身后。
只是非常清楚地画出线。
这里不行。
由纪忽然有一点动摇。
不是软弱的动摇。
是那种一直习惯自己先长出刺的人,突然发现有人也愿意替他扶住刺外面的围栏。
很麻烦。
非常麻烦。
因为这样下去,他会越来越难假装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男生结结巴巴地说:
“对不起,池田。我真的不是想……”
由纪抬起眼。
他看着对方。
后厨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前场的喧闹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门帘传进来。
由纪慢慢抱起胳膊。
“要猜就猜咖啡豆产地。”
他的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
“猜人显得脑容量有限。”
男生愣住。
另一个男生立刻低头。
“对不起。”
“我们以后不说了。”
“真的,抱歉。”
由纪看了他们几秒。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咖啡豆袋,看了一眼标签。
“顺便一提,这包豆子产地写得很清楚。你们如果连这个都猜错,我会建议学生会取消本班咖啡厅营业资格。”
刚才僵住的空气终于松了一点。
有人尴尬地笑了一声。
“那还是不要猜了。”
“嗯,生命比较重要。”
话题被转开。
后厨重新有了声音。
只是这一次,大家说话都明显小心了一点。
水面站在旁边,目光从由纪脸上掠过。
由纪没有看她。
望也没有说话。
但她把那杯温水往由纪手边推近了一点。
由纪拿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
不烫。
刚好能压住喉咙里那点微微发紧的东西。
就在这时,后厨门口传来很轻的声音。
“那个……可以点一杯外带红茶吗?”
由纪抬头。
茅伸子站在那里。
栗色短发因为刚才巡逻时走得急,有一缕贴在脸颊边。
她抱着记录表,表情有点紧张。
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由纪看她一眼。
“茅同学,红茶外带窗口在右边。”
伸子小声说:“我知道。”
“那你现在是在进行动线反抗运动吗?”
“不是。”伸子抿了抿嘴,“我只是……想和你说一句话。”
后厨里几个男生非常识趣地把自己移动到另一边,假装对咖啡豆产地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学术兴趣。
水面看了伸子一眼,没有阻止。
望也安静地站着。
伸子走近一步。
她看着由纪。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不安,也有一种很努力整理过后的温柔。
“刚才的话,我听到一点。”她说。
由纪没有说话。
伸子的手指攥紧记录表边缘。
“还有报道、展区、亘拦偷拍的事……我也都看到了。”
由纪的表情微微冷了一点。
但伸子没有退。
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把一直放在心里的那句话拿出来。
“我不知道全部。”她说,“也不会问你。”
这句话让由纪的眼神动了一下。
伸子低头,又抬起来。
“可是如果亘做了让你困扰的事,我会提醒他。”
后厨里很安静。
连前场的杯盘声都像远了一点。
由纪看着她。
茅伸子。
足球部经理。
喜欢高槻亘的女孩。
之前在走廊里,因为小雪的信和亘的执着而受伤的女孩。
她本来可以讨厌这件事。
可以讨厌“小雪”。
可以讨厌由纪。
可以把秘密当成抢走亘视线的敌人。
可是她站在这里,说的是——如果亘让你困扰,我会提醒他。
由纪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因为这句话太不攻击了。
太温柔了。
温柔到让他的毒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落点。
最后,他只能皱起眉,用非常池田由纪的方式说:
“茅同学。”
“嗯?”
“你比某个热血笨蛋可靠太多。”
伸子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勉强的、小心翼翼的笑。
而是轻了一点。
像胸口某个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被她自己移开了一点。
“我知道。”
她说。
由纪愣住。
这回答倒是比他预想得更有力。
水面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望也笑了。
伸子像是终于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补充:
“但是亘也有亘的优点。”
“比如?”
由纪冷酷地问。
伸子认真想了想。
“很会搬东西。”
后厨门口,刚好路过的高槻亘探头。
“我好像听见有人夸我。”
“没有。”由纪、水面、伸子几乎同时说。
亘愣住。
望微笑着补了一句:
“高槻同学,你的空杯回收任务还没有结束。”
“哦!我马上去!”
亘立刻跑走。
由纪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这个人为什么每次出现都像剧情提醒铃。”
伸子笑得更轻松了。
“他一直这样。”
“辛苦你了。”
“你也是。”
这次由纪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把温水杯放回桌上,语气别扭地说:
“红茶外带窗口在右边。说过了。”
伸子点头。
“嗯。我去排队。”
她转身离开前,又停了一下。
“池田同学。”
“又怎么?”
“刚才你说猜咖啡豆产地那句,很帅。”
由纪的眉毛立刻皱起来。
“请不要用这么朴素的词汇评价我这种完成度的语言攻击。”
伸子这次真的笑出了声。
“嗯,那我下次换一个词。”
她走出去。
后厨里剩下短暂的安静。
水面看着由纪。
望也看着由纪。
由纪被看得非常不舒服。
“你们两个是什么表情?”
水面说:“你刚才没有逃开。”
望轻声说:“也没有只让我们挡在前面。”
由纪沉默了一秒。
然后拿起润喉糖,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柠檬味。
微酸。
“因为后厨空间有限。”他说,“三个人一起挡路会影响动线。”
水面点头。
“嗯。”
望也点头。
“原来如此。”
她们的语气都非常配合。
配合得令人火大。
由纪决定不再和这两个危险人物讨论心理成长问题。
他走出后厨。
外面的咖啡厅依旧热闹。
最后一波客人还在排队。
旧校舍走廊上夕阳更深,窗框把光切成一格一格,落在地板上,像文化祭快要结束前给每个人发的临时通行证。
小左在艺术区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刚写好的提示牌复印件,看到由纪就喊:
“小纪!留言箱那里又排长了!”
“不要跑。”由纪立刻说,“你以为旧校舍地板会因为你的活力变得年轻吗?”
小左放慢脚步,吐了吐舌头。
加贺见栖跟在她后面,手里帮她拿着胶带,微笑着说:
“我看着她,没有摔。”
“加贺见同学,你的‘看着’有时候比摔倒本身更危险。”
“我会注意让危险保持美观。”
“不要学习植田同学的措辞。”
望在旁边无辜地眨眼。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的存在已经对句式产生影响。”
水面低头看了看时间。
“五点十八分。闭幕前还有十二分钟。”
由纪望向门口。
客人仍然在笑,在拍咖啡厅门口的装饰,在讨论官方报道里的句子。
有人说“那个匿名展看完有点说不上来”。
有人说“镜中人的舞台好像和照片真的连起来了”。
也有人小声说“池田同学好厉害,咖啡厅全靠他撑住了吧”。
由纪假装没听见。
但是他听见了。
这种被认可的感觉,和被夸脸不一样。
被夸漂亮,他可以用自恋接住。
被夸像女生,他可以用毒舌挡回去。
被夸“小雪”,他会慌。
可是被说“厉害”“可靠”“全靠他撑住”,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有人没有盯着他的脸,没有试图撕开他的秘密,只是看见他做了什么。
看见他调整动线。
看见他改围裙。
看见他扶起菜单牌。
看见他在一片混乱里,把丑得快要塌掉的东西重新整理成能让人停留的样子。
这种看见,不刺人。
至少,没有那么刺。
就在这时,校内广播忽然响起。
先是刺啦一声。
然后是学生会广播员略显疲惫但仍然努力端正的声音。
“各位来宾,各位同学,本日文化祭即将进入闭幕准备阶段。请各班级、各社团开始整理摊位,并于五点四十分前移动至体育馆参加闭幕式。”
咖啡厅里响起一片“哎——”的声音。
有人还在赶最后一口蛋糕。
有人举着外带杯和朋友拍照。
广播继续。
“另外,本届文化祭特别提名项目已经完成统计。旧校舍联展《镜中的旅途》中的照片作品《途中之人》,因展示主题、观看规则与留言互动引发广泛关注,获得本届文化祭‘最受关注展示特别提名’。”
由纪的动作停住了。
水面抬头。
望也抬头。
亘从门口探进来。
小左睁大眼睛。
广播员翻纸的声音通过喇叭轻轻传来。
“闭幕式上,将由学生会公开表扬相关展区负责人,请展区负责人提前至体育馆侧门集合。”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
“小纪!”
小左第一个叫出来。
“池田!”
班级同学们也反应过来。
“特别提名!”
“旧校舍联展!”
“展区负责人不是池田吗?”
“池田要上台?”
“哇,真的假的!”
由纪站在咖啡厅中央,手里还拿着托盘。
托盘上有一只空杯。
杯底残留着一点红茶颜色。
他的表情非常平静。
平静得像一座即将爆发但坚持保持礼仪的火山。
几秒后,他慢慢转头,看向水面和望。
“我现在可以申请成为不存在的代理人吗?”
水面认真回答:
“手续上应该不行。”
望轻声说:
“但可以修改上台规则。”
亘从门口走进来,眼睛亮得有点过分。
“由纪,要上台啊?”
由纪看向他。
“高槻同学,请把你的期待收回去。它像没有固定好的横幅一样晃眼。”
亘却笑了。
“可是很厉害啊。”
由纪没有立刻回话。
体育馆方向已经开始传来集合的广播声。
旧校舍的夕阳更浓了。
咖啡厅的客人们仍然在小声讨论。
官方报道还在被转发。
留言箱前还排着队。
《途中之人》挂在展区里。
而现在,展区负责人池田由纪,必须站到更多人面前。
不是作为小雪。
不是作为匿名模特。
不是作为镜中人。
而是作为他自己。
池田由纪。
这个事实比刚才那壶热水还烫。
由纪把托盘放下。
动作很稳。
然后他抬起下巴,用一种冷酷到近乎优雅的声音说:
“首先,主持词里如果出现‘神秘模特’四个字,我会让学生会明白什么叫真正的闭幕式事故。”
水面点头。
“我陪你去确认。”
望微笑。
“我准备修改稿。”
小左举手。
“我去下面看!”
亘说:
“我也去!”
伸子站在门口,抱着刚买到的外带红茶,轻轻说:
“我会看着亘不要乱冲。”
由纪看了她一眼。
“茅同学,拜托你了。那项工作比文化祭预算管理更艰巨。”
伸子笑着点头。
“我知道。”
旧校舍外,闭幕前的广播再次响起。
喧闹一点点往体育馆方向流动。
文化祭快要结束了。
可是池田由纪知道。
有些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