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作者:主格菲尔 更新时间:2026/7/13 9:00:01 字数:10893

明明是想守护她……

却总是对她不故四周大步向前的样子感到困扰和忧虑

我这个样子……不就变成了她的障碍么…

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被她讨厌的吧……

心里一天比一天担心……可是…

看到她的笑脸,就会觉得自己的困惑是不是有些多余。

也许是因为,那样率直而纯真的笑脸…

是我所没有,而又一直憧憬的东西吧……

小佐一定不会明白我的心思的……不过不要紧——

只要你一直,一直是我的纯洁天使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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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贺见栖放学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十一月的天黑得很快。刚过傍晚,街道两侧的店铺就已经陆续亮起灯,便利店玻璃门上映出她经过时的影子。影子很细,肩膀被书包带压得稍微低了一点,脸上的表情却还是平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柔软。

如果这时候有人从对面走来,大概只会觉得她是个可爱的初中女生。

书包端端正正地背在肩上,制服裙的褶子没有一条跑偏,皮鞋踩在傍晚的柏油路上,声音轻得像怕打扰到什么。头发也好好地垂着,发梢没有翘起,连脸上的疲惫都被她折好、压平,收进了某个别人看不见的小抽屉里。

加贺见栖很擅长这个。

她擅长把自己整理成一张干净的便签纸。没有皱痕,没有污渍,贴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惹人讨厌。老师会放心,同学会喜欢,大人会露出“真乖啊”的表情。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张便签纸背面,已经被铅笔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字。

训练场上的画面,怎么也擦不掉。

小左被撞开的那一瞬间,身体像被风折弯的细枝一样晃了一下。护膝擦过草皮,发出很轻、很钝的声音。她的手掌按在地上,指尖陷进泥里,肩膀低下去,又很快绷紧。

加贺见站在场边,呼吸忽然停住了。

不是忘记呼吸。

是身体比她更早做出了判断。

危险。

把她带走。

挡住。

让那个人再也不能靠近她。

那一瞬间,加贺见几乎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开了。像细细的线,平时安静地绑着她,让她微笑,让她点头,让她用漂亮又温柔的声音说“没关系”。可是那根线断掉之后,跑出来的并不是眼泪,也不是害怕。

是很难看的东西。

她想冲过去。

想抓住小左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后。想用自己的身体隔开那个高年级生。想抬起头,用最甜、最柔软、也最不容拒绝的声音告诉对方:够了。

不。

不只是够了。

她想说更过分的话。想让对方难堪。想让对方后悔。想把对方所有能够伤害小左的可能性,一件一件地剪断,收走,藏起来,丢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加贺见知道这种感觉。

太知道了。

熟悉得令人讨厌。

像一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回家路。哪块地砖有裂缝,哪盏路灯会闪,哪家店门口晚上会有油炸食物的味道,她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她甚至不需要思考,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让别人退开。

保护。

照顾。

管理。

把重要的人放进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不要受伤。

不要离开。

不要变成她无法触碰、无法确认、无法控制的东西。

可是,小左站起来了。

她没有等谁伸手。

先是撑着膝盖,慢慢站直。草屑沾在护膝边缘,她低头拍了拍,动作有点笨拙,却没有发抖。额前的头发乱了,脸上还带着刚才摔倒时的疼,可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撞倒她的人。

然后她说:“再来一次。”

声音并不大。

甚至算不上帅气。

没有漫画里那种闪闪发亮的背景,也没有风突然吹起她的头发。她的发音还是有一点奇怪,语尾短短地落下去,像不小心踢到了一颗小石子。

可是那句话落进加贺见耳朵里,却重得几乎让她站不稳。

小左没有哭。

没有喊由纪。

没有回头寻找加贺见的视线。

也没有向任何人求救。

她只是站在那里,膝盖上还沾着草,手心大概很疼,肩膀却一点点挺起来。

然后说,再来一次。

那句话不大声。

却像一枚钉子,笔直地钉进了加贺见栖的胸口。

不是为了伤害她。

而是把她牢牢钉在原地,让她第一次看清楚,自己伸出去的手,也许并不总是温柔。

如果这时候有人从对面走来,大概只会觉得她是个可爱的初中女生。

书包端端正正地背在肩上,制服裙的褶子没有一条跑偏,皮鞋踩在傍晚的柏油路上,声音轻得像怕打扰到什么。头发也好好地垂着,发梢没有翘起,连脸上的疲惫都被她折好、压平,收进了某个别人看不见的小抽屉里。

加贺见栖很擅长这个。

她擅长把自己整理成一张干净的便签纸。没有皱痕,没有污渍,贴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惹人讨厌。老师会放心,同学会喜欢,大人会露出“真乖啊”的表情。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张便签纸背面,已经被铅笔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字。

训练场上的画面,怎么也擦不掉。

小左被撞开的那一瞬间,身体像被风折弯的细枝一样晃了一下。护膝擦过草皮,发出很轻、很钝的声音。她的手掌按在地上,指尖陷进泥里,肩膀低下去,又很快绷紧。

加贺见站在场边,呼吸忽然停住了。

不是忘记呼吸。

是身体比她更早做出了判断。

危险。

把她带走。

挡住。

让那个人再也不能靠近她。

那一瞬间,加贺见几乎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开了。像细细的线,平时安静地绑着她,让她微笑,让她点头,让她用漂亮又温柔的声音说“没关系”。可是那根线断掉之后,跑出来的并不是眼泪,也不是害怕。

是很难看的东西。

她想冲过去。

想抓住小左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后。想用自己的身体隔开那个高年级生。想抬起头,用最甜、最柔软、也最不容拒绝的声音告诉对方:够了。

不。

不只是够了。

她想说更过分的话。想让对方难堪。想让对方后悔。想把对方所有能够伤害小左的可能性,一件一件地剪断,收走,藏起来,丢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加贺见知道这种感觉。

太知道了。

熟悉得令人讨厌。

像一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回家路。哪块地砖有裂缝,哪盏路灯会闪,哪家店门口晚上会有油炸食物的味道,她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她甚至不需要思考,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让别人退开。

保护。

照顾。

管理。

把重要的人放进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不要受伤。

不要离开。

不要变成她无法触碰、无法确认、无法控制的东西。

可是,小左站起来了。

她没有等谁伸手。

先是撑着膝盖,慢慢站直。草屑沾在护膝边缘,她低头拍了拍,动作有点笨拙,却没有发抖。额前的头发乱了,脸上还带着刚才摔倒时的疼,可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撞倒她的人。

然后她说:“再来一次。”

声音并不大。

甚至算不上帅气。

没有漫画里那种闪闪发亮的背景,也没有风突然吹起她的头发。她的发音还是有一点奇怪,语尾短短地落下去,像不小心踢到了一颗小石子。

可是那句话落进加贺见耳朵里,却重得几乎让她站不稳。

小左没有哭。

没有喊由纪。

没有回头寻找加贺见的视线。

也没有向任何人求救。

她只是站在那里,膝盖上还沾着草,手心大概很疼,肩膀却一点点挺起来。

然后说,再来一次。

那句话不大声。

却像一枚钉子,笔直地钉进了加贺见栖的胸口。

不是为了伤害她。

而是把她牢牢钉在原地,让她第一次看清楚,自己伸出去的手,也许并不总是温柔。

绿灯亮了。

人行道对面的信号灯里,小小的绿色人影精神饱满地迈开腿,仿佛全世界都已经被允许向前。车流停下,白线铺在傍晚的路面上,像一排被谁认真摆好的琴键。只要踩上去,就会发出“回家”的声音。

可是加贺见栖没有动。

她站在斑马线前,端端正正地站着。书包带压在肩膀上,制服裙的褶子也没有乱,像平时一样乖巧得毫无破绽。身后有人轻轻“啊”了一声,绕过她,脚步匆忙地走向对面。风从那个人经过的空隙里钻过来,带着便利店炸鸡的油味、汽车尾气的热气,还有傍晚快要变冷之前短暂的潮湿。

加贺见低着头。

她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指甲碰到掌心时,那里还残留着白天留下的痕迹。不是伤口。只是几道浅浅的、发红的月牙,像被谁偷偷按在皮肤上的小印章。她稍微用力,疼痛就从掌心里浮上来,细细的,一点也不夸张。

可是那疼痛让她安心。

很奇怪吧。

明明疼痛这种东西,应该是坏的。摔倒会疼,被撞到会疼,膝盖擦过草皮会疼,手心按进泥里的时候也会疼。加贺见一直都知道,疼痛是需要被拿走的东西。重要的人身上不应该有疼痛。小左身上不应该有。

所以,如果一定要有谁疼的话。

至少是自己就好了。

这个念头很轻,很小,像制服口袋里被揉皱的纸片。可是它待在那里,不肯消失。

绿灯开始闪烁。

对面的行人已经走了一半。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面前经过,车筐里装着一袋葱,绿色的叶子探出来,随着车轮一晃一晃。加贺见看着那几片葱叶,忽然觉得它们很自由。随便歪着,随便晃着,谁也不会责怪它们没有站好。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却像有人从背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僵硬的肩膀。

加贺见低下头。

屏幕亮起来,映出她垂下的睫毛。消息提示框里跳出来的名字,让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小左。

【小栖!看这个!】

后面还跟着一个感叹号。

非常小左的感叹号。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可爱的贴图,也没有故意撒娇的语气。只是笔直地、毫无防备地跑过来,像她本人一样,膝盖上沾着草,手心也许还在疼,却还是抬起头说,再来一次。

加贺见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

消息下面是一段视频。

加贺见点开。

画面应该是堀田依帮忙拍的。操场光线有点暗,镜头还晃了一下。小左穿着训练服,护膝上沾着草屑,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她站在球门旁边,抱着足球,脸红得很明显,却笑得非常亮。

“今天没有乱冲!”视频里的小左对着镜头竖起手指,声音里还有运动后的喘息,“有观察队友位置,也有传球!虽然英语单词还是很可恶,但是足球是无罪的!”

堀田依在旁边说:“你最后一句和前面完全没关系。”

小左立刻转头:“有关系!我是在表达我今天很冷静!”

视频到这里结束。

加贺见看着黑下来的屏幕。

她几乎能想象小左发这段视频时的样子。一定是刚换完衣服,头发还没擦干,书包乱糟糟地挂在肩上,一边走路一边打字,可能还差点撞到门框。

她的手指自动点开输入框。

【护膝明天也要戴。训练后记得冰敷十分钟。今天右路切入时重心还是有点急,下次不要在对方靠近时硬转身。还有如果那个三年级再故意撞你,必须立刻告诉教练,不要自己忍着。晚饭要吃蛋白质,不要只吃便利店饭团。英语单词也要背,虽然你今天很努力,但是考试不会因为你传球漂亮就给你加分。】

她打得很快。

快到几乎不用思考。

这些话全都是真的。全都是关心。全都是为了小左好。

可是加贺见看着那一大段文字,忽然想起小左在操场边对她说:

“小栖也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

她盯着屏幕。

那一大段话像一张细密的网。每一句都柔软,每一句都带着担心,可是合在一起,还是会落到小左身上。

她不是不担心。

她只是不能把担心全部压过去。

加贺见闭了闭眼,按住删除键。

字一个一个消失。

护膝消失。

冰敷消失。

不要硬转身消失。

告诉教练消失。

晚饭消失。

英语单词也消失。

最后输入框里什么都不剩。

她站在路口,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

然后重新打下两个字。

【很帅。】

发送。

消息发出去以后,加贺见的胸口空了一下。

太短了。

短得像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可是几秒后,小左回复了。

【嘿嘿!】

又过了一秒。

【小栖也很帅!】

加贺见看着那行字,慢慢把手机贴到胸口。

她没有笑得很漂亮。

只是笑了。

高中部的教室里,灯还亮着。

文化祭结束后的装饰还没有完全拆干净,彩带垂在窗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黑板角落留着值日生没擦干净的粉笔字,桌椅被临时拼成一圈,上面摊着手机、平板、打印纸、笔记本和一盒已经冷掉的牛奶糖。

“这里删掉。”黑川水面说。

池田由纪抬起眼。

“哪一句?”

“‘将低劣窥探包装成校园新闻的行为,本质上属于精神污染。’”

“这句哪里有问题?”由纪皱眉,“我已经把‘低劣’前面的两个形容词删掉了。”

水面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得像正在判卷。

“问题是它整句都有问题。”

高槻亘坐在旁边,表情很认真,像在旁听一场会决定世界命运的审判。

茅伸子小心翼翼地在记录本上写下:

【精神污染,删除。】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由纪同学认为已克制。黑川同学不同意。】

植田望正在整理外校账号的过往发帖记录。她把几张截图按时间顺序排列好,淡金色的眼睛安静地扫过屏幕。

“这个账号去年做过一次‘校花真实素颜追踪’。”望说,“标题是采访,内容实际上是偷拍对方运动会后台的照片。后来被对方学校要求删除,但截图已经扩散。”

亘猛地抬头。

“这不就是骚扰吗?”

“所以要存档。”望把截图编号写进共享文档,“他们会把越界说成好奇,把偷拍说成素材,把追问说成热度。如果我们不提前界定规则,对方就会利用模糊空间。”

水面点头。

“声明需要三部分。第一,作品版权和转载限制。第二,匿名展示的意图。第三,禁止将作品观看延伸到现实身份追踪。”

“第三点要写清楚。”由纪说。

他的手指点在手机屏幕上,指节很白。

“匿名不是谜题。”

教室安静了一瞬。

水面看向他。

由纪没有移开视线。

“这句不能删。”他说,“如果只写‘尊重匿名’,他们会说自己只是讨论。如果只写‘请勿打扰’,他们会说自己没有打扰本人。可是匿名不是谜题这句话,必须放进去。”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不高,却很稳。

不是逞强的稳。

是已经想清楚之后的稳。

水面看了他几秒,点头。

“保留。”

伸子立刻写下:

【匿名不是谜题。保留。】

亘看着那句,慢慢握紧手机。

“我已经发给足球部群了。”他说,“让大家不要转可疑链接,也不要在评论区乱说话。有人问为什么,我就说这是作品规则。”

“很好。”水面说。

亘被夸得愣了一下,耳朵有点红。

伸子低头看着记录本,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望把平板推到桌中央。

“证据链目前分为四组。专题账号预告,外校聊天截图,过往猎奇报道案例,以及今天转发扩散路径。小山相馆那边已经确认可以以作品方身份参与声明。美术部的儿玉同学也愿意提供作品说明。”

“学生会呢?”由纪问。

水面看了一眼手机。

教室里那盏老旧的日光灯在她镜片上白白地晃了一下,像一条很细的裂纹。窗边没拆完的彩带还在摇,红色、黄色、蓝色,明明已经没有庆典的意义,却固执地挂在那里,像不肯退场的笑脸。

“学生会那边回了。”她说。

所有人的视线都抬了起来。

伸子的笔尖停在记录本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亘还保持着低头看群聊的姿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望把平板轻轻按暗,动作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由纪没有问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他只是抬眼。

那双眼睛漂亮得很锋利。像刚擦过的玻璃杯,稍微碰一下就会发出清脆而危险的声音。

水面把手机放到桌面中央。

“初步同意联合发布。”她顿了一下,“但是要求修改措辞。”

由纪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

可是亘觉得,那一下比拍桌子还可怕。

“又哪里不行?”由纪问。

水面低头念出学生会发来的消息,声音平稳,没有多余情绪,像是在朗读一道格式正确但答案荒唐的应用题。

“‘对外措辞不宜过硬,避免引发外校对立。尤其是追踪一词,建议删除或弱化。’”

最后一个字落下后,教室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那种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却谁也不愿意低头确认它是不是碎了的安静。

窗外操场的灯已经熄了一半,远处有人把椅子拖过走廊,铁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那声音穿过门缝钻进来,又很快消失,像是替谁倒吸了一口气。

亘皱起眉。

“可是对方预告里本来就用了这个意思吧?”他说,“他们不是说要找出作者是谁吗?”

“是。”望说。

她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可放在桌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几张截图就在她手边,屏幕上冻结着外校账号那种轻浮的语气,像有人把脏手按在一张干净的画纸上,还笑着说只是开玩笑。

伸子握着笔的手也顿住了。

笔尖压在纸上,黑色的墨慢慢洇开。她低头看着那一点,突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写。

【学生会建议删除“追踪”。】

这几个字要写下来吗?

写下来以后,会不会显得太荒唐?

可是荒唐的事情如果不记录,就会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伸子咬了一下嘴唇,还是把那句话写了下去。字比平时小了一点,像在努力让自己不要发抖。

由纪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轻得像一颗糖被咬碎前,牙齿碰到糖衣的那一下。

可是没有甜味。

一点也没有。

“也就是说,”由纪慢慢开口,“对方说要把匿名作者找出来,我们不能说禁止追踪。因为‘追踪’这个词太硬了,会让想追踪的人觉得我们没有礼貌。”

水面没有回答。

她把手指搭在手机边缘,指甲敲了一下桌面。一下。很短。像某种忍耐的计时器。

望也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屏幕的冷光映在她浅色的瞳孔里。那些编号好的证据、整理好的时间线、被划出来的恶意词句,全都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人们总是喜欢把恶意装进柔软的词里,好让它看起来没有那么丑陋。好奇。采访。热度。讨论。玩笑。

现在,又多了一个。

措辞不宜过硬。

由纪站了起来。

椅脚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响动。伸子吓得肩膀一抖,笔差点滚下去。亘也跟着抬头,像是本能地准备站起来,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先问一句。

由纪拿起桌上的打印稿。

纸张被他整理得很齐。那是一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边角干净,墨色清晰,上面有他们刚刚争过、删过、改过、又重新保留下来的句子。

匿名不是谜题。

禁止将作品观看延伸到现实身份追踪。

请勿以采访、讨论、玩笑等名义接触、打探、扩散相关个人信息。

每一句都不像刀。

因为刀至少承认自己会伤人。

这些句子只是门。是一道挡在别人伸手之前的门。

由纪把纸拿在手里,指尖白得发亮。

“走。”

亘眨了一下眼。

“去哪里?”

“学生会室。”

由纪把打印稿在桌沿轻轻磕齐。那声音不大,却让教室里所有零散的东西都像突然找到了位置。冷掉的牛奶糖、没合上的平板、伸子记录本上尚未干透的墨点,还有窗边晃来晃去的彩带。

他抬起脸。

那张脸仍然漂亮,甚至漂亮得有点不合时宜。像文化祭舞台上被灯光照到的主角,明明幕布已经落下,却偏偏在最糟糕的后台里重新站直了。

没有慌乱。

没有哭腔。

也没有那种为了证明自己不害怕而故意用力的表情。

只有一种干净到近乎冷酷的平静。

“既然他们担心措辞太硬,”由纪说,“我去告诉他们,什么叫软到没有骨头的声明。”

学生会室的灯比教室更亮。

桌上堆着文化祭收尾资料,几名学生会成员脸上都带着疲惫。听见由纪等人说明来意后,负责宣传的二年级学姐叹了口气。

“池田同学,我们不是不理解你们的立场。”她说,“只是如果声明里直接写‘禁止追踪模特身份’,对方学校可能会认为我们在指责他们。事情会变成校际矛盾。”

“现在已经是矛盾了。”由纪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太平静了,反而让人无法轻易打断。

“对方账号公开写了‘追踪那位被全校保护的匿名模特’。如果我们的声明不写清楚禁止追踪,那他们就会把沉默理解成默许,把含糊理解成漏洞。到时候他们不会说我们很温和,只会说我们没有否认。”

学姐皱眉。

“可是用词太直接会刺激对方。”

“被刺激的人应该先反省自己为什么会被‘禁止追踪’刺激到。”由纪说,“正常人看见禁止入内,不会觉得这是对自己人格的侮辱。只有正在找门缝的人,才会觉得门牌很碍眼。”

亘在后面听得眼睛发亮。

伸子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当场鼓掌。

水面上前一步,把校规复印件放在桌上。

“校内展出作品的拍摄和传播规则在文化祭执行细则里有记录。未经授权拍摄特写、转载、拼接并引导身份推测,已经超出一般评论范围。学生会作为文化祭主办协力方,有责任对规则进行补充说明。”

她又放下另一张纸。

“此外,小山相馆作为摄影作品相关方,拥有明确要求停止未经授权转载和二次加工的权利。声明不需要指名外校,只需要针对行为。”

望接着把平板转向学生会成员。

“这是该账号过去的专题案例。”她的声音温和,却没有任何退让,“他们曾经用‘追踪’‘揭秘’等词引导读者寻找现实人物。删除‘追踪’这个词,会让声明无法针对他们最可能采取的行为。”

学生会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由纪看着他们。

“我们不是要和外校吵架。”他说,“我们是在告诉所有人,作品可以被观看,个人不能被消费。这个边界如果现在不写清楚,之后每一次解释都会变成补救。”

负责宣传的学姐沉默了很久,最后揉了揉眉心。

“标题用你们改后的正式标题。”

“当然。”水面说。

“正文保留‘禁止追踪现实身份’。”

由纪微微扬起下巴。

“谢谢理解。”

“但是删掉‘精神污染’。”

由纪:“……”

水面:“已经删除。”

望轻轻别开眼,像是忍住了笑。

伸子在本子上认真写下:

【学生会同意。精神污染永久删除。】

当天晚上七点四十分,三方联合声明发布。

标题是:

《关于匿名展示作品相关边界的说明》

发布账号包括校学生会官方页面、小山相馆账号,以及美术部文化祭作品记录页。

正文没有华丽词句。

它清楚写明:旧校舍联展作品《途中之人》为匿名展示作品,匿名本身是作品表达的一部分;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拼接、二次加工展区照片,不得将作品与其他影像材料进行恶意关联;不得以采访、专题、讨论等名义追踪、猜测或公开模特现实身份。

作品可以被观看。

作品可以被讨论。

但个人不能被消费。

匿名不是谜题。

那一句被放在正文第二段末尾。

没有加粗。

没有感叹号。

却像一枚钉子,安静地钉在页面上。

声明发布后,校内评论区很快出现回应。

【说得好,文化祭的时候就写了禁止拍摄特写。】

【匿名展示就是匿名展示,尊重规则很难吗?】

【《途中之人》本来就是讲边界的吧,追身份真的很没品。】

【美术部说明写得好清楚,儿玉同学这次没有写锁骨,成熟了。】

由纪看到最后一条,表情复杂。

“为什么全校都知道他会写锁骨?”

水面平静地说:“因为他真的会写。”

阶段性的安定只维持了二十七分钟。

二十七分钟后,外校专题账号转发了声明。

配文是:

【哇,越是禁止越说明有秘密吧?某高中这么紧张,到底在保护谁呢?下一期专题,大家想先看哪部分线索?】

评论区迅速热闹起来。

【某高中反应好大。】

【匿名模特不会真的是杂志那个小雪吧?】

【越藏越想知道。】

【保护得这么严,肯定有内幕。】

【有没有那所学校的人出来说说?】

教室里重新冷下来。

亘第一个爆发。

“这什么人啊!”

他抓起手机,手指飞快打字。

【你们到底懂不懂尊重别人?都说了不要追踪现实身份,还故意带节奏,很有意思吗?有本事来当面说——】

“高槻同学。”

伸子的声音响起来。

不大。

却很清楚。

亘停住,转头看她。

伸子的脸有点白,手指也紧紧捏着记录本边缘。可是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缩回去,也没有因为亘正在生气就轻声附和。

她抬起眼,看着亘。

“不要发。”

亘愣住。

“可是他们太过分了!”

“我知道。”伸子说。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但没有退。

“可是你这样会让由纪同学更麻烦。”

亘像被人从正面打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伸子继续说:“你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也是足球部的人。你用自己的账号去骂他们,他们会把你的话截出来,说我们学校的人在攻击外校。然后话题就会从‘他们不该追踪匿名者’,变成‘两校学生互骂’。”

亘张了张嘴。

没有发出声音。

伸子看了一眼由纪,又看回亘。

“你想保护规则,就不能让自己的生气变成他们的材料。”

教室里很安静。

水面看着伸子,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望也停下了整理截图的手。

由纪没有说话。

亘低头看着自己打好的评论。

那些字还在输入框里。很热,很冲,很像他。

也很可能添乱。

过了几秒,他小声说:“对不起。”

伸子怔住。

亘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短发。

“我差点又乱来。”

他说完,把那段评论全部删掉。

重新输入。

【请遵守作品规则,不要打扰现实中的人。】

他看向伸子。

“这样可以吗?”

伸子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可以。”

亘按下发送。

那是一条很普通的评论。没有骂人,没有挑衅,没有热血到把桌子掀翻的气势。

可它稳稳地落在混乱的评论区里,像一块不太漂亮但很结实的石头。

伸子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

【高槻同学改为规则提醒。】

写完后,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我拦住了。】

字很小。

却没有划掉。

这时,堀田依的消息发进了群里。

【女子足球部练习赛提前了。下周三,对方学校就是那个专题账号成员所在的学校。】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小左也会出场。】

再下一条。

【我觉得她们可能会套话。尤其是小左和由纪前辈关系近,最好提前准备一下。】

教室里的几个人同时沉默。

网络上的噪音像从屏幕里伸出手,终于碰到了现实的边缘。

另一边,初中部。

小左正趴在桌上写英语练习题,写到一半收到堀田依转来的提醒,整个人差点把铅笔折断。

“对方学校?”

她猛地坐直。

“就是那个说要追踪小纪的人在的学校?”

堀田依点头。

“只是同校,不一定就是足球部的人。但是练习赛提前很突然,我觉得还是小心点。”

小左抓起手机。

她第一反应是发给由纪。

【小纪!我下周能不能揍人?】

打完以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加贺见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看见小左的手指停住了。

小左皱着脸,像在和自己脑子里某个非常冲动的部分打架。最后,她咬咬牙,把那句话删掉。

重新输入。

【小纪,如果练习赛有人问我你的事,我应该怎么回答?】

发送。

加贺见看着那条消息。

胸口忽然有点酸。

小左真的在学。

不是一下子变成很成熟的人。她还是会第一时间想到揍人,还是会气得耳朵发红,还是会把铅笔捏得嘎吱响。

可是她删掉了。

她问了。

她在把冲出去之前的那一步,硬生生放进自己身体里。

加贺见觉得骄傲。

也觉得疼。

因为她知道,这一步并不容易。

手机很快震动。

池田由纪回复了。

【先踢赢。剩下的交给比你更适合阴湿战场的人。】

小左盯着屏幕。

一秒。

两秒。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眼睛亮得像操场上刚被擦过的白线。

“好!”

堀田依被吓了一跳。

“什么好?”

“小纪说先踢赢!”

小左握紧拳头,整个人像被瞬间充满了电。

“那我就先踢赢!套话什么的交给阴湿战场的人!我负责把球踢进她们球门!”

堀田依沉默了一下。

“虽然听起来很不适合写进赛前动员,但方向是对的。”

小左已经开始原地小碎步。

“我要训练!我要背单词!我要踢赢!我要让她们知道我们这边不是只有小纪嘴坏!”

加贺见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由纪一句话就重新燃起来的样子。

羡慕又来了。

像细小的针,扎在心里。

由纪总是可以这样。

他不用站在这里,不用小心翼翼地斟酌每一个字,不用删除一整段担心,只要一句话,就能把小左推向前方。小左会相信他,会笑,会生气,会像现在这样亮起来。

加贺见曾经讨厌过这一点。

讨厌得几乎想把那个人从小左心里挖出去。

可是现在,她没有把那份羡慕否认掉。

她只是承认它在那里。

承认自己会酸,会痛,会害怕。

也承认由纪那句话确实让小左站得更稳。

小左转过头,正好看见加贺见。

“小栖!”

“嗯。”

“下周你来看吗?”

加贺见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以前的她会说:当然,我会陪你,我会注意对方所有人的动作,如果有人问奇怪的问题,我会处理。

现在她停了一下。

然后说:

“我在场边。”

小左笑了。

“嗯!”

加贺见看着她的笑,也慢慢笑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补充任何注意事项。

高中部教室里,边界管理临时组的文档还开着。

外校账号的评论仍在刷新。

新的截图不断被保存,新的路径不断被整理,新的风险也不断浮上来。

由纪坐在桌前,看着小左发来的回复。

【收到!先踢赢!阴湿战场就拜托你们了!】

他盯着“阴湿战场”四个字看了几秒,表情有点微妙。

“她接受得太快了。”他说,“这孩子是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不是夸奖。”

水面看了一眼。

“以森居同学的理解方式,大概会认为这是分工明确。”

望轻声说:“也许这就是她的强项。”

亘握着手机,认真地点头。

“森居很厉害的。她只要决定要赢,就真的会冲过去。”

伸子提醒:“不要乱冲。”

亘立刻改口:“会认真地冲过去。”

由纪叹了口气。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玻璃上映着几个人的影子。有人愤怒,有人冷静,有人笨拙,有人害怕,有人正在学着不要把爱变成压迫。

屏幕里,外校专题账号的评论区依然吵闹。

像门外有人故意用指甲刮着门板,想让里面的人不安,想逼他们开门,想让他们在慌乱中露出一点缝隙。

由纪看着那扇并不存在的门。

然后慢慢扬起下巴。

“练习赛提前,倒也不错。”

水面看向他。

“你想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由纪说,“足球场的事,让会踢球的人解决。至于场外那些把好奇心当通行证的人……”

他拿起笔,在声明文档旁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是:

【外校专题账号证据归档】

由纪敲下回车,笑了一下。

“让他们继续敲门。”

他说。

“门口写着禁止入内。我们只是需要准备好,让他们每敲一次,都留下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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