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贺见栖提出要去看练习赛的时候,小左正把英语单词本倒扣在脸上。
不是比喻。
是真的倒扣。
薄薄的单词本贴在她鼻梁和额头上,封面上写着“期末必背基础词汇三百”,因为被她呼吸顶起来,边角一下一下地动,像一只很努力但完全不会飞的纸鸟。
“小左。”加贺见说。
“我已经背了。”小左的声音从单词本下面闷闷地传出来,“apple,苹果。important,重要。enemy,敌人。这个很重要。”
“enemy不是这次小测范围。”
“但是是人生范围。”
堀田依坐在旁边,正在给足球鞋换鞋带,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你的人生范围不要随便扩张到英语课本外面。”
小左把单词本拿下来,露出一张被压出浅浅红印的脸。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已经提前在脑子里把对方学校的球门踢穿了三次。
“那小栖刚才说什么?”
加贺见站在桌边。她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坐到小左旁边,也没有自然地伸手去帮她整理翘起来的额发。她只是把书包抱在身前,指尖轻轻压着书包带,像在确认自己没有把什么东西抓得太紧。
“下周三的练习赛,”她说,“我想去。”
小左一下子坐直了。
“真的?”
“嗯。”
“来看我踢球?”
“嗯。”
小左的表情亮了起来,亮到堀田依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去,像是不想被这种亮光闪到。
加贺见看着小左,慢慢补充:“但是我只当场边记录员。”
小左眨了眨眼。
“记录员?”
“记录换人、进攻路线、对方犯规次数,还有你有没有乱冲。”加贺见说,“我不会进场,不会替你回答问题,也不会替你处理对方。除非你主动向我求助。”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堀田依手里的鞋带停住了。
小左也愣住了。
这句话不像加贺见栖。
至少不像以前的加贺见栖。
以前的加贺见会说“我会陪着你”,也会说“有我在没关系”。她会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提前列成一张看不见的表,然后用温柔、甜美、恰到好处的笑容,把每一格都填满。
小左一直觉得那样很可靠。
可靠得像雨天里突然出现的屋檐。
可是有时候,屋檐太低了,也会让人抬不起头。
小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护膝已经洗干净了,挂在椅背上,黑色布料边缘还有一点被草皮磨出来的毛边。
她忽然笑了。
“好啊。”
加贺见的睫毛动了一下。
“真的?”
“嗯。”小左用力点头,“小栖当记录员。我负责踢球。如果有人问奇怪的问题,我先自己回答。如果我不行了,我再看你。”
“不是看我。”加贺见轻声说,“是你决定要不要叫我。”
小左想了想,又点头。
“那我叫你之前,你不许冲上来。”
“嗯。”
“不许用那种很可爱的表情把别人吓到。”
“……我没有。”
堀田依冷静地说:“有。很可怕。”
加贺见:“……”
小左拍桌大笑。
那一瞬间,加贺见也笑了。不是把嘴角精确提到最让人喜欢的角度,也不是为了让气氛变得柔软而露出的笑。只是很短,很浅,却有一点笨拙的笑。
她把主动权交出去的时候,手心是空的。
空得有点害怕。
可是小左没有因此从她面前消失。
练习赛那天,天气晴得过分。
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边缘,吹过操场时,把球门后的白线吹得像刚擦过一样干净。外校的队伍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队员们穿着深绿色训练服,背后印着学校缩写。她们的鞋钉踩在人工草皮上,发出细小的声音。
小左蹲在场边系鞋带。
她今天把头发用黑色发圈扎得很短,额前碎发用发夹别住,护膝端端正正套在膝盖上。看起来很认真。
也很想立刻冲出去。
堀田依把战术板夹在胳膊下,看了她一眼。
“你脸上写着‘我要把她们全部过掉’。”
小左立刻抬手摸脸。
“哪里?”
“脑门上。”
“骗人!”
“所以冷静一点。”
小左鼓起脸,把最后一个鞋带结系紧。
加贺见站在场边的记录桌旁。她穿着校服外套,手里拿着夹板和圆珠笔,旁边放着秒表。她没有站得太近,也没有站到小左一回头就会撞进她视线的位置。
她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个约定好的坐标。
小左看见她,刚想挥手,就听见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你就是森居左?”
外校队伍里走出来一个高年级女生。个子比小左高,马尾扎得很紧,眼睛细长,笑起来时嘴角有一点挑衅的弧度。
小左抬头。
“是。”
“听说你认识那个匿名模特?”女生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就是你们高中部文化祭那个。还有杂志预告里的小雪,是不是也认识?”
周围有几个人看了过来。
风从球场边吹过去,带起一阵很轻的草皮味。
小左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她脑子里的第一句话是:关你什么事。
第二句话是:你再说一次。
第三句话因为太像由纪平时会说的东西,所以她自己都觉得不适合在初中女子足球练习赛开场前讲出来。
她差点站起来。
真的差点。
膝盖已经动了,肩膀也绷紧了。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准备好了爆发。可是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场边的加贺见。
加贺见没有冲上来。
没有笑着插进对话。
没有用那种甜到让人发冷的声音说“请不要为难她”。
她只是站在记录桌旁,笔尖落在纸面上,安静地看着小左。
不是不管她。
是在等她。
小左咬住了下唇。
疼痛让她回到自己身体里。
“我今天是来踢球的。”她说。
外校女生挑眉。
“只是问一下嘛,这么紧张?”
小左抬起眼。
“那等比赛结束,你可以问我的传球路线。”
堀田依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外校女生的表情冷了一点。
“挺会说的。”
小左没有再回答。
她站起来,踩了踩鞋钉,转身走向场内。
哨声响起。
比赛开始后,小左立刻发现,对方不是普通地“知道她”。
她们在盯她。
不是战术上正常的盯防,而是带着某种刻意的、让人不舒服的注意。她只要接球,身后就会有人贴上来。她往边路跑,对方后腰会提前卡位。她刚抬头观察,旁边就传来压低的笑声。
“高中部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啊。”
“她是不是那个男生的妹妹?”
“问她说不定最快。”
球从左路传来。
小左伸脚停球,脚背刚碰到球,身侧的人就撞了上来。不是明显犯规,却足够让她重心一歪。肩膀被顶得发麻,护膝擦过草皮,膝盖传来熟悉的钝痛。
她摔倒了。
草屑贴在手心。
一瞬间,世界低了下去。
看台,球门,队友的腿,远处场边的记录桌,全都变成了从下往上看的角度。
“小左!”堀田依喊。
加贺见的笔尖在纸上停住。
她的身体先一步向前倾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她停住了。
小左没有哭。
也没有喊由纪。
没有喊小栖。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护膝上的草屑。掌心有点疼,膝盖也疼。疼得很真实。
对方女生站在她面前,摊手。
“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哦。”
小左抬头看她。
她很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骗人。
想说你撞人的时候肩膀角度太明显了。
想说你再来一次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人生范围内的enemy。
可是她最后只是转头看向裁判。
“我没事。”她说,“继续。”
声音不大。
没有漫画里的爆炸背景。
也没有谁的音乐突然响起来。
只有风从球场边吹过,吹起她额前没夹住的一小缕头发。
可加贺见站在场边,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小左站起来了。
这一次,也没有等任何人把她抱走。
上半场结束时,比分还是零比零。
小左坐在长椅上喝水,脸颊红得厉害,额发湿湿地贴在脸侧。堀田依蹲在她面前,用战术板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她们右路压得太靠前。下半场你不要硬突,先诱她们上抢,再斜传中路。”
小左咕咚咕咚喝完水。
“我知道。”
“真的知道?”
“真的。”小左擦了一下嘴,“我刚才有观察。”
堀田依看了她两秒。
“你居然真的在观察。”
“你为什么这么惊讶!”
“因为你平时比较像看见球就会觉得它在邀请你决斗。”
小左不服气地鼓起脸。
加贺见走过来,把记录纸递给堀田依。
“对方七号下脚慢半拍,喜欢从右后方补位。十一号挑衅最多,但是回防速度一般。森居同学有两次回撤接应成功,下半场可以利用。”
小左抬头看她。
加贺见没有说“刚才疼不疼”,也没有说“不要勉强”。她只是把信息交给队伍,然后退回记录员的位置。
小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热了一下。
下半场第十二分钟,对方终于露出破绽。
外校七号带球推进,中路队友已经前插,她大概以为小左被上半场撞得不敢贴身,脚下处理慢了一瞬。
只有一瞬。
小左冲了上去。
不是乱冲。
她先看了队友位置。
看了。
真的看了。
然后她压低重心,从侧面伸脚,把球干净地从对方脚下捅走。对方七号惊得回身,小左已经带球转身,左脚一拨,避开第二个人的封堵。
前方堀田依在跑。
她的跑位很普通,甚至有点不起眼,可刚好切进了对方后卫和门将之间那条细细的缝。
小左抬脚。
传球。
球贴着草皮滚出去,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封终于写对地址的信。
堀田依接球,没有停顿,直接推射。
球进了。
球网轻轻一震。
一秒钟后,堀田依冲过来抱住小左。
“小左!”
“进了!依!进了!”
“是你传得好!”
“是你射得好!”
“是你终于没有自己带到底!”
“这种时候不要夸得这么具体!”
两个人抱在一起转了半圈,差点一起摔倒。队友们也冲过来,拍她们的肩膀和背。小左被挤在中间,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没有回头。
没有确认加贺见有没有帮她瞪回去。
没有寻找由纪的影子。
她只是在球场上,和队友们抱在一起,为一个漂亮的抢断和助攻大声笑。
场边,加贺见低头在记录纸上写:
下半场十二分,森居左抢断,助攻堀田依得分。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又在旁边很小地补了一句:
很帅。
比赛最终一比零结束。
握手时,对方队员的脸色不太好看。那个赛前挑衅的女生没有再提匿名模特,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小左的手。
小左也用力握回去。
没有笑。
也没有骂人。
这已经很成熟了。
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麻烦是在比赛结束后来的。
茅伸子原本是跟着本校足球部过来帮忙整理饮水和毛巾的。她不属于女子部,却因为记录细致、做事安静,被堀田依临时拜托帮忙核对器材。
她抱着空水瓶箱经过球场侧门时,看见两个穿外校制服的人站在树后。
一个人拿着手机,屏幕上开着备忘录。
另一个人的手机界面里,是几张偷拍照片。
小左低头系鞋带的侧脸。
小左和堀田依拥抱的照片。
还有更让伸子背后一凉的一张。
照片旁边用手写标注了几个名字。
森居左。
池田由纪。
小雪?
关系图。
伸子的手指一下子扣紧纸箱边缘。
她没有喊。
也没有冲过去抢手机。
她把纸箱放到地上,退到转角后面,打开群聊。
【发现外校新闻研究会成员偷拍小左。手机里有关系图,试图把她和由纪同学、小雪联系起来。位置:球场侧门树后。】
发送。
她的手有点抖。
但第二条消息很快跟上。
【我正在原地观察。没有接触。】
黑川水面的回复几乎立刻出现。
【不要单独靠近。我们过去。】
植田望的消息紧跟着:
【请尽量记录时间、人数、位置,不要拍摄对方正脸,避免反被利用。】
伸子深吸一口气。
她从口袋里拿出记录本。
笔尖落下时,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害怕写下荒唐的事了。
因为荒唐如果不被记录,就会假装自己没有发生过。
两分钟后,水面和望到了。
水面的步伐很快,眼镜后的眼神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尺子。望跟在她身侧,银色长发被风吹起一点,神情平静,却平静得让人想起关上的门。
“请停止拍摄。”水面开口。
两个外校学生吓了一跳。
拿手机的男生下意识把屏幕往胸口一扣。
“你们谁啊?”
“本校文化祭联展执行协助者。”水面说,“同时也是今天练习赛相关人员。请删除未经许可拍摄的初中生照片。”
女生皱眉。
“我们只是做校园新闻素材。”
望走上前一步。
“今天练习赛管理规定写明,非双方队伍相关人员不得拍摄选手特写并用于公开发布。你们拍摄的是初中生,且正在将其与匿名展示作品和现实人物建立关联。这同时违反练习赛管理规定,以及此前三方联合声明中关于不得追踪现实身份的边界。”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
甚至很温和。
可每个字都像被擦干净后放上桌面的证据,整齐得让人无法随便推开。
男生很快反应过来,笑了一声。
“你们越紧张越可疑吧?如果真的没关系,为什么怕我们写?”
水面的眉头微微一动。
伸子抱紧记录本。
望的表情没有变。
“我们不是怕你们写。”她说,“我们是在要求你们不要偷拍未成年人。”
“说得这么严重干什么。”女生撇嘴,“公众感兴趣嘛。你们学校那个匿名模特现在本来就很火,大家想知道也正常。”
“公众?”
一个声音从球场入口传来。
不高。
不急。
却让在场几个人同时转头。
池田由纪站在那里。
他没有女装。
没有面具。
也没有舞台灯光。
只是穿着本校制服,外套扣子没有完全扣好,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因为一路赶来,呼吸比平时稍微快一点,脸上却没有慌张。
深褐色的琥珀瞳孔看过来时,像一杯被阳光照透却没有温度的红茶。
“你们所谓新闻,”由纪问,“是靠偷拍初中生完成的吗?”
男生僵了一下。
“你是……”
“池田由纪。”由纪说,“你们关系图上应该写了吧?怎么,资料采集得这么勤奋,连本人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来?”
伸子差点把“本人到场”写成“本人开火”。
她硬生生改成了正常记录。
外校女生皱眉。
“我们只是想了解作品背后的故事。公众对这些感兴趣,有讨论价值。”
“公众感兴趣。”由纪重复了一遍。
他慢慢走近,停在水面和望旁边。
没有站到她们身后。
也没有把谁推到前面。
“这句话真方便。”由纪说,“把别人的照片偷偷拍下来,叫公众感兴趣。把初中生和高中生的关系画成线索图,叫讨论价值。把匿名作品的边界撕开一点看看里面是谁,叫了解背后故事。”
他看着对方的手机。
“你们不是想了解作品。你们只是想把现实中的人拆成流量零件。一个名字,一张侧脸,一段关系,一点猜测。拆完以后拼成你们想要的形状,再贴上‘新闻’两个字,假装它就干净了。”
男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种红不是被阳光晒出来的,也不是运动后的健康颜色,而是像有人把他的自尊心从胸口里拽出来,放在众人面前轻轻拍了两下,于是血液终于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往脸上冲。
“你说话也太难听了吧?”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高得很勉强,像是想把自己垫高,却忘了脚下其实没有台阶。
由纪看着他。
风从球场边缘吹过,掀起他没有扣好的制服外套。衣角轻轻晃了一下,他本人却几乎没有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到失控的火,也没有胜利者的轻蔑,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疲惫。
“我已经很注意措辞了。”
他微微扬起下巴。
“毕竟这里有初中生在场。”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好像短暂地变薄了。
水面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视线平直得像裁纸刀,干净,锋利,而且完全没有打算替任何人把边缘磨圆。
望轻轻垂下眼。银色的长发被风带起一缕,又安静地落回肩头。她没有说话,可那种沉默并不是退让,而像是在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一项一项放进看不见的文件夹里。
伸子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下:
池田同学指出其行为本质为偷拍与现实身份追踪。
笔尖停了停。
她看了一眼由纪的侧脸,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红的男生。
然后,她把字写得更小了一点,补上一句:
措辞相对克制。
就在这时,小左啪嗒啪嗒地走了过来。
她已经换回外套,护膝却还赖在膝盖上没肯下班,头发被汗水黏成几缕贴在脸侧,脸颊红得像刚从运动饮料广告里跑出来。堀田依跟在她后面,平时那种轻飘飘的表情难得收了起来,严肃得好像下一秒就能从口袋里掏出学生会印章。加贺见站得更远一点,手里还拿着夹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比赛现场负责人”这几个字里走出来的。
“小纪。”
小左叫了一声。
由纪转头看她。
然后,刚才还冷得像冰箱冷藏室最里面那层的表情,明显、确实、无可辩驳地软了一点。
“受伤没有?”
“没有。”小左说。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装得很平静,结果尾音还是偷偷翘了起来。
“赢了。”
“我知道。”由纪说,“最后那个助攻不错。”
小左的眼睛瞬间亮了。
亮得太明显了。
于是她立刻意识到现在不是被夸奖就冒小花的场合,赶紧用力把嘴角往下压。可惜嘴角大概也有自己的主张,压下去一点,又悄悄弹回来一点,看起来非常忙碌。
她走到由纪身边。
不是躲到他背后。
而是站在他旁边。
她的个子还没由纪高,肩膀也还没有完全长开,护膝边缘沾着一点草屑,像比赛还不肯从她身上退场。可是她站在那里,脚尖朝前,背挺得很直,整个人小小一只,却硬是站出了“我已经决定好了”的气势。
“不要拿我认识的人写奇怪东西。”小左说。
外校女生看向她。
小左的声音有一点紧,像鞋带被系得太用力。
但她没有后退。
“我也不是你们用来接近他的线索。”
风从球场上跑过去,把她额前湿湿的碎发吹得晃了一下。
这句话落下以后,空气安静了几秒。
由纪看着她。
水面也看着她。
望的眼神轻轻柔和了一点。
小左还努力绷着脸,像是只要自己一松劲,刚才那句很帅的话就会原地摔倒。可她没有摔倒。
她站得好好的。
站在由纪旁边。由纪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会让对方觉得被嘲讽的笑,也不是平时挂在脸上、像把所有麻烦都隔在外面的笑。
只是很短、很轻,像有人在紧绷的线头上打了一个结。
“听见了吗?”他说,“本人也这样说。”
外校男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反驳,可刚才小左那句话太直了,直得完全没有给他绕路的空间。他看了看由纪,又看了看小左,最后把视线挪到自己的同伴身上,仿佛希望她能从空气里变出一套漂亮说辞。
外校女生咬了一下嘴唇。
“我们也没有恶意。”
这句话一出口,伸子手里的笔尖就停住了。
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连堀田依都露出了“这种台词居然真的有人当面说”的表情。
水面推了推眼镜。
“没有恶意,不等于没有伤害。”她说,“这个句子建议你们记下来。将来写稿时可能用得上。”
伸子低头,飞快写下:水面同学提供可引用句。
写完又觉得不对,赶紧划掉“可引用”。
由纪看着那两个外校学生。
“删掉照片。”他说,“包括备份。现在。”
男生一下子僵住。
“你凭什么检查我们的手机?”
“我不检查。”由纪说,“你们自己删。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让在场老师看见。”
加贺见终于从远处走近了一点。
她手里的夹板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像某种不需要开刃也很有压迫感的东西。
“我可以确认。”加贺见说,“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们会联系双方学校。还有,这里是比赛场地,不是采访区。”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很有负责人的味道。那种味道大概就是:刚刚还在统计犯规和换人,现在顺便也可以统计你们的人生失误。
外校女生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男生握着手机,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可是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连风都像是暂时站到了裁判那边。
最后,他低下头,点开相册。
一张。
两张。
三张。
删除。
屏幕上弹出确认提示。
他停顿了一秒。
小左盯着那个提示框。
她的眼神非常认真,认真到像是在看比赛最后十秒的传球路线。
男生咬牙,按下确认。
女生也不情不愿地拿出手机。
伸子的笔尖又动起来:对方删除偷拍照片。态度不佳。删除动作完成。
她想了想,又补充:小左同学持续注视,效果显著。
“这样可以了吧?”男生把手机塞回口袋,语气硬邦邦的。
由纪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水面。
水面点头。
望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小左还板着脸,但那张刚比赛完的脸实在太红了,板起来也没有多少恐吓效果,反而像一只努力证明自己已经长大的小型警报器。
由纪收回视线。
“今天可以。”他说,“下次别再用‘好奇’当借口。”
男生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撤退的台阶,拉着女生转身就走。女生还想回头说什么,被他小声催了一句,两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球场入口外。
空气慢慢松下来。
像是刚才被谁用力拧紧的瓶盖,终于咔哒一声打开了。
伸子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记录这句话才不会显得太轻。
加贺见站在场边。
她没有插话。
没有补充。
没有替小左把句子修得更漂亮、更锋利、更无懈可击。
直到小左回头看她。
隔着半个球场,夕阳从球门后面斜斜照过来,把小左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不安,也有一点得意,还有很多很多藏不住的期待。
像在问。
我这样可以吗?
加贺见看着她。
然后点头。
只是点头。
小左笑了。
那笑容一下子展开,明亮得像刚进球时球网震动的那一瞬间。没有依赖到会让人疼的黏腻,也没有因为被放手而远去的冷淡。
她还在那里。
她没有因为加贺见没有冲上去,就离开加贺见。
加贺见忽然觉得胸口那团长久以来纠缠着她的东西松开了一点。
原来困惑并不是多余的。
原来害怕也不一定会把人推向坏结局。
原来她可以站在场边,可以不伸手,可以只是点头。
而小左还是会笑着看她。
事情最后由双方教练和带队老师处理。
外校教练一开始脸色难看,看到手机里的偷拍照片和关系图后,表情直接变得比球门柱还硬。他要求两名新闻研究会成员当场删除照片,并在老师监督下清空回收站。
“练习赛不是你们采集素材的地方。”教练说,“更不是让你们骚扰初中生的地方。”
外校男生还想辩解。
“我们没有公开发布……”
望把平板转过去。
“未公开发布不代表行为不存在。这里是时间线和初步证据截图。我们会将记录交给双方学校留档。”
男生闭嘴了。
水面确认删除过程,逐项核对照片数量。望完成截图存档,把账号、时间、位置、人员描述都整理成文件。伸子在旁边记录完整经过,字迹虽然比平时紧一点,却没有乱。
亘赶到时,已经是处理尾声。
他一路跑得气喘吁吁,额头都是汗。
“我联系足球部了!”他说,“今天在场帮忙的几个人都愿意作证,还有人看见他们在侧门拍照。”
他说完,看见小左站得好好的,又看见由纪脸色还算正常,才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他看向外校那两个人。
“你们真的太过分了。”
伸子立刻抬头。
亘顿了一下,像想起什么,把后面可能很热血、很长、很容易被截图利用的话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
“请遵守规则。”他说,“不要打扰现实中的人。”
伸子的表情柔和下来。
她在记录本上写:
高槻同学到场,提供本校足球部证人名单。
又写:
发言克制。
由纪瞥了一眼,忍不住说:“你们俩现在是打算把克制当成评分项目吗?”
伸子脸一红。
亘摸了摸后脑勺。
“因为很难嘛。”
“知道难就好。”由纪说,“至少说明你的脑子今天有参与活动。”
“池田你这个夸奖也太伤人了吧!”
“我没夸你。”
“更伤人了!”
小左在旁边噗地笑出来。
这一笑,球场上紧绷的空气终于松了一点。
堀田依抱着球,冷静地补充:“总之,今天一比零。森居助攻。我方胜利。”
小左立刻挺胸。
“对!先踢赢了!”
由纪看她一眼。
“嗯。踢得还行。”
“小纪,你刚才是不是夸我了?”
“没有。”
“你明明夸了!”
“只是说你没有丢脸到让我想假装不认识你。”
“小栖!小纪夸我了!”
加贺见走过来,把夹板抱在胸前。
“嗯。”她说,“他夸了。”
由纪:“加贺见同学,你的记录员身份不包括曲解证词。”
加贺见微笑。
“可是我今天只在小左主动求助时才介入。现在是我主动发表感想。”
由纪沉默了一秒。
水面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逻辑上成立。”
望轻轻点头:“身份边界清晰。”
亘小声对伸子说:“为什么感觉她们连斗嘴都有战术。”
伸子看着记录本,忍不住笑了。
夕阳慢慢沉下去,球场上的白线被染成浅浅的金色。外校队伍收拾东西离开,带队老师反复道歉,教练也承诺会向学校说明情况。
那些偷拍的照片被删除。
关系图没有变成文章。
喧闹的好奇心被挡在了门外,虽然门板上又多了几道难看的划痕。
可是门还在。
门口写着禁止入内。
而今天,守在门边的人不止一个。
小左背起运动包,走到加贺见身边。
“小栖。”
“嗯?”
“我刚才没有叫你。”
“嗯。”
“但是你一直在。”
加贺见的手指轻轻收紧。
“嗯。”
小左抬头看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很骄傲。
“下次也来当记录员吧。”
加贺见看着她。
心里有一处地方还在疼。
可是那疼不再像必须立刻拿走的东西。
它只是提醒她,她正在学一件很难的事。
她慢慢点头。
“好。”
由纪在不远处看着她们,轻轻哼了一声。
水面问:“怎么了?”
“没什么。”由纪说,“只是觉得小孩子长大很麻烦。”
望看向他。
“你很高兴。”
“我没有。”
“你的表情比平时柔和百分之二十七。”
“植田同学,今天禁止观察我的脸。”
“这恐怕很难。”
“你们两个够了。”水面说,“回去整理报告。声明后续也要补充今天的事件。”
由纪叹气。
“知道了。阴湿战场加班。”
小左立刻举手。
“我今天完成了足球战场!”
堀田依补充:“还有英语战场没完成。”
小左:“……”
由纪慢慢转头。
“小左。”
“我回家就背!”
“enemy不是小测范围。”
“小纪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把人生范围扩大到英语课本外面。”
小左震惊地看向堀田依。
堀田依抱着球,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一群人沿着球场边往校门走。
风有点冷。
但不是坏的冷。
是比赛结束后,汗水慢慢干掉,脸上的热度还没有完全退去,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时,那种会让人想把外套拉紧一点,却也会觉得今天确实往前走了一步的冷。
加贺见走在小左旁边。
没有牵她的手。
小左也没有立刻靠过来。
她们之间隔着一点点距离。
刚好能并肩走路。
也刚好能让风穿过去。
加贺见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还是很细,肩膀被书包带压得稍微低了一点。可是今天,那张干净便签纸的背面,乱七八糟的字好像终于少了一行。
她没有把小左藏起来。
小左也没有离开她。
这件事本身,简单得让人想笑。
也难得让人想哭。
前方,小左忽然回头。
“小栖!”
“嗯?”
“今天我帅吗?”
加贺见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自己记录纸上那两个字。
想起删掉一大段关心后发出去的那两个字。
想起小左站在球场上,对那些想把她当线索的人说“我也不是你们用来接近他的线索”。
然后她笑了。
“很帅。”
小左满足地转回去,脚步轻快得像刚刚又进了一个球。
由纪在前面嫌弃地说:“不要得意到撞电线杆。”
“小纪好啰嗦!”
“我是在维护你的脸。虽然还远远不到我的等级,但撞坏了也很麻烦。”
“你果然超自恋!”
“事实与自恋无关。”
水面揉了揉眉心。
望低声笑了。
伸子抱着记录本,走在亘旁边,小声说:“今天大家都做到了。”
亘想了想,用力点头。
“嗯。”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森居真的很厉害。”
伸子看着前方小左蹦蹦跳跳的背影,再看向因为一句“很帅”而悄悄放松肩膀的加贺见,轻轻点头。
“是啊。”
夜色从街角慢慢升起来。
他们还有报告要写,还有截图要整理,还有外校账号可能发出的下一次挑衅要面对。文化祭留下的余波没有真正结束,匿名作品的门外也不会立刻安静。
可是今天,球场上有人先踢赢了。
场边有人忍住了没有冲上去。
有人发现了偷拍,有人记录了时间线,有人删掉了冲动的评论,有人站出来用自己的名字压住了场面。
还有一个女孩,膝盖上沾着草,手心有点疼,却没有躲到任何人背后。
她说,我不是你们的线索。
那句话很小。
却像一颗球,越过了所有噪音和恶意,稳稳落进了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