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田由纪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
那盏灯不是很亮。暖黄色,边缘有一点旧,照在鞋柜上时,会把木纹里细细的划痕也照出来。由纪一边脱鞋,一边看见自己制服外套的下摆皱得像刚从某场小型战争里被拖出来。
不对。
今天确实是战争。
只是战场从足球场侧门,转移到了他的书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黑川水面:三方声明补充草案第一版已完成。重点为练习赛现场管理、未成年人肖像保护、匿名作品现实身份追踪禁止。】
下一秒。
【植田望:证据归档初稿完成。包括时间线、人员描述、删除照片确认、双方教师处理经过。茅同学的记录非常完整。】
又下一秒。
【茅伸子:对不起,可能有点长。我整理了昨天从发现偷拍到老师介入的完整经过。如果哪里写得不合适,请告诉我。】
然后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
文件名是:
《练习赛偷拍与现实身份追踪事件记录_茅伸子》
由纪站在玄关沉默了三秒。
“为什么连文件名都这么正经……”
他把鞋摆正,拎着书包走进客厅。屋子里有刚煮过味噌汤的气味,厨房水槽边放着洗好的锅,餐桌上盖着保鲜膜的晚饭已经冷了一点。未纪不在客厅,大概在自己房间。
由纪没有立刻吃饭。
他把书包放到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在黑色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
没有化妆。
没有小雪。
只有池田由纪。眼下有一点淡淡的疲惫,头发因为风吹和奔跑乱得不像话,嘴唇抿着,看起来比平时更难伺候。
由纪皱眉。
“脸色差成这样也能保持美貌,真是人类审美史上的奇迹。”
说完以后,房间里没有人吐槽他。
这让自恋显得有点寂寞。
他点开伸子发来的文件。
文字很整齐。时间、地点、人物、行为、对话、处理结果,分段清楚得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在球场侧门手指发抖的女生写出来的东西。
由纪往下看。
【外校新闻研究会成员手机备忘录内疑似存在关系图。标注内容包括:森居左、池田由纪、小雪?】
小雪?
光标停在那里。
问号小小的,黑色的,像一根落在白纸上的刺。
如果是以前,由纪大概会先笑。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漂亮得令人讨厌、锋利得像刚磨过的刀背一样的笑。然后他会在脑子里把对方从发型到鞋带,从社团名到文章标题,从用词品味到人生规划,全部优雅地骂上一遍。偷拍者。窥探者。把别人的边界当成推拉门,觉得只要悄悄把手伸进去就不会被发现的人。每一个都应该被他用最得体的措辞钉在墙上,旁边还要附上注释,供后来者学习“不要随便招惹美人”这门社会常识。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生气。
怒气像迟到的列车,停在很远的地方,灯亮着,却没有进站。
他只是觉得累。
很累。
那不是跑完一场球赛的累,也不是熬夜赶完报告之后,眼睛发酸、肩膀发硬的累。那种累更像是夜里已经洗完澡、换好睡衣、把灯关掉,终于决定今天到此为止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
声音很轻,很有礼貌,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点研究者般的客气。
“打扰了。我们听说这里以前住过一个人。可以让我们进去看看吗?我们只想确认一下,她是不是留下过什么痕迹。”
真恶心。
偏偏又不能说全是谎话。
那个人确实住过。
她住得很久。久到有一段时间,连由纪自己都差点以为,那才是这间房子的主人。
小雪。
温柔,可靠,漂亮得像所有镜头都会自动为她调好焦距。她会微笑,会点头,会把别人的话好好接住,像接住一只差点摔碎的玻璃杯。她不会让气氛掉到地上,不会把难堪留给别人,也不会在谁支撑不住的时候转身离开。
她会把自己的影子借出去。
给别人躲雨。
给别人喘气。
给别人相信明天还可以继续。
那样的她,当然很受欢迎。
由纪知道。
比谁都知道。
因为他曾经比任何人都努力地扮演过她。
镜子前的灯光有时候太亮,照得粉底边缘像一条秘密的国境线。睫毛膏干掉之前不能眨眼,嘴角上扬的角度要柔和,声音要轻一点,再轻一点,走路时肩膀不要太用力,手指不要握得太紧。笑的时候不能露出一点“池田由纪”的影子。
那时他总觉得,只要练习得足够好,只要把每一个细节都缝起来,把每一处不合适都藏进去,总有一天,镜子里的人就会真的变成她。
可是身体不听话。
声音会变低。
肩膀会变宽。
骨骼像在某个无人商量的清晨擅自做出决定,一寸一寸往他无法接受的方向生长。校服的领口变窄,袖子变短,镜子里的线条一天比一天陌生。那不是痛得大叫出来的变化。更糟。它沉默,缓慢,理所当然,像季节一样不可阻止。
而现在,那些人想找到的“小雪”,根本不是他。
不是那个在镜子前反复练习微笑,练到脸颊发僵、眼眶发热,却还要确认“这样看起来温柔吗”的他。
不是那个听见自己声音变得低哑时,整整一节课都没有开口的他。
不是那个用漂亮衣服、柔软语气和无数次吞下去的恐惧,一点一点把自己撑成别人需要的形状的他。
他们想要的,是杂志预告里红裙的背影。
是展区照片背后的秘密。
是一张可以被截取、命名、放大、转发、配上暧昧标题的脸。
是一条线索。
一个谜底。
一个“找到了”的战利品。
而不是现在这个坐在书桌前,制服外套皱巴巴地挂在椅背上,手边的味噌汤已经凉掉,对着屏幕上“小雪?”三个字感到疲惫的池田由纪。
光标停在那里。
问号小小的,黑色的,像一粒卡在喉咙里的砂糖。明明不尖,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由纪靠在椅背上,抬起手,盖住了眼睛。
电脑风扇发出很轻的声音。
手机又震了一下。
【黑川水面:你先不要回复外校相关内容。对方可能在等我们反应。】
【植田望:如果你觉得累,可以明天再看。证据不会自己逃走。】
由纪盯着这两条消息,忽然有点想笑。
黑川水面说证据的时候,像在说一只必须按规格编号的数学题。
植田望说证据不会逃走的时候,像是在安慰一只不会真的逃走、但会因为没有被归档而显得很可怜的文件夹。
然后房门被敲了两下。
未纪端着杯子进来。
“热牛奶。”
由纪放下手机,立刻警惕地看她。
“里面没有放奇怪的助眠成分吧?”
“你觉得我会做那种事?”
“会不会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
未纪把杯子放到桌边,视线从他的脸扫到外套,再扫到电脑屏幕。
“外套皱了。”
“今天有人偷拍初中生,我赶去现场压场,外套有一点战斗损伤很正常。”
“脸色也差。”
“这是冷艳系美貌。”
“明天不许熬夜。”
“监护人升级版吗你。”
未纪没有反驳。
这比反驳更可怕。
她只是把杯子往他手边推了推。热牛奶表面浮着一层很薄的白膜,杯壁上有细小的水汽,温度刚好是可以捧着暖手、但不能一口灌下去的程度。
“报告可以整理,规则也可以补。”未纪说着,语气冷清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然后她看了由纪一眼,顿了顿,才慢慢补上,“可是由纪。”
由纪抬起头。
未纪站在书桌旁,居家毛衣的袖口随意卷到手腕,头发也只是简单扎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一点都不锋利。可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碰疼什么。
“别把告别说得像逃跑。”
由纪一瞬间没出声。
房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连电脑风扇的声音都显得有点太认真了。屏幕上“小雪?”那几个字还停着,问号小小的,固执得像在等一个不会立刻给出的答案。
由纪抿了抿唇。
“我又没说要告别。”
未纪看着他,眼神很稳。
“嗯。”
她只应了这一声。
不拆穿,不追问,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顺手把他的头发揉乱,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别扭都揉成一团,最后笑着解决掉。
未纪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她又停了一下,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牛奶喝完。杯子放水槽。然后去睡觉。脸很重要,睡眠也很重要。”
说完她就把门带上了。
门轻轻合拢,屋子里又只剩下电脑屏幕那点安静的光。
由纪盯着那杯热牛奶看了两秒,终于还是伸手把它捞了过来。
热牛奶有一点甜。
大概加了蜂蜜。
他喝了一口,喉咙被温度缓慢地润过去,连胸口那团干涩的东西都好像被迫安静了一点。
别把告别搞得像逃跑。
这句话真讨厌。
讨厌到像刚好说中了最不想被碰到的地方。
由纪关掉报告页面,没有继续看。他起身走到衣柜前,蹲下来,从最下面那格拿出桐木盒。
盒子很轻。
又很重。
丝带之前被他重新系过,蝴蝶结并不完全对称。由纪看着那个不完美的结,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植田同学看到大概会强迫症发作。”
他把盒子放在床上,解开丝带。
木盒打开时,有很淡的干燥木香。
照片一张一张排列着。
小雪站在镜头里。
最初的她美得像一件过分认真打磨出来的摆设。肩膀角度,手指位置,视线落点,每一处都精确得像不允许呼吸偏离半厘米。
再往后,她开始笑。
不是为了镜头,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温柔。她只是笑了。像在某个瞬间忘记自己正在被拍,忘记“完美”这件事,忘记池田由纪正躲在她身后喘不过气。
盒子底部,那张便签还在。
【你笑着的时候,我忘了按快门。】
由纪盯着那行字。
植田望的字很端正。端正得像主人写下它的时候,已经拼命控制过手指不要发抖。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狡猾。
太狡猾了。
它没有说喜欢,没有说不舍,也没有说抱歉。只是把一个没被拍下来的瞬间放在那里,让看见的人自己难受。
现在他却忽然明白。
那一瞬间的小雪没有照片。
可是她存在过。
不是杂志预告里的商品。不是外校关系图上的问号。不是别人想要揭开的秘密。
她存在过。
她让高槻亘在失落的时候得到过鼓励。让植田望在孤独里误以为自己抓住了光。让黑川水面看见了由纪最脆弱也最不肯承认的部分。也让池田由纪自己,在无法面对男性身体和欲望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可以暂时呼吸。
小雪不是谎言。
也不是逃跑的证据。
她只是已经不能继续替他活下去了。
手机震动。
由纪拿起来,看见青山静男发来的消息。
【青山静男:相馆这边收到几封联展后续咨询。有出版社想做“匿名者专题”。小山先生已经全部拒绝。】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青山静男:另,我有一个私人提案。想给你拍一组照片。不公开,不参赛,不进入商业档案。只拍给你自己。】
由纪看着屏幕。
私人照片。
不公开。
不参赛。
不留商业档案。
青山静男平时说话急得像快门按键坏掉,这次却把条件写得很清楚。清楚到几乎不像邀请,更像把门打开以后,自己先退到门外。
由纪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太麻烦。
太郑重。
太像在给某件事盖章。
他不喜欢这种仪式感。仪式感会让人显得很认真。认真就容易输。池田由纪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自己。
他打字。
【不用。】
指尖停在发送键上。
没有按下去。
由纪抬头,看向衣柜镜。
镜子里的他还是没有化妆。头发乱着,制服领口有点歪,眼神疲惫。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小雪。
可是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一直在防止别人夺走小雪。
防止别人拍她,追她,命名她,拆解她。防止小雪被做成话题,被变成流量,被陌生人的好奇心拖到阳光底下。
可是他从来没有正式向小雪告别。
不是把她锁进盒子。
不是把她藏进匿名作品。
也不是在别人的追问里一次又一次否认她。
而是由池田由纪自己,把她看清楚,把她留下该留下的部分,然后说:你辛苦了,接下来由我走。
由纪删掉“不用”。
重新打字。
【条件我定。】
青山几乎秒回。
【当然。】
由纪看着那两个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街灯下有飞虫绕着光转,像几个完全没有方向感的小点。
由纪把照片重新放回盒子。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盖上。
第二天早上,学校里空气很冷。
不是天气预报会特别提醒的那种冷,而是走进校门时,耳朵会忽然意识到十一月正在认真工作的冷。
由纪到教室的时候,水面已经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声明草案。望坐在后排,桌面上放着平板,屏幕分成好几个窗口。两个人看起来像昨晚各自指挥了一场看不见的战役,今天还能准时到校继续上班。
由纪把书包放下的时候,桌脚轻轻碰到地面,发出一点很小的声响。
小到如果是平时,谁也不会在意。
可是今天早上的教室像一只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杯,冷,透明,里面还凝着一层看不见的水汽。所有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放大。拉椅子的声音,翻纸的声音,窗外运动社团喊口令前短暂吸气的声音,还有池田由纪自己在心里说“麻烦死了”的声音。
他站在座位旁,先看了看黑川水面。
水面坐得笔直,校服领口整齐得像刚被尺子检查过,面前摊着打印纸,纸角用荧光笔标了几处。她的眼镜片反着窗外淡白的晨光,让她看起来像某种已经启动待命的精密仪器。
然后他看向植田望。
望坐在后排,平板支在桌上,屏幕被分成了几个窗口。论坛、社交平台、聊天记录、共享文档。全部打开。全部明亮。全部让人胃痛。
这两个人,明明只是高中生,却散发出一种“昨晚没有睡觉但今天依然可以提交报告”的可怕气息。
由纪忍了三秒。
没有忍住。
“你们两个昨晚睡了吗?”
水面推了推眼镜。
“睡了五小时四十分钟。”
她回答得非常平静。
平静到仿佛这个数字经过了统计、验证、归档,并且可以在必要时作为证据提交。
望抬起头,对他微笑。
那是植田望惯用的笑。温和,干净,像冬天便利店门口自动门打开时吹出来的一点暖风。可是由纪已经渐渐学会辨认,那种笑有时也只是为了让别人别太担心。
“我睡了六小时。”
由纪沉默了。
黑川水面五小时四十分钟。
植田望六小时。
差距二十分钟。
听起来像期末考试排名相邻的两个优等生,正在用过于认真、过于无意义、过于伤害普通人尊严的方式,炫耀一种不值得炫耀的东西。
“为什么你们听起来像在炫耀一种不健康的竞赛成绩?”
“因为客观数据有助于稳定情绪。”
水面说。
“而且我赢了。”
“你输了吧。”
“从危机对应时间来看,我赢了。”
“不要把睡眠不足说成职业精神。”
由纪把书包塞进桌肚里,动作比平时用力一点。书包里的课本撞到桌板,发出闷闷的一声,像他本人对这个早晨做出的低水平抗议。
望轻轻笑了一下。
“池田同学看起来精神不错。”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吐槽速度。”
“那是求生本能。”
水面没有加入他们这种毫无建设性的对话。
或者说,她只允许对话存在三十秒。三十秒后,她把手机递给由纪,屏幕已经调到了某个页面。
“外校新闻研究会没有公开道歉。”
由纪伸手接过手机。
指尖碰到金属边框的一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凉。也许是因为早晨的空气,也许是因为那几个字。
没有公开道歉。
这几个字并不意外。
意外的是,他居然没有立刻生气。
愤怒像昨天晚上已经烧过一轮的火,现在剩下的只是灰烬下面暗红的温度。轻轻一碰,还是会烫,但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把人整个吞进去。
他低头看屏幕。
外校校内论坛里,有人发了帖子。
标题很模糊。
模糊得像故意把伞撑在脸前,只露出一双眼睛。
【关于最近某校匿名作品争议的一点想法】
由纪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好笑。
某校。
匿名作品。
争议。
一点想法。
每个词都像穿了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站在老师面前说“我没有恶意”。可是它们合在一起,却比直接指名道姓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它们假装自己很克制。
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假装自己没有把别人的人生当成可以围观的玻璃柜。
由纪用拇指慢慢往下滑了一点。
帖子正文的第一行跳了出来。
【首先,我并不认识当事人,也无意伤害任何人。】
由纪看着这句话,表情没有变化。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水面。
“很好。”
水面微微抬眼。
“哪里好?”
“第一句就开始撒谎。省时间。”
望的笑意淡了一点。
窗外有风吹过,银杏叶从枝头掉下来,擦着玻璃往下落。教室里有人打着哈欠走进来,有人把围巾塞进书包,有人抱怨今天太冷。日常生活非常不讲道理,它不会因为谁的秘密被放到网上就停下来,也不会因为谁终于决定告别过去就变得庄严。
它只是继续。
像铃声会响,粉笔会断,值日生会忘记擦黑板。
由纪把手插进口袋里,指腹碰到手机。
那里还停着昨晚青山静男的消息。
【当然。】
简单的两个字。
像一扇门。
由纪没有把它拿出来。
他只是看着水面桌上的声明草案,又看了看望平板上密密麻麻的窗口,最后重新坐下。
椅子有点冷。
他皱了皱眉。
“所以。”
由纪说。
“今天早上,我们要把这群自称‘无意伤害任何人’的人,教到他们知道什么叫句子主语明确,对吧?”
水面把打印纸推到他面前。
“准确地说,是让他们理解,模糊表达不能免除责任。”
望在后排轻声补充。
“以及,池田同学不是他们可以随便改写的人。”
由纪没有回头。
他的耳朵却在那一瞬间,因为教室里的冷空气,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微微发热。
“最后那句删掉。”
“为什么?”
“太肉麻。”
望笑了。
水面拿起红笔,在草案上画了一道线。
“保留意思,修改表达。”
由纪趴到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你们两个真的很可怕。”
“谢谢。”
“我没在夸你。”
“我知道。”
早自习铃声响起前,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
而那篇标题模糊的帖子,还静静躺在手机屏幕里,像一块被故意丢在路中央的石头。
池田由纪看着它。
这一次,他没有绕开。
内容一样模糊。
没有直接提小雪,没有提由纪,也没有提小左。只是绕来绕去地说“艺术表达不应被过度保护”“公众讨论空间不该被私人关系压制”“如果完全没有问题,为何如此排斥调查”。
由纪看完,眉毛慢慢挑起来。
“写得好难看。”
水面:“重点是这个?”
“当然是。”由纪说,“恶意已经很难看了,文章还写得难看,这属于双重污染。”
望轻轻点头。
“对方在试探边界。没有使用明确姓名,是为了避免被我们直接引用昨天的偷拍事件反击。把偷拍、匿名权、公众讨论混在一起,是想让围观者觉得我们在用规则压制正常好奇。”
水面接着说:“所以暂时不扩大对抗。先补充声明漏洞。尤其是练习赛和文化祭展区属于两个场景,对方试图混淆。”
望打开平板。
“我建议分三项处理。第一,未成年人肖像,强调未经许可拍摄与传播的限制。第二,现实身份追踪,强调不得将展览作品与现实人物进行线索拼接。第三,作品匿名权,强调匿名不是逃避责任,而是作品表达条件的一部分。”
由纪听着。
教室里有同学陆续进来。椅子被拉开,窗户被推上去一点,冷风钻进来又被抱怨着关掉。高槻亘隔壁班那边隐约传来谁的大笑声,像一个人类扩音器正在宣告自己今天也很健康。
世界照常吵闹。
麻烦也照常上班。
由纪低头看着那份声明草案。
以前遇到这种事,他大概会用最毒的句子先把对方打得站不稳。那种做法很有效,也很爽。爽得像把一盘难看的菜直接倒进垃圾桶。
可是今天,他想起了昨晚的桐木盒。
想起那些照片。
想起“小雪?”那个问号。
然后他说:“这次我来决定哪些东西该留下,哪些东西该结束。”
水面的笔停住。
望抬起眼。
两个人几乎同时看向他。
由纪皱眉。
“干什么?被我的领导力震撼了?”
水面看了他两秒。
“不是。”
望轻声说:“只是觉得你的语气和以前不太一样。”
由纪把草案放回桌上。
“当然。人类会进化。尤其是脸好看的人,进化方向更值得期待。”
水面:“这句话又和以前一样了。”
望微笑:“稳定性也很重要。”
“你们两个今天是组队来分析我的语气吗?”
水面没有回答,只把红笔递给他。
由纪接过笔。
笔尖落到纸面上。
午休时,高槻亘来了。
他站在一年级教室门口时,依然很显眼。宽肩膀,短寸头,校服穿得像下一秒就要跑去操场做冲刺。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表情认真得让路过的女生都忍不住看了两眼。
“池田。”
由纪从便当盒里夹起一块煎蛋。
“你每次出现都像要宣布体育馆起火。”
“没有起火!”亘立刻说,“我是来送东西的。”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
里面是昨天在练习赛现场愿意作证的足球部成员名单。名字、班级、联系方式、看到的情况,写得不算漂亮,但很清楚。
由纪翻了两页。
“字比我想象中能看。”
“这算夸奖吗?”
“不算。只是事实勉强没有冒犯我的眼睛。”
亘松了口气。
“那就好。”
由纪抬头看他。
这家伙有时候真的单纯得让人生气。别人递过去一把刀,他也会先确认刀柄有没有沾泥。
亘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
水面放下筷子。望也安静地看过来。
由纪以为他又要问小雪。
或者问匿名模特。
或者问那些他已经察觉到、却还没有被允许说出口的相似之处。
可是亘只是挠了挠后脑勺。
“我不知道你在保护谁。”
由纪的指尖微微一顿。
亘看着他,眼神很直。
“可是我会守规则。”
教室里的声音好像远了一点。
有人在后排笑,有人在抱怨便当里的青椒,有人把椅子腿拖得很响。窗外风吹过走廊,带起一阵冷冷的阳光味。
由纪看着亘。
他没有追问。
没有把真诚变成逼近。
没有说“我只是关心所以告诉我吧”。
也没有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他只是把自己能做的部分放在桌上,然后站在那里,笨拙、正直、非常高槻亘地等一句回答。
由纪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恶意很好处理。
恶意是脏东西,擦掉,归档,反击,必要时连地板一起消毒。
可真诚很麻烦。
真诚会站在门外,不砸门,不窥探,只是说:我会等规则。
这样反而让门里的人更难受。
由纪把文件夹合上。
“高槻。”
“嗯?”
“你终于像个能听懂人话的运动生物了。”
亘愣住。
“这次算夸奖吧?”
“自己判断。”
“我觉得算!”
“那你的判断力还有进步空间。”
亘笑了起来。
那种笑没有阴影,也没有多余的弯弯绕绕。像冬天操场上的阳光,温度不高,但照到身上时,还是会让人知道那里是亮的。
“那我先回去了。”亘说,“伸子还在等我把名单交完。她说下午要一起去确认论坛截图时间。”
由纪瞥他。
“不要拖茅同学后腿。”
“我会努力不拖!”
“努力程度听起来很不可靠。”
亘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池田。”
由纪抬眼。
亘的表情比刚才更认真一点。
“昨天森居真的很帅。”
由纪安静了一秒。
然后嫌弃地挥手。
“知道了。你可以退场了。再夸下去她会得意到撞电线杆。”
亘哈哈笑着走了。
门口的阳光被他的身影挡住,又很快重新落进来。
水面看着由纪。
望也看着由纪。
由纪低头夹起那块已经凉掉的煎蛋。
“看什么?”
水面说:“你没有否认。”
“否认什么?”
“他说小左很帅。”
“那是事实。”由纪把煎蛋放进嘴里,“虽然距离我还很远。”
望轻轻垂下眼,唇边有一点很淡的笑。
可是那笑很快就淡了。
由纪没有立刻注意到。
望看着桌面上那份声明草案,看着文件夹上高槻亘写得用力的字,看着由纪垂下眼时比平时安静许多的侧脸。
她忽然明白,由纪正在准备送走什么。
不是把小雪从别人手里夺回来。
也不是把小雪藏得更深。
而是送走。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轻轻疼了一下。
植田望曾经喜欢的,是小雪。
至少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那个完美、温柔、像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小雪。那个在镜头里笑起来时,会让她忘记按快门的小雪。那个她想留住、想独占、想用别邸里安静又漂亮的房间永远保护起来的小雪。
可是现在,池田由纪正在把小雪从那间房间里带出来。
带到阳光下。
不是给别人看。
是为了让她走完最后一段路。
望垂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收紧。
水面注意到了。
她看了望一眼,没有说话。
由纪终于察觉到气氛有点微妙。
“怎么?声明草案突然死了吗?”
水面平静地说:“没有。只是有人类情绪正在发生。”
由纪皱眉。
“黑川同学,你最近吐槽的结构是不是被我污染了?”
“可能。”
望抬起眼,微笑恢复得恰到好处。
“池田同学,青山先生是不是联系你了?”
由纪手里的筷子停住。
水面也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相馆收到出版社咨询后,青山先生大概率会想留下非公开记录。”望说,“他看人的方式和普通摄影师不一样。他不会满足于让《途中之人》成为最后一张。”
由纪沉默了一会儿。
“嗯。”
水面的声音放轻了一点。
“你答应了?”
“还没有正式答应。”由纪说,“只是说条件我定。”
望看着他。
“是什么照片?”
由纪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影子落在玻璃上,细细碎碎地晃。教室里午休的声音依然嘈杂,世界没有因为某个人准备告别什么而变得庄严。
这很好。
太庄严会显得他很傻。
由纪把筷子放下。
“私人照片。”他说,“不给别人看。不公开。不参赛。不留商业档案。”
水面轻声问:“为了什么?”
由纪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高槻亘大概回去了,茅伸子也许正抱着记录本等他。小左今天应该在背单词,虽然她大概率会把enemy再次列入人生范围。加贺见栖也许会坐在她旁边,忍住不替她把所有错误答案擦掉。
每个人都在学一件很难的事。
他也是。
“为了留下该留下的东西。”由纪说。
然后他收回视线,扬起下巴。
“以及证明即使是告别照,我的脸也会美得让摄影史集体反省。”
水面沉默两秒。
“前半句比较好。”
望轻轻笑了。
笑意很浅,眼底却还有没有完全消失的失落。
“后半句也很池田同学。”
由纪看着她。
望没有躲开。
那一瞬间,他们都想起了那只桐木盒,想起底片,想起便签,想起那个曾经被她用全部孤独追逐过的小雪。
由纪忽然说:“植田同学。”
“嗯?”
“到时候,你可以来。”
望的睫毛颤了一下。
水面也微微睁大眼。
由纪别开脸,语气很不耐烦。
“先说好,不是让你拍。也不是让你发表感想。更不是让你用那种观察对象终于进入罕见阶段的眼神盯着我。”
望轻声问:“那我可以做什么?”
由纪看着桌上的文件夹。
过了几秒,他说:“看着就行。”
望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
“好。”她说。
水面推了推眼镜。
“我也去。”
由纪转头:“我还没邀请你。”
“你需要规则监督者。”
“私人照片需要什么规则监督者?”
“防止青山先生兴奋过度,防止佐知子小姐把私人拍摄变成有趣事件,防止小山先生用幽默掩盖担心,防止你临场反悔。”
由纪:“最后一项才是真心话吧?”
水面平静点头。
“嗯。”
望微笑:“我赞成黑川同学同行。”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形成这种令人不快的同盟了?”
“从你需要被保护,但又不愿意承认开始。”水面说。
由纪一时语塞。
午休铃还没有响。
教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窗户上倒映出三个人的影子。一个黑发少年,一个戴眼镜的少女,一个银发少女。影子因为玻璃反光变得有些模糊,像还在途中。
由纪低头,把伸子交来的文件夹放进书包。
外校论坛的帖子还在。
声明漏洞还要补。
偷拍事件不会因为删掉照片就彻底消失,恶意也不会因为被抓到一次就学会礼貌。门外的好奇心还会敲门,甚至会换一种更像正义的语气敲门。
可是由纪忽然觉得,今天他至少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不是逃跑。
也不是躲回小雪身后。
他要亲手决定哪些东西留下,哪些东西结束。
然后,送别过去的小雪。
铃声响起。
由纪拿起笔,翻开下午第一节课的课本。
书页边缘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对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