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又下雨了啊...”漆黑一片的房间里,被子下面轻微的动了一下。
肚子呼噜噜的叫,奕昕却没有一点想起来的迹象。
如果可以的话,干脆就这样饿死在床上好了,伴随着饥饿的无力感,奕昕从床上爬起来,猩红色的眼眸在这样的环境下是那么的鲜艳。
一点都不想抬起手,奕昕用脑袋砸开开关,随着一阵闪烁,冷白的光芒从头顶的小灯泡亮起,本应该很好看的淡粉色短发,现在却是无力的耷拉在他的头上,发尾参差不齐,是剪刀剪歪了之后又放任了几个月的样子。
和一股颓废气质在身上的本人不一样,他的房间倒是意外的整洁,地板上没有灰,桌面没有杂物,窗帘拉的很严,光线只能从布料的缝隙中挤进来。书叠放的整整齐齐,衣柜关着,床上没有散落的衣物,垃圾桶空无一物。
如果不是枕头上还有他刚刚留下的压痕,还能看到被子的褶皱,也许不会有人知道这里还住着一个“人”,或者说,这里更像是一个“住人”的空壳,一个住着人,但没有人在此停留的房间。
他无视着这一切,向厨房走去,整个房子透露出一股诡异感,厨房没有使用过的痕迹,瓶瓶罐罐是空的,台面上也没有油渍,没有那些“家”应该有的东西。
奕昕拉开冰箱门,熟练的从中取出一包泡面,看起来,这似乎就是他今晚的伙食了。
打开烧水壶,仔细看去,整个厨房唯一插电的了“厨具”就只剩下它了。
撕开包装袋,直接一股脑的把所有东西扔进碗里,奕昕就像失去了脊椎一样瘫在了桌上。
“咚咚咚”一阵有节律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又沉寂下去,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咕......奕昕抬起头,不情愿的打开手机,冷冷的灯光有些刺眼,他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周六...”接着起身去开门,敲门声没有响起第二遍,好像是知道这屋里的主人一直都在一样。
面对一脸死气的奕昕,眼前的人,董晴—母亲生前的同事,也是局里让她代为转交每月的抚恤金。
她并未展现出惊讶,只是笑着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奕昕啊,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打到卡上了,我顺便过来看看你。”虽然这种事情发个短信就可以了,但她知道奕昕不会看。自从一年前他的父亲不在之后,这孩子就一直陷入颓废的状态,直到现在。
奕昕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默默的接过袋子,向里走去。董晴看着完全没有烟火气的厨房,想起了以前的那个孩子,可以坐在厨房,用小火慢慢的,耐心的等待着。也想起了为了父亲熬醒酒汤的他,独自一个人承担着这个家。
但现在,他的家已经支离破碎,董晴不知道怎么样安慰他,因为再怎么样,她也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失去家庭的人,也不是她。她做不到大言不惭的去劝奕昕放下,她能做的就只是,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关心而已。
她已经做不到去期待他重新拿起锅铲的样子,她只能将当初的那个少年,那个愿意为了一道菜而花去一整个下午的人,深深的埋藏在自己的心底。
“董姐,”奕昕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我已经弄了泡面了...”奕昕刚刚打开董晴送来的袋子,虽然他早就猜得到里面是什么东西了。他真傻,居然连今天的“例行公事”都忘记了...他瞥过眼睛,不敢看董晴的脸。
“没事,我放了保温盒的,你过段时间再吃也没问题。”董晴脑海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把那泡面吃了,她刚做完就送过来了,自己还没吃什么东西,不过转念一想,奕昕愿意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我还给你买了一些红糖,”“你要多泡点红糖水,补血的。”
“嗯。”奕昕还是低着头,没什么反应的回答道。
唉...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也不希望奕昕会有什么反应,这个孩子一直都很要强,母亲死后,他自己扛起了这个家庭,承担着照顾父亲的责任。
也许是累了吧,现在的他,就和当年的他父亲一模一样,但即便是这样,他也不会愿意向别人求助,不愿意向别人寻求帮助,不会向董晴求助,不会开口说“我需要。”
当奕昕把红糖放进冰箱里的时候,她的余光瞥到了里面的那一抹暗红色。
董晴站在旁边,看着奕昕愈发苍白的皮肤,瘦弱矮小的身材,她的心里翻涌起一阵钝痛—只有这孩子不知道,他身上都有些什么,只要他说出口,她就能够告诉他。因为保密法,她没有资格主动提及;但只要他愿意说出来,愿意开口问,她才有回答的可能。可她知道,这样的想法只是徒劳,她只能不停的说服自己,再等一等吧,只要再等两年,再等一年,等一个月,再等等,等到他成年,那时候他就能够知道真相了。
至少现在这孩子已经学会伸手接东西了,董晴安慰自己,他已经有所进步了,虽然那些退缩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压缩到那些更小的动作里面去了:那些短暂的停顿,下意识的缩手。
董晴还站在那里,像是在等着什么,奕昕在冰箱里翻箱倒柜,冷淡的目光扫过一层层的隔层,除了泡面之外空空如也...
他的目光悄悄的撇了一眼旁边的董晴,拿出了一包泡面,“我...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了,下周我会补回来的...”
董晴不在意,这只是一个仪式,奕昕不能接受一个人单方面的赠与,所以董晴也一直都在配合着他,泡面成了回礼,完成了它的使命。泡面本身算不上什么,但却是他用来维持和别人的关系不可或缺的一环。
“那我先走了,保温盒里面的东西记得吃掉,”她说到,把内心想说的憋了回去,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以前尝试过很多次了,“放久了会坏。”
“嗯...”
董晴走了,她的脚步声晃荡在门外,逐渐远去。
整个空间重新回到了原来的状态,桌上的泡面碗还在,热水壶还散发着热气,只不过多了一个保温盒。
奕昕揉了揉太阳穴,轻叹了一口气,本身,他也不需要那么多的进食。
自从一年前的那天,他的身体就莫名其妙发生了一些变化,继承自父母的黑色眼眸开始泛红,他逐渐变得不一样,白天没有精神,晚上不需要开灯也能看清,普通的食物开始不能满足他。总而言之,他似乎开始向那神话中的生物,吸血鬼转变。
但这里不是神话,他没有血仆,没有古堡,甚至都不能填饱自己的肚子。他不过就是力气大了一点,有一点点奇怪的能力。
就算这样也没什么吧,一开始,奕昕这样想着,只要多避着点阳光,用一些动物的血液满足自己,他的奇怪之处应该不会被别人发现,他也不会伤害到别人。
但这样的幻想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一直都希望那个夜晚,是他做过的最真实的梦。
那是他父亲的血,在地面上缓缓地蔓延,他躺在地上,明明应该已经昏过去了才对,但他的意识却还清醒着,身体没有回应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道深色的痕迹向他的方向渗透过来,从他父亲的躯干下面...
但是他却意识到了一种......可怕的情绪,可怕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任何一种他应该在这个时候感觉到的情绪。那是来自于身体深处,源自于血脉深处的反应,他感觉到了渴望,感觉到了兴奋。
他先感觉到了饥饿,然后一股强烈的情绪从他的大脑迸发而出,开始感到一阵从未体验过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可是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像幻影,但这就是事实。
嘎吱,金属扭曲的声音响起,他这才回过神来,手中的金属筷子已经被握的扭曲,两头翘起,中间一道圆弧,像被掰弯的铁丝。
他松开手,筷子吧嗒一声掉落在桌子上,静静的躺在那里。
奕昕再次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轻叹了一口气,还好泡面已经吃完了,他默默的捡起筷子,扔进垃圾桶,金属和桶底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虽然现在身体有力气了,但他的样子看起来更加无力了,就像是一边身子拖着另一半在走。
看到厨房里那些被倒掉,洗干净的各种瓶子,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正在洗碗的手停顿住了。
但他很快就继续起了手中的工作,“明明已经说好了,不再去管那些东西的。”他再度沉默,只剩下水流冲过碗面的刷刷声。
他关掉厨房的灯,在宁静的黑暗里站了两秒,转身走回卧室。
空调还没有关,扑面而来的冷气让他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他掀开一角躺了回去,端起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成为吸血鬼之后,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这样玩手机的时候,不会被突然掉下来的手机砸到脑袋了吧,在心里嘟囔着,“这算什么好处。”轻笑了一声,然后又消失了,像落在窗外的一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