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光从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里渗透进来,打在被子上。
奕昕伸手去碰了碰那道光柱,没有被烫的缩手。
阴雨天后那冷淡的太阳,果然还是这个时候适合血族外出,家里的“生存物资”已经告急,泡面只剩下几包,之前买的猪血也只剩下半袋。
拉开窗帘,虽然已经有预期,但他还是被涌进来的光激得眯起了眼睛,他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就像猫的一般。
他其实更喜欢在雨天出门。伞沿压低了,也看不见别人的脸—以他的身高,伞打开了,世界也就小了。
昨天下雨了,但他心底某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住了他,吸血鬼只想呆在床上睡一整天。虽然他忘记了时间,但也许是潜意识里记得会有人来,或者说,他早就习惯周六等着那个人了。
晃了晃脑袋,想要把自己头里的念头甩出去,他继续低头收拾起来。
背上自己的小书包,他没有检查带了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要带,反正该要的早就收好了,推开门就挤了出去。啪哒,房门关上的声音在楼梯间回响。
他看了一眼对门的房门,还是老样子,他记得那扇门老喜欢敞开着,好像一点都不怕外人,有人从里面探头出来喊他玩。后来那家人搬走了,他也不是没想过那个混蛋现在在哪里,但想了也没用。
刚出来,头顶就已经开始有了一股热乎乎的感觉,奕昕下意识的缩了缩头,但手头的动作没有加快,仍然是慢悠悠的。
直到脑袋上被阴影覆盖,灼热感消失,奕昕松了一口气,虽然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就是了。
他撑着伞走,伞沿压得很低,视线只覆盖着前方几米的地面。脚步声落在湿哒哒的地面上。
虽然视线被遮蔽,但还好他的耳朵很灵,不至于撞到人什么的。
“...今日凌晨,特殊灾害应对署的第三批人员已经进入受灾地区核心区域...”播音员的声音随着他走近变得清晰了一些。他没有放慢脚步,但那些词自己流进了耳朵里,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画面切换成一张地图,图上画了一圈红色的虚线,标着经纬度数字,右下角有一个他熟悉的徽章—和现在正静静的躺在床头的东西一模一样,他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但他努力的不去想。
2026年,世界发生了名为「空间震」的灾害。
不是地震,不是海啸,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自然现象。天空像被撕开一道口子,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将整座城市碾成粉末。那次灾难后来被称为「初晓空间震」。
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发生,也没有人知道它会不会再来。
但它是来了。一次又一次。
至今已经过去了十年,空间震成为这个时代的新常态,就像雨、风、地震一样被写入防灾手册。
但这些与这个处于专家们认定为“边缘地带”的小城市无关,人们会震惊,害怕那样的灾难,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再大的事情也不过是电视里的一则新闻罢了。
他继续往前走,迎面走过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说“听说这次的情况比以前的都要严重,半个市区都被封了。”另一个人接话“反正也轮不到我们这,专家不是说了嘛,边缘地带,安全。”
路人的声音逐渐远去,混进街上的杂音里,奕昕继续走,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几步远的地面上,路面已经开始变干了,水痕斑驳一片。
他走进菜市场,娴熟的找到那一家铺面。可能是因为刚刚下过大雨,平常这个时间总是挤着人,今天摊前只有他一个。
还没开口说话,眼尖的老板就招呼道,虽然他那个样子很容易就被别人注意到就是了,“小奕啊,我掐时间一算,就知道你来了。”他笑着问道,“还是老样子?”
奕昕一直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迎接他们的热情,但董晴告诉他,只要保持原样就好了。
“嗯。”他默默的点头,每次“采购”生活物资,他都是挑的这一家店,一是因为这家店的老板比较熟,以前就经常来;二是不想让自己的奇怪的事情让太多人知道。至于老板会不会看出什么,会不会多嘴,他也懒得想。真到了那一步,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一斤猪肉,再加上四碗猪血,好咧。”老板应了一声,低头在案板上翻找,挑了一块色泽最亮的,搁在秤上,正好。他也不太明白这小孩为什么回回都要那么多猪血,但是看看这孩子的脸,白的不像样,小小个的,多补血好啊。
那一斤猪肉,是为了掩盖他单买那么多猪血,虽然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而且他也不会去弄这东西,家里的厨房早就废掉了。不过可以拿去给董晴,至少不会浪费。
他走到路口,停了一下,过了马路,进了一家小超市。出来的时候包里已经鼓起了一大块。
往回走的时候,街道比一开始更亮了一些,云层已经散开了一大半,阳光从头顶落下来,隐隐有穿透伞面的迹象。但他还是走的不紧不慢,像一个不需要赶路的人。周围的声音都回来了;路边的花坛边上坐着一个老人在玩手机,声音外放着,不知道在看什么视频;两个阿姨推着婴儿车聊着天慢悠悠的从他身边走过;更远一点传来一个家长的声音“慢点—地上滑——”然后是踩过水坑的啪嗒声,混着孩子的笑声。
已经到了换班的时间,保安亭里的人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笑着点了点头,“回来啦。”奕昕也点了点头,仍然是不紧不慢的走过去,伞沿仍然压得很低。
————
推开门,熟悉的,闷了很久的空气扑面而来,奕昕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侧身进去,把钥匙拔出来,反手带上门。
扯开书包的拉链,他一股脑的把手里的东西扔进冰箱,关上冰箱门,站了一会儿。
“还是先洗个澡吧...”他不知道能干些什么,肚子也还没饿,董晴也没有来,至少先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水声响起,他闭着眼睛站了一会,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发尾往下淌,不知不觉间头发快要盖过了他的肩膀。他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就只是老老实实的按照“流程”做事,动作还是那样的慢,仿佛这样能让时间变快似的。
他关掉水,伸手拿过毛巾,擦了几下头发,又擦了擦身体。
看了一眼雾气蒙蒙的镜子,虽然已经过了一年,但还是难以习惯什么都没有反射出来的,空无一人的镜面。传说中,吸血鬼没有灵魂,所以镜子里找不出他们的模样。
不过,就算不靠镜子,他也大概能理出自己身上的情况,瞳孔变了,身体比以前更柔和了,怎么看都不像个男生。
在心里过了一遍关于吸血鬼的传说—镜子里没有倒影,害怕阳光,不老不死,靠血维生...很像但又不像,他不怕阳光,只是会晒得难受;他还在长,至少头发还在疯长,一个月就能从短发长到齐肩,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但又有很多一样的地方...眼睛的颜色,对血的渴求,强大的夜视能力...
脑子突然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说不定他是混血呢,不太纯的那种。所以有些地方对的上,有些地方不行。
他移开目光,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走出了浴室。
感受着暖风吹过自己的头发,他牵起一缕发丝,发尾在指腹间滑过去,如果不是被他这样糟蹋,这一头粉发会很好看吧...
“又该剪了...”以他剪头发的频率,去理发店什么的就是浪费钱,而且他也不想出门,自己用剪刀也没差多少。
暖风从吹风机口持续的涌出来,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手里的动作却突然停下了。
以前,有一个蓝头发的身影老是拉着他往各种地方钻—天台,旧仓库,学校里废弃的教学楼—每次都是一身灰,头发里夹着碎叶子,不知道哪里蹭到的蜘蛛网。他每次都嫌脏,那个人就会嘿嘿的傻笑“洗一下不就好了嘛,我洗的快,还能来帮你吹头发,算是补偿,行不。”
很脏,洗头很麻烦,不过他每次都会跟着去就是了。
直到头发上传来一股灼热感,他才收回了心思,用力的晃了晃脑袋,好像是想把头上的热气弄出去,也好像是想把自己脑袋里装的那些东西弄出去。他不知道的是,血族的第六感,往往都是很灵的—他只觉得自己最近似乎太多愁善感了一些,自嘲般的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