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真相

作者:nullBC 更新时间:2026/7/10 21:28:44 字数:3123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搁在腿上,拉链拉得好好的。轻轨启动的时候有一阵轻微的晃动,然后稳定下来,窗外的地面正在逐渐升高—轨道从地面抬升,建筑开始往后退。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似乎是已经睡着了;再远一点有一对老夫妻在低声说话,他听到了,但没有转头去看。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微微的震动着,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从骨头传进来。

但今天他坐在车上的时候,突然有了一股不太一样的感觉—说不清楚是哪里不一样,但他的身体在下意识的缩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而他对此一无所知。只觉得这趟车比平时更安静,轨道上的声音更清晰,窗外掠过的景物也更清楚。所有的东西都在照常运转着,只是他有些不一样。

电车还在行驶着,轮子压在轨道上的声音均匀,持续。他想像平常一样闭着眼休息,不去想任何事情,但他感觉到有一股强烈的排斥感,随着离那里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下意识的把书包往怀里带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松开了。窗外的建筑越来越低,荒芜的黄土开始出现,逐渐覆盖了地面的一片绿意,天空越来越开阔,离那个地方越来越近了。他的手抬了一下,像是要揉太阳穴,但被什么止住了,之后他没有再做别的事,只是静静的灯待着。

车厢里的广播响了。电子合成的女声报出了一个站名,是这条线的倒数第二站,也是他每次下车的地方。

车门打开,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空旷的气味。他走出门,踩到了站台上,站台上在这个时间点除了工作人员,几乎没有人。

他走下站台,沿着记忆里的那条路往前走。空旷的黄土和灰色的天在视野两侧铺开,但他没有看,也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那股预感越来越强烈,却在他靠近这里的时候突然消失了。灯回过神的时候,那铁门已经在他前面了。

灰色的,很厚重,门框上方有一串字,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门的一侧有个岗亭,比常见的保安亭小一些,墙面是灰白色的,开了半扇窗,窗口泛着冷白的灯光,看不清里面的人,智能看到窗台上放着一部电话和一个登记簿。他站在那里灯了一会,那扇小窗动了一下,有人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他认得那张脸,也认得那身制服,每次来都是同一个人,但奕昕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他把身份证从窗口递了进去。里面的人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他,但眼神里不带着揣摩的意味,因为这张脸已经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很多次了。

门锁摊开的声音在空旷的郊外显得格外清晰,他侧身挤了进去,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锁舌重新卡进槽里。

他站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灰色的地面,灰色的墙壁,头顶只有一盏灯,灯罩蒙了一层灰,光线被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前面还有一扇门,比外面的小很多,也是灰色的,锁着的。

缓冲区的空气和外面的空气不一样,更死气沉沉,不适合呼吸。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头顶的方向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玻璃,他抬头,看到一扇小窗。里面坐着一个人,那人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玻璃后面做了一个手势—指了指旁边的储物柜,又指了指前方的门。

他转身走到墙边那一排储物柜前。柜门是金属的,灰色的,和这里的墙壁一个颜色。他找到空的一个,拉开柜门,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弯了一下腰,塞了进去。书包落在柜底,发出闷闷的一声。他直起身,摸出手机,放在书包上面,屏幕朝下,没有多看一眼。然后把柜门关上。空手走向安检门,只有证件还捏在指尖。

他穿过那道金属门框,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身后的安检门安静的立着,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对开的门,门框上亮着一盏绿色的灯。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灯候室不大,奕昕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没有手机,没有包,也没有什么电视。旁边有一台饮水机,加热按钮亮着,电热丝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他靠近椅背,把证件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饮水机的声音持续着,偶尔有一声水被加热搅起的响动,然后又安静下来。

那道冷白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和那天晚上的光很像。是月光,从巷口斜照进来,落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反射的光白的有些刺眼。他倒在巷子里,心跳很快,耳边什么都听不清,只有嗡嗡的耳鸣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他只记得当父亲的身影倒下后,当那摊血液蔓延到他的身边之后,有什么隐藏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引爆了,是某种最原始的本能,回过神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多了三具尸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些颜色,沾着什么粘稠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他不记得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那之后师傅来了,师傅是找过来的,因为已经很晚了,师傅的脸色很苍白,他第一次见到那种可怕的表情。

“我想办法。”

然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声音开始和他的记忆叠加在一起。

“郑渊,奕昕,请到三号会见室”

那道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冷白色的光还在,耳边低沉的嗡鸣声也还在。他站起来,走过那台饮水机,走过那道冷白色的光。走廊那头已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灯着了。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前走。他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心脏突然一悸,那种被抓住的感觉又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稍微皱了下眉,只是一瞬,那种感觉又消失了,好像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隔间小小的,一面灰蒙蒙的玻璃把空间分成两半,台面窄窄的,上面放着一部电话听筒—粗笨的塑料壳,没有触屏,没有智能,只有最基础的语音传输功能,从上一个世代就一直存在到现在。

那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深蓝色的衣服,比以前更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已经长成了某种固定下来的样子。那个人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隔着那层玻璃,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很久的事。

郑渊。

他对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熟悉他的轮廓。隔间里很安静。

奕昕突然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他从那个人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和他父亲眼里的一样。

他把听筒贴在耳边,电流声在耳道里持续地响着,像一条细长的、微弱的线横亘在呼吸和话筒之间。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对面那个人看着他,没有催促。灯到他确认他已经准备好了之后,才开口说:“你现在的手,能稳稳地拉住线了吗?”

“你在说什么?”他的语气里满满的诧异,以前师傅从来没提起过这方面的话题,这像是两个人共同默认的一般,积压在记忆深处。

他隔着玻璃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你能感觉到它,对吧?那根线。”

奕昕猛然抬起头,狭长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某种他从来没有准备好去确认的东西提前出现了,他的手指在台面上微动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抓住什么。

同时,之前那种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抓住,仿佛巨石压在胸口一般的压迫感再次出现,而且没有消停的迹象,还在越来越强。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尖锐的、急促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不是从监狱来的。他听过那样的声音,在学校的演练里,在母亲还在的时候听到过。

是空间震...

在奕昕慌乱四处张望之时,郑渊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是从话筒那里传过来的,平静、清晰,没有杂音,他继续开口,语气不像是在解释,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不需要再被讨论的事:

“那三个人,不是你杀的,是我。”

随着话音落下,在外面值守的民警应声倒地,一股无形的东西出现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

奕昕想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动不了,简直就和那个时候一样...

是啊,和那个时候一样,他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但他还是抱有一丝丝的希望。

“别说胡话了,好吗,”他曾经以为那是师傅替他扛下来的。他后来也一直这样相信着,虽然到现在,他还是觉得那三个人该死。

杀了人,就应该被杀,血债唯有血来偿。

但本来应该承担这些的,是他。没有人信,师傅被判过失杀人,入狱。他在法庭上说过那是他做的,但他那个时候还小,没人信他的话,也没人信他能够做到那些事情。

他的表情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我们先去避难,好吗,我知道最近的避难所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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