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月光洒在房间里,这个世界不存在幻想世界里的“血月”,但他的眼睛所见皆是血红,像一层薄薄的血膜覆盖在视网膜上。
密闭的空间里充满了潮湿的金属味,准确的说,是新鲜的,温热的,血液的气味。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起来的,不是他坐起来的—他的身体自己动了,心跳跳的比平时更快,他感觉得到躁动的身体里对食物的渴望。他的身体像是被钉住一样,他可以轻易挣脱,却一点都做不到。
“对不起...”这个漆黑的声影说到,伴随着他熟悉,温柔,可憎,可怖的声音。他像是要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低下头,许久没有声音传来。
明明嘴巴没有被束缚住,奕昕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的意识在尖叫,但身体没有反应。
指甲陷入自己的手掌里,带来的疼痛却不足以让他的脑子变得清醒。因为某种气味的缘故,他的意识正在逐渐下沉,而取而代之的是,身体里原始的本能,对食物,对眷属的渴望。
束缚住手脚的绑带撕裂。他的背后炸开一团黑气笼罩的翅膀——魔力凝聚成的形态,象征着血族身份的“漆黑之翼”在他身后展开,像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某种东西终于冲破了表层。
而后是,鲜血喷涌而出,伴随着低沉的,怪物般的低吼声,痛苦的惨叫声,床板碎裂的声音...但恍惚之中,他好像看清了父亲的脸—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在月光的反射下,是那么的的洁白,映照在他血红色的视野里。
他的脸上也有...
突然,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就像是水面的倒影,被一颗石子打碎,影子逐渐裂开、晃动、
猛地抽了一口气,奕昕差点没从床上蹦起来,心脏扑通扑通的跳,隔着肋骨,他能感觉到每一次震动。那个画面仿佛还残留在眼前。
花了几秒钟恢复平时的样子,他继续躺回去,才发现自己的背后早已湿透。他努努嘴,那一张“面瘫脸”再次皱了起来。
好烦啊,他撅着嘴想着,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脑海里想的是这东西被扔到地上的场景,但他还是控制着脑袋里突然冒出的想法,把衣服轻轻的挂在椅背上。
换上新衣服,再度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反正肚子还没饿。又梦到了...那个画面—父亲的脸、月光下的泪痕、他自己的脸上也有...他知道那是梦,梦里的事情不一定是真的。至少,他没有在醒来的地板上看到暗红色的,“风干”的血液,没有在房间里找不到什么痕迹,梦就是梦,结束了就什么都没有留下。
看着有裂痕的,脏兮兮的天花板。那个问题自己浮上来了—以前也想过,但现在还是止不住的去想,为什么他会做这样的梦...
他真的有那么恨那个人吗?
他试图在心里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大抵是恨的。如果不恨,那些日子又算些什么呢。那些自己一个人抗的日子,那些不得不去告诉自己,你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不应该再去说累,不应该再去哭,不应该让别人看出,自己已经撑不住了。他做的很好,学会了做饭,打扫,自己做各种手续、还学会了在深夜把喝醉的如同一滩烂泥的父亲扶起来,扯回家,好像自己什么都能搞定似的。
但是啊,如果恨的话,为什么他又能够独自一个人走过那一年...为什么能够做到半夜爬起来煮醒酒汤,又为什么能做到收拾那扔满酒瓶的杂乱房间,为什么能用小小个的身子把那个人背回来。
很多时候,他也会想,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吧,他也想把自己心中的那些道理,对着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喊出来。但他终究没有做到,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合格的男子汉,也把那种“喊出来”的能力彻底的藏起来了。
可是我觉得我已经做的很好了...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也不会有人来和他说这句话,他也没有和自己说过。
那个人,好像在母亲不在之后,就如同失去了希望,变成了一滩没有目的的烂肉,只有...
他停了一下,想起母亲走后的那些日子。父亲没有哭过,至少在他在场的时候没有。但父亲也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在饭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修自行车、或者在他放学后问他今天学了什么。母亲走后,父亲像是被人抽掉了某根骨头,整个人软了下去,不再站立,不再朝前看,只是每天重复着从床到沙发、从沙发到酒瓶的路径。
他原本想把父亲和“烂肉”这个比喻连接到底,但他发现自己没法真的说出口—因为他在那个比喻里看到了自己。他也在母亲走后被抽掉了一些东西,他也在慢慢地往下软,只是他用别的东西把自己撑住了;可现在...
他翻了个身,面对窗户。
还是老老实实清点一些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吧...他想着。既然前几天生活费打来了,那就说明也到日子了。平常活得像死鱼的他,也就只有在这段时间有一些事情干。
但实际上,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该带的证件早就安安静静的躺在了书包底部,身份证被塑料袋包着压在最底下,他摸过很多次了,知道它在那个位置,不需要再确认。
看了一眼手机日期,星期几他心里有数,什么时候出门,怎么去,他也清楚。这些事情他已经重复过太多次了,多到不用想也能报出来。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发现手边空荡荡的,不知道该干什么。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桌角的那一排手偶上面,它们挤在书桌靠墙的那一侧,没有灰尘,干干净净的,不是很精致,像是有人自己缝的,已经很久没有被碰过了。歪的歪,倒的倒。
他走过去在桌前站住,低头看了一会那排倒成一片的手偶,然后伸出手,手指悬在它们上方,停了一下,好像是不太熟悉,又或者是需要找到一种感觉。“麻烦...”他像是在和人偶们说,又像是在和自己说。指尖没有动作,淡淡的暗紫色线条闪烁了一下,像是连接了他的手指和手偶。第一个先坐起来了,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背后拉了一下,从趴着的姿势翻过来,端正的坐好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看着它们一个一个回到自己的位置,目光在那排已经坐正的人偶上停了一会儿。他试过忘掉,但一碰到,指尖的记忆就自然而然的涌了上来,怎么样拉扯会带来什么,每一根线的走向都太熟悉了,是他的师傅教的—一个现在还在监狱里的人,一个他要去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