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光线正在从暗红变为深黑,平常灯火通明的城市陷入黑暗,只剩下远处零星的爆炸火光。
老马在掩体后面蹲着,侧头看了一眼奕昕,又看了一眼天台东南角的方向。
“根据探测器的显示,现在天台起码有三只重甲种。东南角那只已经造成了不小的破坏。”
“但破障枪打不到那个位置,”他说,“中间东西太多了,被那里冲上来的一只重甲种搞塌的。”
“把它引开到一个开阔的位置,才能杀掉,那东西发现目标之后冲刺的速度可不慢,虽然比刚刚那只慢不少。”
“把它带到冷却塔左边那片空地就行。当然,如果可以,尽量削减它的行动能力,但不要逞强,保存体力。”
“如果不行就直接撤回来。别管它能不能跟上来,只要你把它引到那个位置,破障枪会解决。但如果它跟得太快,你回不来,就自己判断。”
“收到。”奕昕淡淡点头。
他起身之后重新连上了赵叔的频道,刚刚短暂的通讯被突破的魔物打断了。
赵平的语速加快了,想尽量在有限的通讯窗口里多塞几句话进来。
“顶楼下面那些小的是尘埃种,打中就会死,数量也不算多,但绝对不能忽视。甲壳厚一点、走得不快的是游荡种,炼金弹头才能打穿。”
他在心里快速的过了一遍,之前巷子里那只,现在想来应该是游荡种。他当时没有概念,现在他才知道手里双枪的威力比想象的更大,比普通子弹威力更强。”
而冲进掩体的那只,和赵平描述的重甲种对不上,更快、更凶、更小,不像那些还在远处缓慢移动的家伙。
老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掩体的视野边缘。射手架好了枪,枪口指向东南方向。
虽然有人帮忙,但他可不能偷懒。
他沿着栏杆前进,左侧沿着墙面行动的魔物被二队击杀,而右侧的游荡种跟不上他的速度,被射杀。
他沿着天台边缘外侧移动了大约一百米,停在一处断裂的管道后面。管道直径比他的腰还粗,外侧包裹的保温层撕裂开来,露出内部的管壁。断口正在往外渗着水,在地面上汇成一滩积水。
他的视线越过更远处,原来的楼梯间出口位置,现在变成了一个洞,一个不规则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洞,是重甲种突破的时候造成的。
在那个洞的左侧,倒着一座冷却塔。整个塔身侧翻,外壳碎裂。
各种金属器械翻倒在地,金属外壳彻底变形,曾经为这个巨大的市立图书馆供冷的空调系统现在只剩下了满地的残骸。电流短路引起了火灾。虽然规模不大,但足以让空气中充满了难闻的塑料烧焦味。
压缩机里的机油渗出来,从抓痕和刮痕交错的缝隙里露出来。在火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彩色的光芒。
尽管倒塌的冷却塔带来了巨量的水,但火灾没有一点减缓的趋势。
火光在那东西的肩甲上跳动,照亮了它的样子。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像是确定了目标一样转身。
一根短而粗的角状结构从甲壳前端延伸出来。甲壳几乎覆盖了它的大部分身躯。
应该说,这东西简直就是一头武装到牙齿的犀牛。
他开始尝试感觉身体里还有多少“东西”——那些用来形成丝线、形成子弹的东西,包括现在收拢在背后的翅膀,都是由它支撑着的。
而这些东西被特灾署称之为魔力...源自于母亲的力量,在那之后一直被师傅教导着去使用这股力量,虽然他自己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还能打多少发?他找不到一个确切的数字,只有模糊的感受。像是身体里有一个水桶,水面下降了,但还没见底。
他能感觉到,这两把枪能承受的力量很多,有可能他把全部的魔力砸进去,都不能达到那个极限。
而前方的重甲种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它动了,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破坏性的移动,是有目标的冲刺。
它撞开身边的铁架,金属剐蹭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它攻击的对象从那些铁疙瘩转向了奕昕。
奕昕就着火光观察着这东西,闪烁的光芒反而对他的夜视能力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他的瞳孔像猫一样放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他盯着它,在火光和阴影之间分辨它的结构。
关节间隙,还有不同板甲之间的接缝...
如果把体内一半的魔力都灌进去的话,也许能够直接击穿吧,但这不现实。
重甲种撞开翻倒的铁架,发出刺耳的弯折声,碎片和残铁向四面飞散,砸在地上哐当作响。
奕昕从躲藏的通风管道转移到另一座冷却塔,这东西的速度虽然不快,但以它的质量来说,被碰一下的后果也不小。
调整了呼吸,他重新把魔力注入弹匣,拇指拨开保险,拉动套筒,子弹上膛,击锤被压到待发位置。
右手抬起,连续的几发子弹逼退了伺机而动的游荡种。
左手抬起,他下意识的眯起右眼,视线落在魔物身上,希望这一次能打的准点。只有在魔物冲撞时才会暴露出来的侧面,头部和脖颈的连接处,那里有一条缝隙。
他尝试着灌入了更多的魔力,这把枪终于表现出了不同于普通手枪的样子,紫色的纹路在枪身亮起,在枪口附近汇聚成一条细线,复杂,但又带着某种规律。
这两把枪是母亲用过的。他没见过她用的样子,但他照着自己的想象来推测。
她不会犹豫,魔力在枪膛里积蓄,知道那个时机到来。
重甲种撞开一台水泵,里面的液体早就流光了,水泵朝她直直的飞来,没有机会慢慢瞄准了。
枪膛里的力量在击发的瞬间被释放出来,弹头从枪口出去的时候拖着一道旋转的紫色尾迹,在火光的热浪里拉了一条短促的线,穿过了那道接缝,穿进了甲壳内部。
重甲种的身体猛地顿了一下,漆黑甲壳炸开了,露出了里面红色的躯体,像皮肤被撕掉之后露出的肌肉组织。
奕昕躲开水泵,踹开一只接近的游荡种,紧接着开火解决掉剩下的几只,近距离他起码还打的准。
他把枪收回来,转身,开始往回跑。沿着来时的路线,绕过翻倒的冷却塔、跳过被扯断的管道、踩过地面上的油渍和积水,向掩体的方向移动。身后的脚步声正在变快,是那种持续的、越来越近的节奏,每一次都比上次更近。他能听到铁架被撞开的声音,金属弯折,碎块飞散。
“它跟过来了。”
......
江岸的栏杆是凉的。他站在那里,看着江心。水面在动,不是风。
郑渊摸出那个金属盒,特灾署的老型号,指示灯暗着。按了一下侧面开关,灯亮了,暗红色。
他开始调整频率,一下一下的按,数值在屏幕上跳动。这是特灾署用来探测的设备,但现在他要用来做一些设计目的之外的事情。
他蹲下来,打开盒盖,抽出里面的装置——一根细长的金属棒,一端连着线缆,另一端是尖头。他拿着它,单手直接把这东西扔了出去.转轮疯狂的旋转着,线缆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落水的点位在河道的最中央。
江心的水面开始动了,那个东西被迫从吸收营养的阶段里拽了出来。
他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江里的那个东西,开始动了。”救援机正在爬升,刚才那条路线已经被空间乱流封死了,现在正在转往新的方向。
此时的机舱内,所有人都安静着。那东西终于醒了,它在那里每待多一秒,事情都会变得更糟。但主力支援还没到,它的提前苏醒有可能意味着更大的破坏。
看着前方的城市轮廓正在被夜色吞没只有一片暗色的表面,偶尔闪过什么光点,不知道是火光还是其他什么。他靠着靠背,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他想到奕昕还在下面,有可能就在江边的避难所,董晴肯定已经牵扯到战斗里了,而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他压住那股冲动,把视线从窗外收回,重新看向机舱前方。他还能听到机舱外的气流变化,还能感知到航线前方的空间正在压缩和延展。至少现在他在这里能发挥一点用处,但他不认为这些够了。
他只能继续保持住现在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