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奕昕手指的方向,然后转向其他人:“那边的人撤,往西靠。”
三个队员从预定位置撤出来,开始向天台西侧移动。他们动作很快,但周围的游荡种不断向他们扑过去。精锐种的位置在楼板正下方,震动的节奏越来越短,附肢攀爬的间隔越来越快,它已经准备好突破最后的屏障了。
“重新布防。东侧保持警戒,其他人围住预计位置。”老马的声音很大,几乎压过脚下的震动,“它出来就开火。”
没有掩体的依靠,射手只能选择就地趴下射击,枪口对准指定的那个位置,但没有固定下来。
魔物不一定选择在那个位置发动袭击,但至少那里是概率最高的。
“它没有继续移动。”
“准备—”
老马的话音还没落下,地面就裂开了。
和撞碎不一样,一道光滑的,笔直的细线出现,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四道线围成一个不规则的矩形,边缘平滑。然后那个矩形就直接被顶飞了。混凝土在空中翻转、上升。
精锐种从那个矩形的切口里升上来。
有一组队员没来得及避开,板面砸在他身上,把三人压进了地面,没有喊叫声,只有一个短促的、被压扁的声音,像是喊了一半被硬生生掐断,剩下的那半段闷在了身体里。
“不是吧。”
精锐种已经完全从切口中升上来了,六条腿搭在切口边缘,身体压上地面。
射手扣了扳机。弹头打在精锐种头胸甲的侧面,铛的一声——还是跳开了,但卸掉了一部分甲壳。精锐种的头微微转动,它右侧前附肢抬起来,划了一下。那道波纹贴着地面扫向射手的方向。射手已经滚开了,但波纹扫过他刚才趴着的那块地面,混凝土被切开一道浅槽,露出里面的钢筋,剩下的半截歪着倒下去。
另一道波纹落在一个队员的掩体上,沙袋从中间裂开,砂砾倾泻。那个队员往侧面翻了一下,翻到一半被精准地击中,没有任何准备动作,没有多余的空间,那道波纹切在他身侧的防弹衣上,布料和板材一起断开...
奕昕抬枪。他瞄的是精锐种右侧第三附肢上那道炸裂的伤口,被地雷炸开的那个位置,外骨骼被掀掉一块,暗色肉质暴露在外面。他扣下扳机,子弹落在那道伤口的边缘,擦着肉质的表面划过,拖出一道浅痕。伤口没有扩大,体液渗出的速度没有变化。他打中了伤口边缘,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啧,奕昕选择利用协同其他队员进行火力压制,至少能有几发蒙到弱点,能起一点作用。而左手闪烁着暗紫色的光芒,他这一次起码要将身体里一半以上的魔力注入进去,身后的翅膀逐渐暗淡,直至消失。
“想办法制造射击窗口!”老马在通讯器里吼道,连续的几发子弹击中破障枪打出的缺口,其他队员的火力也集中在魔物身上。魔物略微停顿了一下。
那不到一秒的停顿就是窗口。
老周蹲在精锐种侧后方的一块掩体残骸后面,一直没有动。他面前是一具单兵火箭筒,从弹药箱底拖出来的,但没有发射窗口,前面重甲种的冲入根本没有发射这东西的机会。
但现在人员分散,可以打。
瞄准镜的十字线卡在精锐种附肢根部。火箭拖着尾焰飞出去。弹头穿过烟尘和碎屑,撞在附肢根部,正好落在伤口和浅痕的中间位置。
巨大的爆炸把魔物向左侧推去,冲击波掀开了那一部分的甲壳,血肉横飞,附肢垂挂下来,只剩下一点甲壳和主体连接。
精锐种翻倒在地,十米长的躯体砸在天台地面上,混凝土被压出一片裂痕,悬空的腿部在空中横踏着。
老周没有停,第二发的射击准备已经完成,已经击发。
他发射RPG之后刚刚站起身、准备撤出暴露位置,那道波纹切过火箭弹、发射筒、切过他的胸口。发射筒断成两截,前半截掉在地上,老周整个人向后仰倒,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没有再动。而他额头旁边赫然是一只手臂...
奕昕感觉到手里的黑枪简直如同一个黑洞吸收着自己体内的力量,他的魔力正在不受控制的往里灌去,他左侧身体突然失去力气,跪在地上,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摸到这把枪的上限。
射手扣下扳机。冷却液的嘶嘶声比任何时候都更猛烈,罐体正在以极限速度注入冷却液,几乎不考虑枪管的寿命。弹头穿过被RPG炸开的断面,打进了肉质层深处,穿过皮肤,进入深层组织。
他没有停。第二发紧跟着出去,打在同一个位置,弹头在穿透过程中翻滚,把断口附近的结构进一步撕裂。破障枪的枪口红的亮眼。
第三发,已经因热量发生形变的枪口完全无法维持连续射击的准确性,就算是这么近的距离都不行。弹头打在垂挂的附肢上,彻底打断了最后的连接,附肢喷洒着液体落在地上。
但同时新的波纹也随之袭来,作为普通人的队员们几乎无法反应这种攻击,顿时又倒下了三人。
精锐种侧躺在地上,身体微微起伏,断肢截面在持续渗液,淌落的速度已经稳定在一个较慢的速率上。所有伤口处都在散发出某种白烟。
它还在动,截面接近一半已经断开,剩下的部分在每一次发力时都被扯出一道新的裂口,但它依旧站了起来,侧面再度涌出大量恶心的液体。
某种压迫从它的身上传来,就如同所有的野兽,所有的魔物都会的那样,它在愤怒的吼叫,但没有声音。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平衡,老马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射手趴在地上,尽管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任何反应,精锐种的“吼叫”对所有人造成了巨大的影响,这种感觉就像是某种无形的钝器砸到了自己的脑子里。
“还有几人?”老马的声音再度响起,但已经没有人回应,就连他自己都在那之后失去了动静。
奕昕是唯一没有倒下的人,但他也一样没能幸免。
身体僵直,左手枪支上亮起的纹路几乎要消散, 耳朵和鼻子里流出鲜红的血液,一直流到嘴里,但他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
就连远处的董晴也笔直的倒了下去,通讯还在保持,已经没人回应了。
精锐种还在移动,朝着信标的方向,也就是说它一开始的目标就是...
脏死了...鼻血还在往下淌,沿着上唇滑进嘴角,紧闭的嘴唇沾染上了一抹红色,他想吐掉,嘴张不开。大脑疼的要命,几乎是要吞噬意识一般的疼痛。现在只剩下他能够继续战斗了。好想回家...如果头疼的话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意识到一个事实:战斗开始到现在,他都没怎么受过伤,但光是疼痛就已经让他想逃了。只是脑袋疼了一点。只是流了一点血,居然还有心思嫌脏。
现在只剩他一个了...如果就这么躺下去,也不会有人说他什么,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这里是特灾署,紧急情况,”躺在地上的董晴抽动了一下,“地面引导中断...”
“救援机自行判断降落窗口,不再等待地面确认。”
通讯里安静了几秒。
“收到。”
董晴的声音从设备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哑得不像她自己,但还在说话。奕昕听得清每一个字。那种在极端状态下还要把话说完的语气,那种即使已经没有力气了仍然要把事情交代清楚的习惯。
他不知觉的握紧了手指,枪身的纹路再度亮起,老爸,师傅,老马,还有董晴。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一副语气...
每次都是只剩他留到最后,只有他听得到这些话。
流进嘴里的血液再度激发了他沉寂已久的吸血本能,右手开始有了动作。他曾经一直害怕自己身体里压抑着的那些东西,害怕自己会失控,伤害身边的人。
他想起了母亲,她可能也有那些本能,她可能也害怕过,抗拒过,但她利用这些东西在战斗,在保护着这些人。
连续的几发子弹打在精锐种的断口,但依旧没有引起它的注意。
奕昕重新站了起来,枪身的纹路一直延伸到他的手臂上,紫光大盛。
断片的大脑重新控制起双脚,尽管跌跌撞撞,但距离有在缩减。
奕昕松开右手,熟悉的丝线再次出现,缠住脱手的手枪,右手搭在黑枪的钩状护圈上。
他离它的侧面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断肢截面边缘被破障枪打出的裂纹走向,近到能看清皮肤被撕裂后露出的内部结构。
纹路从枪身蔓延到手腕、小臂,已经覆盖了半条前臂,紫光在皮肤下面流动,像血管被点亮。右手搭在黑枪的钩状护圈上,指尖能感觉到枪膛内部正在发生的变化。魔力在压缩,缓慢的,持续的。
“有本事你别动她。”
他停下。扣住扳机,向后拉。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枪支撞向他的掌心,整个人向外飞去,而枪口喷发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他的身体一软,就像是骨头被抽走了一般令人感到无力。
精锐种身体两半之间最后的连接被撕裂,那个位置经历了整场战斗中最密集的打击,被地雷炸开过、RPG掀开过、破障枪打穿过。此刻,当紫色的螺旋纹路穿过的瞬间,它的身体沿着每一条已有的裂纹同时爆裂,裂缝向各个方向辐射、扩张、崩解。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散,砸在天台地面和碎砖上,发出持续的撞击声。
身体被整段撕开。它的身体从那个位置裂成两部分,前半段在惯性中继续向前移动,然后失去支撑,坠落。前半部分砸在地面上,六条附肢中的三条在触地后抽搐着抓了几下,爪尖刮过混凝土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体液从断口涌出,从裂隙中灌入地面缝隙,洇开一片,沿着坡度缓慢扩散。
魔力喷发的瞬间,他被后坐力掀离了地面,撞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整个人无力的滚落下来。他下意识的展开翅膀护住身体,魔力从体内迅速流失。
至少他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