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吼!哈!哟吼!哈!”
震耳欲聋的喊叫声,将加伦尔从梦中唤醒。
那是相当长久的一场梦,梦过了一年四季、春夏秋冬。
在寒风退却,冻土消融,垂条的枝条顶部冒出绿色嫩芽的时刻,坚屋部落的勇者,加伦尔,苏醒了。
掀开睡宫的厚帘,踩在泥泞的地面上,站立于两侧的部落战士,将长矛立在地上。
部落的长老,迈着苍老的步伐,走上前来。
“……加伦尔哟。”蜥蜴人长老举起沾着泥水的拐杖,在加伦尔的额头上轻敲三下,“越过睡冬,你的职责便要到来了。”
“是,长老。”加伦尔点头,“今年,我一定会夺得尾王的名号。”
“啊哈,那便甚好……”蜥蜴人长老咳嗽几声,拄着拐杖,缓缓转身,“唉……我本以为,今年我再也醒不过来了……这么看来,我还有一年活头。”
“放心吧,长老,只要我夺得尾王之名,我们的部族定会更加强大。”加伦尔捏住蜥蜴爪,看着四周的战士,“……霍林、乔欧斯和塔蒙拉呢?”
“他们……没能醒过来。”一名战士缓缓摇头,“他们把食物……留给了其他人。”
“这样啊。”
加伦尔深吸一口气,然后,尾巴猛地砸在沼泽中。
巨大的振声,令周围林中的飞鸟跑掉了一大堆。
蜥蜴人振尾的声音越大,说明这个人的力气也就越大。
“不会让……他们白白牺牲。”加伦尔低声道,迈出步子去。
加伦尔的部落,只有几座帐篷,还有一间给大部分族人和妇孺的冬眠屋。
那是前代勇者李扎德还在的时候,用整整四百斤鱼干换来的房屋,原本用作勇者和长老的专属房屋,现在成了……保护那些体弱的族人最后的避风港。
即使龙卷风袭来,所有帐篷都被刮跑,那间屋子也不会挪动半分。
因为那座屋子是矮人工匠修建的,用作地基的巨石,沉入了冻土以下相当深层的部位,这也是坚屋部落这个名字的由来。
“啊啊……勇者大人!”
一群小孩子,正在武器架旁边玩耍。
他们成功醒来,说明今年的冬天,没有往年那么寒冷……或者说,有人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的食物,让他们撑过这个冬季。
他们再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了。
“这里不是你们玩耍的地方,那些武器……你们要再冬眠两次才能拿得起来!”
“勇者大人生气了!快跑!”
孩子们看上去还很有活力,这让加伦尔的内心平静了许多。
冰冷的血液,再度泵向四肢,他抬起手,捏住武器架上的长矛。
经过一整个寒冬,长矛尖端拴着尖锐石头的藤蔓有些撕裂,尽管放在了尽可能干燥的地方,那些藤蔓,依然有些腐坏……
如果拿着这样的武器去狩猎,又不知道会有多少族人因此丧命……
“就没有……更像样的武器了吗?”加伦尔放下长矛,树枝搭成的武器架,转过身,“艾尔伦呢?”
“艾尔伦……是谁?”跟在他后面的两个战士面面相觑。
“巡冬战士的武器啊,我入睡之前,把它交给了霍林……”
他突然想起,霍林……已经在刚刚过去的冬季死掉了。
巡冬战士,就是在部族的人们休息时,强行保持清醒,以保证即使在冬季也能活动的魔物不会闯入部族的领地。
在秋季收集到的食物,有一半都会留给只有几人的他们……
然而去年,部落的存粮,连让小孩子吃饱的程度都不够。
于是,那些巡冬战士……献出了所有的食物,将魔物作为食物来源,让部族的所有人安心冬眠。
近乎四成的族人都没有醒来。
巡冬战士也是全军覆没——他们甚至连尸骨都被沼泽所吞没。
“……去把所有的长矛检查一下。”加伦尔指着身后的武器架,“戳在石头上,如果断掉,就重新缠上绳子……兄弟们不能用那种东西去狩猎,会死人的。”
“连……我们也要吗?”两名战士又对视一眼。
“不止你们,所有醒过来的、还能动的家伙,都去帮忙——如果藤条不够,就把燧石做成小刀,分给战士们。”加伦尔盯着两名蜥蜴人,“其他部族的情况如何?”
“就算您这么问也……”
“……这样下去我们撑不到狩猎季。”加伦尔盯着存放武器的帐篷的帘子,已经破了好几个洞了,“我去其他部落看看情况,如果长老要问,就说我去狩猎……找回战斗的感觉了。”
“哦……哦!”
拾起手边一把看上去还算完好的长矛,加伦尔走出帐篷,再度环视部落的一切。
他还算醒来比较早的那一批,睡着之前吃下食物越多,醒得越早……
不远处的几个战士,正在拖着已经停止了脉搏、再也无法醒来的族人,往部落抛弃尸体的地方走去。
这件事必须由意志坚定的战士来做,这是前代勇者李扎德定下的规矩——换做其他人,他们会忍不住去割开同伴的尸体……
说实话,加伦尔现在也饿得要命。
在血流再度流过胃部,一切能刺激他食欲的东西,都要激起他那原始的狩猎本能。
他为看着同伴的尸体产生食欲的事感到深深的愧疚……但他完全无法控制。
“啊,勇者大人,您要干什么去?”
“稍微……有点事。”加伦尔走上前去,看着那面色安详、已经死掉一个月以上的蜥蜴人的面庞,“……霍里斯。”
“您还记得他啊。”
“嗯,看到他的脸,我才能意识到……我曾经与他并肩战斗过。”
战士拖着霍里斯的身体,沿着泥泞的道路越走越远。
他们的目的地,大水湾,距离这里有一公里多。有无数的同胞的尸体都放在那里,那里栖息着名为食肉鳗的昆虫,可以将一切肉体和骨头都变为能吸引猎物的饵料,以及阻碍疾病的蔓延。
是李扎德定下的规矩,在他之前,同伴的尸体都会丢在河里,沿着河流漂向远方。
加伦尔摇摇头,将那些过去的记忆赶出脑海,攥紧长矛,走出部落的芦苇栅栏。
……
已经是春季,沼泽上无数干枯的芦苇丛中,已经有绿色的新芽冒了出来。
加伦尔嘴里叼着一根,咀嚼着——只有青草的味道,和夏季会冒出来的芦杆完全不同……那个好歹还有点甜味。
然后,他看到斜前方,有一只长足宝石鸟。
因为有着鲜红的眼球,放在煮过的盐水中,可以放很久不会腐败,曾经被用于和外来的商人交易……是一种吃尸体和腐败物的鸟类,肉又柴又硬,还充满酸腐的味道。
如果不是饿急了眼,没人会去抓它们。
“哈啊……”
屏息过后,加伦尔猛地投出了长矛。
长矛贴着它的羽毛,扎进芦苇丛。
受到惊吓的长足宝石鸟,猛地振翅起飞。
即使加伦尔扑上去,想要抓住它……它还是渐渐飞远了,然后落在了更远的芦苇丛中。
“……该死的。”
在芦苇丛中找到了自己的长矛,加伦尔继续上路。
印象中,穿过芦苇丛,会有一片比较大的树林,还有一片湖泊……必须在湖泊上划船,才能到达那座建着瞭望塔的部落。
以水寨为自己长处的,蜥蜴人部落加西奈,是上一年的尾王的部落。
从别处买来了大量的盐,加上自己的鱼获丰富……他们肯定撑过了冬天,没有任何一个同胞死去……
拨开芦苇丛,脚下忽然一空。
然后,沿着长长的粘土斜坡,加伦尔一路滑到了边缘。
那里有几个蜥蜴人战士,看到了加伦尔,立马举起了手中的长矛,迎了上来。
“别打,别打。”
加伦尔立刻站起身,把长矛丢到一侧,举起双爪。
看到他这么做,那几个蜥蜴人战士也都放下了长矛,其中一名走上前来。
“你,是,哪个部落?”他说着有些蹩脚的通用语。
还好加伦尔算是跟在李扎德身后那些小蜥蜴人中学得最扎实的那个,便用通用语回应:“我来自,坚屋部落。”
“来此处,为何?”
“绳索、食物不足。”加伦尔举着双手,“希望能得到帮助。”
几个蜥蜴人面面相觑,然后一直在说通用语的那个,朝他摆了摆手。
“没有,离开。”
“你们的枪很坚固,身材也很强壮。”加伦尔上下打量着那三名战士,“我们部族正在因为饥饿失去同胞。”
一名他身后的战士,向他说了一些他们部族的语言,然后为首的那名战士便又扭过头来。
“坚屋部落,交换,食物。”
“什么!?”
“否则,免谈!”
蜥蜴人沼泽并没有统一的语言,对他们来说,只有不到十年的平均寿命,根本没有记录任何情报的必要,也就没有语言和文字被流传下来。
在他们的语言中,每个部落的名字、狩猎和巡逻、一些武器的代号,已经成为了他们全部能接触到的词汇,加上一些肢体动作……
只有那些会和人类商人做生意的部落,才会有会说通用语的人存在。
“我们,是兄弟。”加伦尔拍拍胸前心脏的位置,“尾王,将我们联系在一起。”
但那几个蜥蜴人,已经完全在夸张地模仿着他的样子,嘲笑他、用他听不懂的部落语言讥讽他。
怒火从加伦尔心中升起,他猛地用尾巴卷起地上的长矛,朝那三人刺了下去。
“嗝啊!?”
被刺中了腿部,新鲜的血液一瞬间就染红了脚边的青苔,那战士嚷着什么,另外两名战士举起自己的长矛,朝加伦尔猛地刺了下来。
加伦尔只微微欠身,便一把抓住了两根长矛,按到了地上。
扎入软泥的长矛,一时半会没办法拔出来。
加伦尔双脚踩在一边长矛上,令其脱手,然后挥动尾部,拔出扎在那名战士腿上的长矛,朝一边的战士猛地抡了下去。
“咕哇!”
粗壮的尾部,将那战士猛地击倒,他摔进了湖水里。
然后,加伦尔一脚踢起脚下的长矛,架在手中。
先前被扎了腿部的战士,喊着相当响亮的部族语言,另一名战士想拔腿就跑。
然后,加伦尔猛然挥出手中的长矛,那长矛扎在了逃走的战士的尾巴根部。
紧接着,他猛地前踏,将腿部被扎的战士踹倒在地,蜥蜴爪一把薅住了他的脖子。
“嘎哈!”
“侮辱我的部族,是这样的下场。”加伦尔死死盯着那名战士,“尾王的部族,不过如此。”
“你,死定了!”那战士虽然试图反抗,但加伦尔很擅长控制同族,尾巴和四肢都被按进了软泥半寸,只能咧着嘴角,说着通用语,“尾王,踏平你!”
“试试啊,如果做得到的话。”
不远处,忽然传来号角的声音。
是那名被踹进湖水的蜥蜴人……这个部族的人,似乎很擅长在水中游泳,眨眼间已经回到了部族。
四五条船,满载精壮的战士,向加伦尔飞速驶来。
“……!”被按在地上的战士,看到族人来帮忙,开始兴奋地喊了起来,然后又骂着他,用他自己部落的语言,“……!……!”
“不能让他们知道部族的消息。”
加伦尔用尾巴卷起一旁插在地上的长矛,朝那蜥蜴人的喉咙猛刺下去。
一瞬间,血沫从他的嘴角涌出。
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就不再动弹了。
然后,加伦尔也刚好到了弓箭的范围……
在他们发现这家伙已经死了之前,必须马上跑掉。
于是,攀着软泥斜坡,加伦尔逃命似的往坡上爬。
不知道是船上谁喊了什么,下一瞬间,雨点般的箭矢,朝加伦尔飞去。
尽管在最后一瞬间,他成功钻进了斜坡顶端的芦苇丛……
还是有两支箭射中了他,一支在左后腰部,一支刺破了脖颈的侧面。
……
“哈……哈……”
血迹在身后越滴越少,面前的景色也越发黑暗。
加伦尔向回部族相反的方向奔跑了不知多久,身后追捕的家伙,已经渐渐没了声音。
在水面上活动的部族,到了芦苇地中,是绝对跑不过自己的。
但是……
“该死……”
加伦尔捂着腹部的伤口,那穿身而过的箭头,在他腰上打了一个三角形的孔。
大量血液从中涌出……已经染红了他的左腿,不过,到现在也干了。
体温会变化的种族,可以让伤口冻结在体表以缓解出血……正是因为现在已经到了黄昏时分,那些追兵才没有继续追过来吧。
部族……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
虽然这个时间,醒过来的魔物不多,但如果在野外待一晚的话,绝对会死在这里。
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单是吸血蝙蝠和拖尸鬼就能要了他的命。
“……神啊。”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前代勇者,外乡人李扎德。
不知道他是被谁捡回来的,他的相貌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据他自己说,他的身体似乎更像来自沙漠地区的蜥蜴人,沙漠是什么,他说那是充满沙子的地方,沙子是什么,他说那是比碎石还要微小的石头。
他好像什么都懂,还会和外面的那些商人交谈……
在晚上,他会教当时像他一样的很多小蜥蜴人外面的事情,还教他们讲通用语……到现在,坚屋部落的所有年轻的蜥蜴人,都会说一口相当流利的通用语。
要不是去年粮食商人根本没造访这里,部落也不会落得如此的境地……
在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的时候,李扎德都会说一句这样的话。
“神啊……救救我吧。”
他在向谁求助吗?神是谁?
如果向他询问这个问题,他只会摇摇头,无论对哪个年龄的蜥蜴人,他都会说是“不是你现在应该知道的”。
三岁才能触碰武器,四岁才能外出狩猎,五岁才能和大人们一样,向中意的蜥蜴人求爱……这是李扎德到来之前就立下的规矩。
神是谁,这件事要活到什么时候才能打听?
加伦尔瘫坐在一棵烟柳旁,仰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他现在不想吃东西了,也不想当什么勇者了,更不想知道谁是神了……他现在只想睡一觉。
“大叔,前面树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嗯?是魔物吗?”
“不是,是个蜥蜴人。”
“蜥蜴人?那这附近肯定有他们的村子……”
“呜哇,他流了好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