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你先下来……行吗?”
温暖的铁堡号,容不下一大只蜥蜴人四处乱窜。
碰翻了桌上的手术器具,推倒了好几个箱子,那只蜥蜴人窝在天花板的一角,对,就是天花板的一角,手里握着从架子上拿下来的武器模型——其实是真家伙,只是没开刃的长矛——指着普莱特和梧桐。
他的喉咙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嘎叫,是蜥蜴人的威胁,仅次于尾巴拍地——前者说明他真的紧张。
“他应该听不懂你说的话。”普莱特捂着脑袋,扶着桌子站起来,脑袋上溅了些带颜色的药水。
“我来抓住他?”
“别……!”
普莱特出声阻止,却没拦下。
那条机械手刚刚动弹起来的瞬间,那蜥蜴人猛地抬起长枪,刺了下去——如果那机械手是蛇的话,绝对会断成两节。
这反应速度……或许是因为沼泽地里的蛇很多。
“啊呀,好险好险……”泊莉什的机械手被打飞,“差点给我打坏掉。”
“蜥蜴人可不像其他亚人,这也是为啥我不愿意等他们醒来再路过这里。”普莱特站在货舱的边缘,一只手拦在梧桐面前,盯着那蜥蜴人,“比起亚人……他们更像是动物。”
那蜥蜴人窝在箱子的顶部,死死盯着梧桐和普莱特,还有那条机械手。
他的呼吸也十分急促……脸颊侧面的颊窝一闪一闪,只有处在战斗状态的蜥蜴人会有这样的表现。
更不要提……他失血的程度已经超过致死量,现在能活蹦乱跳,完全是梧桐照着医师手册上释放的应急支援魔法在起作用。
“……那怎么办?”泊莉什的声音再度响起,“哇啊……他是真的紧张。”
“总之,先把周围的灯光调暗一点吧。”普莱特瞥了一眼舱壁上的圆窗,外面已经漆黑一片了,“我们去驾驶室——让他自己待会儿。”
普莱特和梧桐躲进驾驶室,关上隔板,同时泊莉什将货舱的光魔法法阵的输送功率减少了一半。
大概是黄昏的程度。
不过驾驶室的灯光还是敞亮的——照着前面一片灌木丛。
“……蜥蜴人的应激状态,我只在书上听说过。”
“嗯?”
“莫里希拉其实也有不少蜥蜴人,但他们都会说林地语,和……”梧桐转过身来,看着普莱特,“和其他的亚人没有区别。”
“的确,有的地方蜥蜴人也会做冒险者。”普莱特握着方向盘,“我的客人中也有蜥蜴人,他们用长枪的技术相当了得,仿佛刻在血脉里。”
“可是这家伙却应激了耶。”梧桐眉头微皱,指指客舱的位置,“就是,怎么说呢……”
“这片沼泽里的蜥蜴人大多是这样的。”普莱特摇摇头,“虽然有偶尔会跟人类和其他种族交易的部落,会说一点点通用语。”
“你要一直带着他吗?”
“什么?不……不是你给他做的手术吗?”普莱特看向梧桐,“你觉得他能走了,他就能走……”
“你还真把我当成牧师了啊?”
普莱特还想说些什么,看着梧桐那张南洋洲人的脸、黑发和平板眼镜,普莱特只好叹了口气,看着前面的灌木丛。
“……要是沼泽全都化开了,就会进入蜥蜴人们的狩猎季,然后在三四个月的捕猎与战争中,决出当年的‘尾王’。”普莱特挠挠脸颊,“看他的身段,不像是一般的蜥蜴人……至少他用长枪的手法很厉害。”
“这你都能看出来?”
“我是武器匠人,什么样的武器适合什么样的客人,我可能比他们自己都清楚。”
“所以呢?他会把我们当成猎物杀死吗?”
“那蜥蜴人就不是亚人而是魔物了……”普莱特苦笑道,“不过,无论如何……至少要把他送回他自己的部落去,他可能是谁家的父亲,谁的丈夫,或者……哪个部落的酋长,这都有可能。”
梧桐忽然叹了口气:“我们还有时间管他吗?”
“你要我把他丢在原来的地方吗?”
“我可没这么说。”
梧桐窝在副驾驶座上,大帽子遮着整张脸,不说话了。
离开林地至今已经一个多月,天气已经渐渐暖和,到了三月份了。
因为世界树的状态不太稳定,没办法借助精灵路径离开,仅仅从莫里希拉到林地的边缘,就用了整整三个星期。
在那之后,本来有两条路都可以到南方的港口城市,蜥蜴人生活的南部沼泽,或者先通过碎石荒野、再到王国境内行驶一大段路,但因为莫里希拉的事件,碎石荒野被列为了暂时禁行区。
而进入有蜥蜴人出没的沼泽地,只行驶了两天的路途,就驶离了冻土的范围。
虽然铁堡号上也有为泥泞路面行驶时准备的履带,但因为铁堡号的外壳以及内部遭到了矮人的激情爆改,重量比之前翻了个倍,还有那么多在莫里希拉时为远行准备的粮食、香料、药草和魔力液,地图上标注的大部分道路都无法行驶。
这样算下来,穿过蜥蜴人沼泽,要走足足一千四百公里,其中半数以上是泥泞地……每天最多开五十公里。而如果还在冬季的话,只需要一星期、穿越五百四十公里左右的路途就行了。
不过,要在沼泽地待一个月的话,即使铁堡号的外壳,也会被那些蜥蜴人戳得乱七八糟的——还不是他们故意的,只是把铁堡号当成大只铁乌龟而误伤的程度。
更何况……
“要是信一郎大人比我回去得还要早的话……呜……”
“哎呀行了,信一郎那家伙不是那种人……他很讲道义的!”
据梧桐说,信一郎并不像普莱特这样不近女色。
就光她知道的,给妻岛信一郎介绍婚事的,就有十几个家族,还都是些名门望族——毕竟妻岛家算是南洋洲将军妻岛英门的家族。
在南洋洲,将军是能直接与南洋洲的国王……被称为“奉天府”的存在对话的。直接听命于他们,同时有自己带兵、管理属地的权能,更重要的是,将军之名基本上都是世袭,偶有武艺的天才,最后的结局一般都是更姓入赘,或者直接以修行的理由出国,最后再也不回来了。
因此,那些留下的人,都会拼了命地想要攀上权力阶层的关系,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自己家的女孩嫁进将军所在的家族。虽然不一定能生下未来的将军,但至少能保证衣食无忧。
那些姑娘,毫无疑问的都是经过精挑细选、再经过了严苛的新娘修行,才能向媒人提亲,其中的关系不必细说,但梧桐虽然为正名妻,这些人的存在也不容小觑……
毕竟她十岁就离开家乡、外出求学,完全没接受过什么新娘修行,更没人教她怎么吸引男人。
“都说了不是那种简单的……”
“大叔!梧桐!你们出来啊……”
泊莉什的声音,是可以从驾驶室侧面的小显像屏背部传出来的。
她的姿态在显像屏上显现,不停地招着手。
“怎么了?”
“他好像会说通用语……”
普莱特拉开舱门,只见那比他还要高不少的蜥蜴人,握着刚刚的铁枪,站在货仓中央,紧紧盯着他。
虽然呼吸还有些急促,但那颊窝已经不再扇动——至少冷静了一些了。
“……那个。”普莱特就站在舱门附近,举起一只手,把梧桐拦在身后,“你好?”
“……感谢你。”蜥蜴人迟疑片刻,开口道,“救了我的命。”
“啊……嗯。”
普莱特刚想走上前去,那蜥蜴人突然抄起手里的枪,横在普莱特面前一米的位置。
“这是……”普莱特被吓得一哆嗦。
“虽然很感谢,但是,我需要这些。”他紧咬着牙关,“我的族人,需要这些……来狩猎,来抵御外敌。”
“你这家伙,不要蹬鼻子上脸啊!”
泊莉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下一刻,六条机械臂猛地伸向蜥蜴人。
那家伙的确也是搏斗的高手,只一枪横扫,便打退了两条机械臂。
但那又如何呢?
泊莉什一条机械臂抓住他的脖子,一条机械臂抓住他的尾巴,剩下两条条抓住他的腿,把他抬起在空中。
“咕唔!”
他还在试图反抗,于是,从他身后的死角,一条机械臂突然伸出,把他手中的枪夺走了。
“早就说了你该把他丢出去!”梧桐这时才站进货舱,指着那蜥蜴人对普莱特嚷道,“即使会说通用语又如何?原始人就是原始人!什么都要靠抢夺才能生存的……”
“你给他做了手术,这不代表你也想救他吗?”普莱特瞪了梧桐一眼,“是你自己做牧师起劲的,这下又怪到我头上了……”
“我那是……!”
“哎呀——你们两个别吵了啊!”
泊莉什的六条机械手,把那蜥蜴人牢牢固定在空中。
她的身影在显像屏中显现,双手抱胸,盯着两人。
“所以现在要怎么处理啊?要把他丢回原来的地方吗?”
“那他死定了。”梧桐瞥了那蜥蜴人一眼,“在他自己的造血功能顶上之前,支援魔法必须每小时重新释放一次,不然……”
“那要留下他吗?”
梧桐咬着牙关:“可是……”
“唉,那这样吧。”
普莱特走上前去,看着那悬在空中的蜥蜴人。
蜥蜴人的尾巴也是他们的武器之一,所以也要控制住……不然那条也许有五十磅重的尾巴,足够隔着皮革外套把普莱特的肋骨拍断好几根。
“你现在能听明白我说的话吗?”普莱特站在他面前。
“唔。”那蜥蜴人死死盯着他,“……通用语的话,没问题。”
“你既然能说通用语,说明你们的部落,会跟人类及其他种族做交易。”普莱特双手抱胸,“你知道你刚才的行为是在干什么吗?”
“……为族人得到武器,还有食物。”
“那是抢劫。”
普莱特挠了挠头,然后伸出手,拉下柜台的机关锁链。
柜台侧面的外壳打开来,外面就是毫无遮拦的……野外。
“根据冒险者的协定,对于遭受抢劫和袭击等情况,我们有权逾越任何当地法条和规定,为保护自身的安全而行动。”普莱特指着户外,“虽然能不能得到最终的饶恕,还是要看冒险者协会的态度,但我想,你应该没有在冒险者协会注册的经历吧?”
“你在说……什么?”
“也就是说,我现在完全可以把你扔到外面,然后顺着你来时路上的血迹,碾平你的村子。”普莱特板着脸,盯着他,“你现在明白了吗?”
“你!”他试图挣扎,却被泊莉什牢牢抓住。
“所以,现在是我在跟你谈条件,不是你在胁迫我的时候。”
普莱特拉下柜台,然后一屁股坐在已经空了的木箱上——他想留一个当椅子,但对不仅是泊莉什还是梧桐来说,把那大箱子当椅子实属有点抽象。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可能找到我的村子!我离开村子的时候还没受伤……”那蜥蜴人吼道。
普莱特放下腿,瞪着他:“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蜥蜴人愣住了。
然后,他看向自己腹部的伤口。
被他撕开的纱布下面,那一排排的钉子,钉住了箭伤……还用红棕色的药水涂抹过,至少现在已经不疼了。
“……我的名字是勇者。”他开口道,“我是村子的勇者。”
“呜哇……你也是勇者?”泊莉什小声道。
普莱特瞥了一眼屏幕,又看向他:“你为什么被人追?”
“……是加西奈部落的战士。”蜥蜴人勇者看向一侧,“他侮辱了我的部落,我杀了他,他的同伴就来追我,还射中了我。”
“你是向他们寻求食物和武器帮助的吧。”
“你怎么知道?”
“如果你请人帮忙还是那种态度的话,那肯定没人会帮你。”
普莱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嗯,在蜥蜴人里还算是强壮,听着,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交易?”他露出蜥蜴人才有的独特的疑惑的动作——头朝斜前方四十五度角,只用半边的眼睛看着前方,“你是……商人?”
“你以为我是什么?蜥蜴人杀手?”
“李扎德说过……坚屋部落,要善待商人。”他忽然摆正了头,声音也没之前那么粗壮了,“但……我不知道什么叫善待。”
“把武器放下,尾巴放好。”普莱特后退半步,“泊莉什,把他放下来吧。”
“好。”
梧桐忽然伸出手:“可是!”
“放心吧,梧桐小姐,我刚刚并感过。”机械手慢慢把蜥蜴人勇者放在地上,“他已经没有杀意了。”
“……坐下吧。”
看到蜥蜴人勇者立在原地,普莱特指指他身后装香料的木箱,他也很听话地坐在上面。
这大块头,比普莱特还高不少。
他虽然时不时还会瞥向那些机械手,但却再也没有想去夺回那杆铁枪。
“这么说,你们的领袖,是叫李扎德来着?”普莱特坐在距离他三米多的距离上,梧桐站在他身后,她站着只比坐着的普莱特高半个头。
“李扎德,曾经是勇者,他是……外乡人,离开了村子。”蜥蜴人勇者回应道,“通用语是他教给我们的。他让我们善待商人。”
“嗯……这么说,你们村子的方针是以与外界交易为主。”普莱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你会去找食物……去年秋天几乎没人到沼泽地这边来啊。”
“你是商人。”李扎德盯着普莱特,“为什么不来沼泽地?”
“别看我,我又不是做食物贸易的。”普莱特摆摆手,然后挠了挠头,“秋天啊……那时候我还在往矮人国赶,说是赶上暴风雪,大批量的粮食都往矮人国那边卖了。”
“为什么?因为有其他部落、不善待商人吗?”
“不是……商人这种东西啊,就是为了利益才行动的。”普莱特苦笑道,“去矮人国能拿到白花花的拉莫银币,来沼泽地,只能拿到你们吃不完的鱼干和草席吧?”
“唔。”蜥蜴人勇者似乎没太听懂,但他听得很认真,“你很了解蜥蜴人。”
“这在外面是很简单的知识,如果你也像那个李扎德一样,从外面求学回来的话,这种事情肯定很清楚。”普莱特摆摆手,然后把手放在双腿上,“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
“可是……”蜥蜴人勇者深吸一口气,“坚屋部落,没有可以用来交易的,草席和鱼。”
“就算有我也不要那种东西。”普莱特摆摆手,“我想让你们出力气,帮我干活……准确来说,是拉着这辆车,从这里一直到沼泽地的南端。”
“……我们能得到什么?”他看向他身后,码得像小山一样的箱子,“这些食物,武器……”
“留给我们穿过沼泽地的部分,剩下的都给你们。”普莱特抬抬手,“武器的话,我手头的材料最多拼二十把长枪,你看行吗?”
“二十把……”他看向旁边被泊莉什抓着的长枪,“二十把艾尔伦。”
“……什么?”
“这把枪的名字,艾尔伦,是李扎德带来的枪。”蜥蜴人勇者指着那把铁质长枪,“在去年冬天,遗失了。”
普莱特笑着摆摆手:“那只是个冒险者协会给的样品,我能给你做出来的可是比那好用多了。”
“好……用?”
“不会生锈,不会腐坏,比你用的那个稍微重一点。”普莱特摸着下巴,看着那柄样品,“如果根据使用者的习惯,可以调整枪柄的长短……怎么样,要不要带我去你们的村子,给你们的战士们打造一批这样的枪?”
“喂。”梧桐推了普莱特一把。
“别急。”普莱特摆摆手。
“……只能在村子外,不能进村。”蜥蜴人勇者缓缓摇头,“李扎德说过,外人进村,会有恶魔吃掉小孩的灵魂……”
“传染病防治手册?”梧桐眉头微皱,“我家那边好像……也有这东西。”
“那就不进村子了,虽然我自认为挺健康。”普莱特点点头,然后站起身,走上前去,朝蜥蜴人勇者伸出手,“你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