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把剑是有剑灵的？”
“我以为你的情绪会更激动一些。”
避水的支援魔法，因为不是梧桐的强项，到邻近上岸的时候似乎有些失效。
她坐在码头上，把湿透的袜子脱下来，夹在两块竹板中间，然后揣进怀里。这是她家乡的一种传统的晾干内衣的方式，因为连绵阴雨，如果不想浪费珍贵的干柴，就只能靠体温来慢慢烘干了。
不过她也没打算全副武装，至少，鞋子在此时是不必要的。
“如果可能的话，我不想让她出手。”梧桐看向手中的泊莉什——此时的她，已经变形成了梧桐也能轻易携带的短刀的样子——又抬头看向易斯，“一直瞒着你是有原因的。”
“我关心的倒不是这个。”易斯抬起一只手，“你要怎么确定总舵主的位置？”
“这还不简单？”
梧桐看向远处的一片漆黑，只有一座耸立于各种木质建筑中的稍微高一点的塔，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芒。
船栈上的燃料很珍贵，能从海里找到的烧的东西，比陆地上的要少很多。所以如果不是必要的情况，船栈的夜晚会是漆黑一片的。
但那座塔，有它亮起的必然理由。
“对啊，打手们……这时候就在那座塔里面。”易斯也看向那座塔，“所以那座塔的顶层，就是总舵主的所在地……”
“这边。”
梧桐猛地拉低踮着脚尖的易斯的身姿，几秒钟后，从那漆黑一片的道路中，钻出来几个人影。
很显然，并不是所有打手都会聚集在塔里。船栈上还是有一定的安保力量的。
或者说，他们是专门来监视远处的巨船……
“要是把那艘船拆了，未来十年，不，至少二十年都不用和陆地人打交道了。”
“拆了？你糊涂啊？那艘船……能装下我们所有人吧！你见过那么大的船吗？”
“还真是！要不帆长说你脑袋机灵，一定是没少吃鱼肝酱。”
“唉，不过也就是想想。那艘船可要不少燃料才能动吧。”
“真可怜啊，陆地人……”
易斯一直跟在梧桐身后，沿着低一级的码头台阶下层，绕开了那些人的视线范围。
他一直在想，梧桐是怎么提前发现那些家伙的……
“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唔。”
剑突然发出声音，让易斯不由得吓了一跳。
不过那声音非常小，像是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女的声音。
于是梧桐停下了脚步，长呼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码头上。
“从刚刚开始，泊莉什就一直在观察码头上的人的动向。”梧桐看着满脸不可思议的易斯，低声道，“剑灵就是这么用的。”
“才不是吧！”泊莉什说道，“只是发生冲突很麻烦，你们都说可以混进人群，干嘛要在这完全没人的地方待这么久？”
梧桐眨眨眼，看向易斯：“来，易斯，把头伸过来。”
“干……干嘛？”
精灵魔法。泊莉什曾经在遥远的亚人酒馆德米见识过一次，连她都没分辨出那种伪装的技术。这也难怪，毕竟第一次闯进林地的时候，被那群精灵耍得团团转，直到拿出国王的诏令，才得以逃脱……
不过，在一阵光芒过后，易斯和梧桐完全变成了不一样的人。
船栈人的样貌。
“身高会影响魔法的效果，但在你身上很合适。”
“你还好意思说我。”
易斯被精灵魔法变成了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细瘦，黑色瞳孔并有着尖鼻子和薄嘴唇的船栈人模样。连他身后背着的那杆火枪形状的牧师杖，也变成了一捆竹制的折叠背篓。他就像个摸了一天鱼一条都没摸到的可怜的家伙。全身还湿透了。
梧桐则变成了一名船栈的少女——棕色的单马尾，大而深红色的眼睛，同样黝黑的皮肤以及脸上的雀斑……完全是一副十四五岁的船栈渔民的女儿的样子。
“只要他们不让我们下水，就永远露不了馅。”梧桐大大方方地站起身，扶着台阶攀上去，“泳技这方面是没办法的了。”
“……所以你有这么强大的伪装技术，我们还要这么偷偷摸摸地往里走吗？”易斯紧紧跟在后面。
“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泊莉什，侦查就交给你了。”
“包在我身上。”
两人一剑沿着白天走过的那条主路旁边的小巷，朝塔的方向笔直出发。
……
与此同时，船栈的另一侧，传来了不太常见的、令人恼怒的混乱。
“罗般奶奶！”
鲸鱼鱼油的火把，一小勺就能燃烧一整晚，现在被一群人举着的火把肆无忌惮地燃烧着。
为首的少女，费洛茜，挺着大肚子，举着火把沿着船栈栏杆的边缘向下看。
白天的时候，这里不知怎的破了一个洞，不过很快就被船栈的人们补上了。
但她还是担心，希望那漆黑的海面上，不要出现不该出现的东西。
“交给我们吧，费洛茜，你不能再往外走了。”
“可是……罗般奶奶她……”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没办法跟卡尔克交代啊。”
和她一起寻找的，是卡尔克的兄弟们——那些白天出去捕鱼，直到傍晚才回船栈的船栈渔民，代替他们最小的弟弟出现在了这里。
罗般奶奶是下午的时候不见的。
卡尔克中午没有回来。和那个陌生的陆地女人交谈了一段时间，两个人就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就在费洛茜出门寻找卡尔克的时候，得知他们其实是去见了卡尔克的父亲，舒了口气的同时，回到房间，发现在半小时前还在睡午觉的罗般奶奶不知去向。
卡尔克本来是回来一起找了的，但是傍晚他似乎又和什么人有约，就离开了，作为替代，他喊来了他的兄弟。
“罗般奶奶……已经七十多岁了吧？”卡谐伦走上前来，看着费洛茜，“她能走多远？”
“她肯定走不远的！”卡尔克的四哥走上前来，往那谁都漏不下去的船栈的缝隙中探了一眼，“说不定是谁家看到她走丢了，就好心收留她一晚，明天早上就送回来了！”
“罗般奶奶可是出了名的老糊涂，谁会留她在家里过夜啊……”
“卡谐伦！”
“哦！抱歉，费洛茜，我不是……”
“对，你说的对。”费洛茜看向他，“罗般奶奶可是这附近出了名的老糊涂……这附近的住户大部分都认识她。”
“附近的住户……嗨呀，附近除了你家哪还有别的住户啊……”
“我们沿街去找吧。说不定有见过她去向的呢。”
……
“停。前面有人。”
泊莉什喊停了摸黑前进的两人。
船栈的夜晚可是真正的夜晚，今夜还是新月，照在路上的光芒并不多。
于是，远处那成片的火光，看上去是那么耀眼。
“怎么了？”
“一群人，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怎么断断续续的……”
“嗯？我在，一边，跳高，一边，确定，他们的，行动啊？”
“唔。”梧桐眉头微皱，“是在找人吗……”
“我们还有时间管他们？”易斯推了梧桐的肩膀一下，“你不是说要在午夜之前到塔的附近……”
“嗯？对……现在什么时候了？”
“大概还有一小时。”易斯抬头望天，根据月亮的方位确定时间是海员的必修课，他在成为海员之前就自学了这门课程，“我听那个打手说，他每天徒步走过去都要四十分钟。”
“嗯……那我们得抓紧了。”梧桐思索片刻，“这条路一定会经过他们吗？”
“的确，如此。”泊莉什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的，“绕路，的话，太远。”
“你就像那个快坏了的魔导电台。”易斯戳了戳泊莉什剑身上的殒铁，“再说了，我们现在的样子和船栈渔民也没区别吧？就自然而然地经过他们不就好了？”
“只要他们不搭话的话。”梧桐瞥了易斯一眼，“不过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呼，走吧。”
两拨人，没过多久就在旧船栈区的边缘相遇了。
是那个男人先走上前来攀谈的。那是个体型强壮一些的青年船栈渔民，用口音很重而且有些不耐烦的语气向他们询问某个人的下落。
罗般奶奶，这个人梧桐和易斯都没听过，就都摇了摇头。
不远处是白天见过面的，挺着大肚子焦急地望向这边的费洛茜，卡尔克的浮绛，也就是妻子。
“家里的老人突然走失，换谁都会很着急。”梧桐开口道，尽管她已经尽量让自己的口音含糊一些，那男人的眼神还是顿了一下，“安抚孕妇的情绪才是首要的事。”
“说得对。”易斯在一旁连连点头。其实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唉……说得轻松。”男人叹了口气，“那老太疯癫成那样，却要一个孕妇整天看着……跑丢了怎么能是她的错。”
“说得对。”易斯点头。
“你们不是这附近的渔民吧？”男人忽然看向易斯，“听你的口音，像是西部……呃不，西南方向的家族的口音。”
“说得……”
“正如你所说，我们刚刚完成总舵主安排的工作，现在要回去复命。”
梧桐一把按住了易斯的嘴，严肃地用她“被称作是总舵主和他的舵手们”的口音对那男人说道。
那男人也一下子吓了一跳，眼神变得慌乱，几乎要逃走。
“饶……饶命……我们不是……为了浪费才……”
“浪费？你在说什么？”
“点火把可是船栈上只有总舵主和舵手们才能做的奢侈行为啊。”
“罗般奶奶？”
易斯和梧桐猛一回头，看见一名七十……不，至少八十岁的老太太，拄着一根拐杖，站在两人身后。
泊莉什却没有任何反应。这是绝对不可能……
不过在那之前，被那男人称为“罗般奶奶”的老太，忽然被一群渔民簇拥住了。
“她没有错！她没有错！！”刚刚还在举着火把走街串巷的渔民，此时拦在了梧桐和易斯面前，“她只是老糊涂了……对！老糊涂了……”
“别紧张，我想他们不是这个……”
“罗般奶奶！”
费洛茜也小跑着上前来。
只不过，夜晚的船栈，确实没有人四处走动的好处。
在一处空档，她踩空了。孕妇的行动本就不便，更何况是夜晚……
“呜哇！”
在那之前，梧桐便已冲了上去，抄出怀里的匕首，光芒闪过后，一面风帆赫然出现在面前。
最多是独木舟的风帆，雪白色的，充满弹性的布匹，三角形的框架架在横栏上，另一头支在梧桐手中。
费洛茜结结实实地倒在了上面，没有弹起来，也没有摔到地上。
直到易斯把她拉起，她才忽然出了一身冷汗，然后又跪坐在地。
“呜……”
“我都说了，他们不是坏人。”
被簇拥的罗般奶奶，朝梧桐竖起了拇指。
梧桐眉头微皱，很明显，竖起拇指这种动作，在船栈上只有“上浮”的意思，而在陆地上，才有赞许的意思。
她难道知道他们来自陆地？
“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
看到二人确无惩戒之心，那些渔民也就不再围住罗般奶奶，而是走上前来搀扶跪坐在地的费洛茜。
此时，那些惊慌的渔民们才稍微冷静了些，看着那一个拿着一面风帆，一个背着一只折叠背篓的船栈渔民。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告辞了。”
梧桐试图把那面曾是泊莉什的风帆折叠起来，但很显然这玩意并不能折叠——它就是缝了一张布的三角架子，而且不知为什么现在没有一点动静。
“别着急，你们是要去塔吗？”
罗般奶奶拄着拐，走上前来，站在二人面前。
周围的渔民又有些惊恐，像是看到了发癫的老太对国王的游行队伍大不敬那样倒吸凉气。
“我可以给你们带路。”罗般奶奶举起手中的拐杖，指着远处的那根唯一亮着的塔，“代价是，你们要保护我的安全，怎么样？”
“冷不丁的说什么呢？”梧桐眉头紧锁，“塔不就在那里？谁会需要……”
“你们会被打手拦下，之后如果执意前进的话，会被活活打死。”罗般奶奶微笑道。
“你怎么会知道？”
“她又发癫了！说些谁都听不懂的话……”一个渔民拖拽着她的身体，“该休息了，罗般奶奶！”
“嘿，你这家伙不懂尊老爱幼吗？”
被家里的叛逆小鬼这样教训，连梧桐都差点忍不住笑出声，只不过，易斯的确一把就抓住了那看上去比他壮了不少倍的渔民的胳膊。
但他说的完全是陆地的语言。
“哎呀呀，连小鬼都比你们讲道理……”罗般奶奶非常灵活的闪身，从那渔民的手里逃脱，连拐杖都扔到了一边，却只对远处的费洛茜喊道，“幺女儿！保重身体喔！卡尔克还等你回来哩！”
“什么……”
“走嘞！”
那年近八十岁的老太，忽然一把抓住梧桐和易斯两个人的胳膊，脚下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把刚修好的——那块把卡谐伦陷下去的船板踩了个巨大的坑，猛地往前奔去。
径直朝塔的方向跑去。
……
“哈，好久没活动身体了。”
晕头转向的易斯和梧桐，在船板上东倒西歪。连出生在海上的易斯，也有点顶不住。
她倒是完全不着急，站在原地等两个人缓过来。
罗般奶奶站住脚的地方，是一处……和船栈截然不同的地方。
在那时，梧桐才意识到，为什么船栈能“驾驭洋流”，在大海上神出鬼没……
一道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和铁皮墙，将船栈外围和内部隔离了起来。
雷达，很古老的款式，在墙后那座高塔的顶部不停旋转着。
与此同时，能听到从墙内传来的一些机械运作的声音。不同于魔导机械，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机械，齿轮刮擦的声音……
“一艘海上堡垒，被一群藤壶般的生物寄生在上面，只好带着它们在海上不停流浪。”
“嗯？”梧桐抬起头，看向罗般奶奶，“墙后……有什么？”
“打手，舵主，还有……呵，‘总舵主’。”她忽然冷笑了一声，“记得我们的约定吧？我给你们带路，你们保护我的安全。”
“没人和你约定过那个。”梧桐站起身来，忽然发现那张泊莉什变成的三角帆，倒挂在了自己的腰带上，“是你自顾自把我们拉到……”
“吵吵嚷嚷的，我还以为又有稀客了。”
顺着声音望去，便又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卡尔克的父亲，巴达玛。
“怎么，你把那些事都告诉他们了？”巴达玛一副和罗般奶奶早就认识的样子，走上前来，“还是说，你又打算抓两个可悲且无知的牺牲品？”
“吼吼吼，你也老糊涂了吗？”罗般奶奶大笑道，“藤壶们自己都长出了生态圈，还不让人瘙痒了？”
“就是因为这种事才……”
一柄长剑。没人知道他是从哪掏出来的，直直地朝罗般奶奶的头顶砍去。
这一下足够把她从头劈到脚尖！
如果不是……
“你们船栈上一个两个的……”
火光迸射。
易斯。
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迎了上去，凭借矮小的身姿，以及在船上搬东西锻炼的体魄，把那只折叠背篓像盾牌一样架在头顶，防御住了巴达玛的斩击。
下一步便是猛地将那浑身肌肉练得发亮的男人一把推开，挡在罗般奶奶斜前方。
“……都不懂尊老爱幼的吗！？”
“船栈上可不讲这个道理，小屁孩。”
易斯又说的通用语。只不过巴达玛他听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