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呢?”
“不知道……哦!刚刚好像和那几个客人去船舱里……你不吃点啥吗?今天换来的鱼还挺……”
“过会儿吧。”
易斯拎着空桶,在甲板上吃吃喝喝的水手间穿行,向舰岛的方向走去。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跟着船上的水手们一起换鱼,虽然那些水手有相当一部分是第一次登上船栈,但靠海吃饭的人们,总会有能够心意互通的地方……
易斯也是如此,仅仅半天过去,他就从那些忙得不可开交的船栈渔民口中,打听到了船栈的不少情报。
他甚至还和一名船栈渔民相谈甚欢,以至于对方无论如何都要邀请他去家里做客。虽然被叮嘱绝对不能离开港口的区域,易斯还是带着两名水手接受了那人的邀请,去了船栈渔民居住的地方。
不得不说,居住在像是无数艘小船拼起来的船栈,有很多不便利的地方——首先是船栈上的味道相当刺鼻,因为大多数人身上都粘着干燥的海水,深褐色的皮肤逸散出某种臭鱼的味道,尤其是在很多人聚在一起、房间又关着门的时候,那个味道简直要让人被熏晕过去。
其次,船栈上大部分人的住所,是由木头组成的,据说这些木头是在海上的孤岛,或者一些固定的岛礁上采伐而来,虽然相比一般的木头更加耐腐蚀,但船栈的地面,比想象的要更加脆弱——那些身材宽大的水手,踩坏了三四块船板。
除此以外,船栈上有着名为总舵主的、类似国王一样的统治者的存在,掌握着船栈上几乎一切资源的分配,但却从来不以面示人,但据有关人士所说,总舵主的特点就是在于他和他身边的舵手,说的船栈语言有一种奇怪的口音,硬要学的话会觉得很拗口。
所以总舵主几乎把所有事都交给了舵主们,以及打手们去做。
至于为什么会知道总舵主的事,那个邀请易斯回家的船栈渔民,就是总舵主的打手之一。打手平时和渔民没有区别,也会有自己的生活需求,只不过在每天夜晚、月亮升起的时候,打手就要去总舵主的住所——船栈上最高的四层楼的底层,听舵主们传达第二天的安排,提出自己的需求等等。
易斯把相当一部分钉子,以及几块金属的垫片卖给了这家人,于是那个打手就告诉他了一件重要的事。
“匠人先生!你看见……诶?”
突然拉开柜台的挡板,易斯探头进来的时候,看到车里坐着三个人——普莱特、梧桐和罗菲尼。
普莱特的面色有些凝重,但却在桌子前面组装着什么东西。
梧桐在他拉开柜台之前就已经把目光投向他了,似乎早就知道他要来,但脸上同样有些凝重,但片刻后却微笑了一下。
至于罗菲尼,就已经完全是一副铁青的脸。
“你们这是……”
“没什么,这位正义使者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以后,现在感受到了深深的愧悔。”梧桐轻松地说道,站起身,走向柜台,“有什么事?”
“今晚,船栈的人们可能会过来给我们的船搞破坏。”易斯从侧面打开的门登上了车,站在货仓的门口,“他们一贯都是这么做的……”
“我知道。”罗菲尼依然低着头,低声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船停得这么远?”
“嗯?”
“只要不是大规模的船队,这帮船栈人就会在后半夜潜到船的附近,把船破坏到不会沉没但也开不走,然后借此兜售昂贵的食物和修复用的材料。”罗菲尼终于抬起头,看向易斯,“你老爹就被这帮人坑过。”
“他……他没在笔记里写过。”
“自己就是海盗,结果被别人打劫,这种丢人的事怎么可能会写进航海日记里。”罗菲尼笑了笑,“所以,你是来告诉我这事的吗?”
“嗯……”
“你是怎么知道的?”罗菲尼看向易斯。
“诶?啊……我跟一个船栈渔民去了他家,他是……他是船栈的士兵,他告诉我,像我们这样的船,到明天早上就开不走了。”
“他会说王国语?”
“呃……不。”易斯摇摇头,“虽然听不太懂,但还是能理解一部分……再加上他的肢体动作,我猜大概是这个意思。”
“哈哈……”
“你笑什么?”
“你和你老爹可真像。”
一旁的普莱特似乎组装好了什么东西,然后递给梧桐。
“就这样?”
“嗯……哇,你还真做出来了?”
“不是什么复杂的结构,所以……”
那是一杆牧师杖……或者至少是按照牧师杖的结构选用的材料。
普莱特以往组装牧师杖的时候,总会用到巨大的储能元件,这使得做出来的牧师杖要么有长长的中空握柄,要么有大量昂贵的增幅宝石……
而这柄“牧师杖”,却和之前的任何一柄都截然不同。
首先,它是一根实心的,内芯用了梧桐一直在用的那根世界树的嫩枝,裹上了一层混入紫水晶粉末的树胶,再在外层套上黄铜的外壳……仿佛一整根铜柱,难以握持,而且毫无美观。
不过,牧师杖最重要的是性能,也就是魔力流的稳定性。为了实现这点,普莱特选用了非常昂贵的“白银镶位水晶”。
这种天然宝石材料来自于他珍藏多年的材料箱,可以将短时间内不稳定的魔力流整合为稳定的魔力流,常用于几十年前的、需要长时间持续稳定作用的、早期型号的魔导机械。
不过,由于复合法阵以及标准魔力液的普及,实现相同的效果的同时还压低了成本,这种材料就变得有价无市,只有极少数的水晶收藏家的手中还有一些。
然而,这种材料还有另外一种无法取代的作用——将原本发散的魔力束截留,以一个固定方向发射,并且在一定范围内不会散开。
“这样就行了。”
无论怎么看,那都是一杆火枪。
实际上普莱特今天下午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拼装这杆火枪上了——来自多年前从南洋洲搞来的设计图纸,只不过用于装填火药和弹丸的地方留出了一块空间。
正好可以放下那杆改造后的牧师杖。
“这下精灵魔法作用距离的问题也解决了。”梧桐试图抬起那杆枪,然而那东西至少有六十磅重,“咕哇……这么重!?”
“为了让魔力流不外泄,还要沿着腔体传导,里面用了不少秘银涂层。”普莱特表情有些无奈,“而且,不是你要坚持做这个造型的吗?”
“也……对……”梧桐用尽全力,才把那杆火枪端到胸前,对准外面的窗户,“那么,就来试射一发吧。”
“慢着!”易斯喊道。
不过他喊迟了。
随着梧桐的低声诵唱,无数细小的卢恩文字在她身边浮起,以某个特定的顺序,集中她手中的火枪上。
在身边的字符完全消失、车内似乎变暗了一些的下一刹那,一束金色的光芒,穿过柜台,向着远方的机库舱壁发射了出去。
然后,再也支撑不住那火枪重量的梧桐,把火枪丢在了地上。整辆车都为之一震。
“要我一直举着这玩意也太累了。”梧桐大口喘息着,“不过……效果还可以。”
“也不看看是谁造的。”普莱特擦擦鼻子上粘的金属粉尘,立起火枪,然后转身去收拾桌子上的各种各样的夹具和器械了。
易斯还盯着远处看似无事发生的机库:“刚刚……是什么东西射出去了?”
“嗯?没什么,打中人就会让他变成一团烂肉的魔法。”
“哈?”
“开玩笑的,精灵魔法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奇怪的效果。”梧桐笑着摆了摆手,“只是类似治愈魔法的强化型,一般用来……嗯,生发。”
“生发?那……”易斯瞥向罗菲尼。
“啊啊,已经死掉的毛囊就不会复活了。”梧桐摆了摆手,盯着罗菲尼白色帽子边缘、那些原本应该有头发却光秃秃的地方,“而且这个魔法之后会让你变得更秃,你要尝试一下吗?”
“愚蠢。”罗菲尼咳嗽了一声,板起了脸,“我看上去像关心脑袋上还剩几根毛的人?”
“你连剩几个脑袋都不关心。”普莱特在不远处一边收拾一边说道,“但凡你有一点点脑子,你能让她一个人上船栈去?”
“原因不在这儿。”梧桐摇摇头,“你们的块头太大,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船栈人。”
“所以你们到底要干嘛啊?”易斯越来越困惑,“难不成你们要把船栈炸了?”
“那样的话就再也吃不到那么新鲜的鱼了。”梧桐摇摇头,看向易斯,“你觉得,促成交易能有几种手段?”
“什么?”易斯愣了一下。
“促成交易的手段。”梧桐重复了一遍,不过看易斯还是一脸困惑,于是继续说道,“……你知道我们要从船栈‘借’来深水鱼,对吧?”
“嗯……”易斯眉头微皱,“那个深海救援船不行吗?”
“还没到那步,蠢货。”罗菲尼叹了口气,“现在连想和我们交易的人都没有,而且,根据梧桐小姐带回来的情报,那艘船现在应该在船栈总舵主的手里。”
“总舵主!?”易斯显然知道总舵主这个名字的意思,“你们打算去和总舵主谈条件?”
“是交易——只要让对方觉得自己赚了就行。”梧桐在车舱里走向柜台,看着柜台里擦得闪亮的那些武器和保养器件,“对金属材料和救援车都不感兴趣的总舵主,你觉得他会对什么感兴趣?”
易斯沉默片刻,低声道:“总不能是那个生发魔法……”
“是他自己,或者说,他能继续在船栈当总舵主这件事,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梧桐转过身来,看着易斯,“我会直接站在他面前,告诉他王国打算开拓南洋洲的事。”
易斯沉默片刻,思索再三,却也没想出这些事有什么关联,才看向梧桐:“所以呢?”
“海航激增,带给船栈的会是更多的金属材料,钉子,当然,还有武器。”梧桐看向普莱特,还有不远处一直沉默着的罗菲尼,“你看到那些为了一两根钉子就肯拿出十几条鱼的船栈渔民了吧?毫无反抗手段的他们,总舵主要控制他们简直轻松得不能再轻松。”
“唔。”易斯眉头微皱,“是因为缺少金属……”
“不只是金属,还有武器,以及使用武器的技术。”普莱特坐在铁砧上,一条腿盘起,“你一定在学校里学过的那句话,‘拿起武器,夺回站着的权利。’”
那是王国的开国皇帝,或者说是传说中的开国皇帝说过的话。
“放轻松些,少年。”梧桐忽然把手放在一脸凝重的易斯肩上,“我们没有做到那种程度的意思,而且,时间也不允许。”
“卖给船栈武器,推翻老舵主的统治,或者把王国开拓南部海洋的情报交给老舵主,让他提前做好准备……好继续统治那些船栈渔民?”易斯猛地转过头来,盯着梧桐,“你们是这样打算的吗?”
“大体上是没错啦。”梧桐点头,“就算我们不这么做,以后也一定会有人……”
“你们的交易并不是拿老舵主自己当筹码,而是把船栈渔民们当成筹码。”
罗菲尼低吼道:“不然你想把自己的船和命当赌注,去穿越那几千海里的礁石区吗?”
易斯感觉这个结果……无法接受。
他看向普莱特。普莱特只是在一味的擦拭他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器具。
他看向梧桐。该死,这个该死的主意大概是她提出来的吧。
他看向罗菲尼。哦,天呐,这个老东西已经满脸都是杀掉船栈的所有人然后把深水鱼夺出来……
不过,当他把目光投向一旁墙壁上的制式铁剑的时候,内心却忽然平静了许多。
“这样的话……我也要去。”易斯忽然说道。
“你去干什么?”罗菲尼的声调提高了好多,“你今天擅自离开港口的事我还没……”
“我有比那个更好的方法,而且,我的身高体型更容易混进去。”易斯盯着罗菲尼,“无论怎样,我是巨齿鲨号的船长,巨齿鲨号的未来由我来决定才对。”
“你这毛都没长齐的……”
“哎,别在我的车上动手动脚。”
易斯本来已经闭上眼准备挨揍了,普莱特却已经先一步站在他和罗菲尼中间,手里攥着三个拳头那么大的铁锤。
“你别忘了,是你摧毁了那个贵族最后的避风港,才让他落得如此境地。”普莱特盯着罗菲尼,两人的额头中间只能容下半根手指,“你现在还想用你的强硬手段摧毁多少和你无关的家庭?”
“你!”罗菲尼的额头猛地砸向普莱特的额头,然而他的额头是跟矮人对撞过很多次的,丝毫不亚于他那个和桅杆相撞的脑门,“……你也要跟我对着干!?”
“你这家伙听不懂人话?这里是我家!”
普莱特打铁的时候锻炼的脖子,要比大部分时间都在锻炼肩膀的罗菲尼强壮不少倍。
宛如一柄铁锤猛地砸在头上,罗菲尼顿时间眼冒金星,踉跄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的铁砧上。
“你这厮……”
“小伙子,现在来说说你有什么想法吧。”普莱特扭过头来,看向易斯,“你有更好的……哎……哎?”
那个吃鱼的脑袋也是坚硬得很。
好在普莱特很了解车里的构造,即使头晕目眩下,他还是坐在了一个相对结实一点的箱子上。
然后晕了过去。
……
“……哎?”
猛然惊醒的普莱特,一骨碌坐了起来。
不在铁堡号上,好像是在船长室。
天已经黑了。只有沙盘上还亮着光,好多穿着白色海军服的水手在四处走动,然后不远处,罗菲尼站在舵附近,看着面前的黑暗。
普莱特站起身,脑袋没什么大碍,径直走向罗菲尼。
“你这……”
“现在是我的船上,你给我消停点。”罗菲尼头都没回就知道普莱特气势汹汹地走上前来。
“唔。”普莱特收回了拳头,看向四周,每个人都很忙,“梧桐呢?”
“跟易斯一起去船栈了。”
“……所以他真有计划?”
“有个屁。那小子想直接把深水鱼偷出来。”
“……那你还是放他走了?”
“我觉得比跟老舵主交易更靠谱。”罗菲尼回过头来,“你也不想把那些渔民换成冷冰冰的深水鱼,所以才站在我面前的,对吧?”
“别把我想得那么高尚。”普莱特挠了挠头,“我只是……”
“你真的很不擅长说谎话。”罗菲尼盯着他。
“那又如何?”普莱特冷笑一声,“所以你这又是在干什么?这帮人又是干啥的?”
“在深水鱼开出来之后我们要立刻出发,以及确保午夜那些来袭击的打手没一个能活着回去的。”罗菲尼把手放在舵上——实际上巨齿鲨号苍空舰的全舰都是魔导回路控制,这面舵不管装在哪里都能发挥作用——看着普莱特,“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所以,他们带上了那把……呃……牧师杖形状的火枪。”
“哦,说到这个。”罗菲尼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把有剑灵的剑,他们也带走了。”
“啊?”普莱特瞪大了眼,“她……她没说啥?”
“……什么意思?”
“为了防止魔力液腐蚀燃料箱,我上车以后就把铁堡号的燃料抽空了……”普莱特眉头紧锁,在船长室里来回踱步,一边自言自语,“她得靠那玩意儿……上一次补充魔力液是……还有在船栈上活动的消耗也得……完蛋,这儿还有没有闲着的小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