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知道那是自杀行为啊?”
“我也没有办法……”
她还真是嘴硬。
“为什么没有办法?我希望你能解释一下。”
“……大概在两个月之前的时候,我差点……不,应该说已经疯了。”
“什么意思?”
“那是碰到桃姐之前的事情了……”飘渺开始回忆起来,“那时候我用光了所有手上的线索,认识的人,知道的古遗迹,甚至所有可能留存有记录的地方,我知道的全部都找过了。但是线索全都断了,从一开始就断得干干净净。”
“我完全没有头绪。从最后一个可能知情的人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在街上像具尸体一样漫无目的地游荡,努力想在记忆的角落再找到一点点线索……我就这么失去了记忆。等到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就看到……看到那座城市已经被毁掉的样子。”
“我知道自己大概是已经被逼疯了。我只觉得好孤独,好绝望,不知为何觉得已经继续不下去了。所以我决定趁自己现在还清醒的时候把自己的时间倒退回去,让自己回到没有疯掉的状态去。”
“再然后,我就发现自己正站在目的地,面前的最后一个情报点已经被毁掉了,连带着整座城市都被毁掉了。我找到还活着的人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他们远远看到我就开始一边喊叫怪物一边逃得远远的……我花了好久才明白,毁掉这座城市的是崩溃了然后疯掉的自己……之后,我又崩溃掉了……但是这次吸取了教训,没有直接回溯,而是尽可能把最详细的信息留给从前的自己,告诉自己不要崩溃,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但是这样还是没有用啊。崩溃的原因其实根本不是我得知自己做了什么,而是我得知自己根本无能为力的事实,就是这样。无论我回到多久之前,都没办法改变这个事实,于是只能不断地回去,然后了解现状,再崩溃掉……那时候的我彻底失去了理智,就这么陷入死循环,直到桃姐赶过来把我带回家……”
“师父怎么知道……”我忍不住插嘴。
“她知道我的事。她认识楠夜,也认识玲珑。不过在那之前我不认识她。大概是楠夜把我的事情告诉过桃姐吧,她听说了在那个地方发生的暗灵术暴走事件,赶在七芒教出手消灭我之前把我带走了……在之后,她也没办法让我完全冷静下来,只能把你的事情告诉我了……”
“然后就是你来找我的那一天,是吗?”
飘渺苦着脸点头。
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师父会把我的事情泄露给飘渺,导致我被半强迫式地雇成她的向导。如果我的存在是让她冷静下来的唯一方法的话,也就能够理解了。
“这样吗……怪不得七芒教会派决断的使徒那种恐怖的人物来杀你,还真是有够胡来的……你现在还在意那件事吗?不不不,等一下,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对应该完全不记得的事情那么清楚啊?”
“是这个。”
飘渺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根玻璃笔,然后回溯出我在从前的晚上会看到的羊皮纸。
她把纸递给我,我姑且都接过来,然后摇了摇头:“我基本不认识字,不是跟你讲过了吗?”
“现在先算了吧。看来我以后得教你认字。”她这么嘟哝着,把纸拿了回去,然后毫不犹豫地扔进火里面烧掉,然后举起那根笔向我说明:
“这根笔上面寄宿了史官的暗灵术,能够写下过去的一切事实。我就用这根笔来写下我不知道的过去。你看……”
飘渺这么说着,对笔说道:“*月*日,名叫飘渺的暗灵使徒的历史。”
玻璃笔便开始在纸上写下字迹。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甚至不让我靠近那些纸张。
“为什么不直接说我的历史就行了?”我问她。
“因为我,或者说现在的我不存在于那一天。那一天的我和现在的我不是同一个人。它会错乱的。”
“那岂不是说,执行回溯的你……”
“大概,都算是死了吧。”
“没有让她们回来的可能性吗?”
“不知道,但我做不到。就算能做到,让那些精神已经崩溃的我回来?还是别了吧。”
“……那你在知道自己会死的情况下,还能做到那种自杀式的回溯?”
“……哈哈。”飘渺看着我干笑起来,然后从羊皮纸上面抓起那只笔,“别写了。*月*日至*月*日,权州,名为飘渺的暗灵使徒一共杀死的人数。”
玻璃笔沙沙沙沙地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我虽然不认识多少字,但还是认得出数字的。
14732。
一万四千七百三十二人。
“权州城一共只有六万多人居住,包括来那里打工谋生的人和流浪的人们在内。”飘渺缩起身体,把脑袋埋进衣服里面,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六万人。整座城都几乎被夷为平地,四分之一的人死在一个疯子手里。就算真的能一命换一命,我每天死一次,四十年也还不清这笔血债啊。”
我听罢无言以对。
“所以我每天晚上都会让自己回到精神最稳定的那一刻,保证自己不会在短短一天的时间内崩溃。至于为什么只恢复头部……我觉得走路所做的锻炼和战斗养成的神经反射还是会有用的,一定要留着才可以。”
“……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我决定现在还是开口比较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会崩溃掉的啊。”
“没关系。我要是被你弄死了你就哭去吧,到时候我就没办法给你指路了。”
“……真是强有力的威胁呢。”飘渺抬起头,似乎在努力忍耐,不让自己再哭出来。
“这是事实。你得坚持的住才行。”
“是啊。”
我们都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飘渺又开口了。
“从那天晚上我就没再回溯过,应该还撑得住。”
“哪天晚上?”
“你说要我再等七天的那天。”
我有印象。说起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得她的精神状态好像有所好转。现在我总算明白缘由了。
“我从那时候起,就开始想,明明已经这么近了,明明已经近在眼前了,为什么今晚就要死了呢。为什么不去试着再坚持一天呢?”
“然后我觉得,要么就再等一天吧,不会有什么损失的;到了第二天晚上,又想着再等一天吧;第三天晚上就再也不想考虑回溯的事情了。虽然感觉很对不起从前死去的那些我,但一想到有一天我会找到复活术,但是现在的自己永远看不到那一天了,就觉得好害怕,就再也下不去手了……”
“所以……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坚定地对我说,“我会努力坚持下去,不会后悔的……不对,我的暗灵术就是后悔啊……”
“这样就行了。要是每天早上起来,你都把前一天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我也会无所适从。”
我和她相视而笑,然后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不过这一次,至少气氛没有那么僵了。
最后,飘渺再次对我开口。
“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可能真的坚持不到今天。所以,谢谢你……的暗灵术。”
“后面那四个字是多余的。”我感到自尊心极度受伤。
我们在庙宇里面歇息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们没有扑灭篝火,而是刻意让火焰点燃了木石结构的庙宇。最后我们站在十多米开外,看着那座庙完全坍塌掉。
然后为了教我如何使用重力法术,飘渺让我把雪盖在废墟上。我练习了半个小时才掌握了窍门,结果被她一个劲地骂没天赋。
我觉得已经很快了啊。
我们下山之后迅速烧掉了营帐(反正都是飘渺用暗灵术变出来的),然后离开了这片雪原。
我们无视了罗盘的指示,向着师父的家的方向走去。
我觉得飘渺应该希望能先回去一趟。后来我才知道,飘渺也希望我在再次旅行之前能再去见师父一面。
她意外的很贴心啊,这乱来的家伙。
在路上的时候,飘渺听我讲述了我从被师父扔出门到各地旅行的故事。她也答应我(在我提出至少十次要求之后),要一边教我认字,一边用笔把她自己的事情也写下来让我读。
真的非常荣幸。
我们回到师父的家时,那一围栏的小鸡已经长大了许多——虽然同时也死了一大半。看到黄色的毛茸茸现在都变成了灰不溜秋的丑东西,飘渺似乎有些遗憾。
另外,飘渺主动向师父打招呼的时候,我看到桃师父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你都干了什么?”于是她抓住机会把我堵在屋子里,问我。我也只能回答说,就是正常跟她聊了聊而已。
“这不是正常交流能起到的效果!”
“不是吗?”
“绝对不是!你这家伙压根就不懂女孩子的心!”
“我又不是女的我当然不懂。”
“问题不在这里!你都感觉不出来吗?她本来就很信任你了!现在程度更深了好吧!”
我觉得她“本来”与其说是信任我,不如说只是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而已。现在嘛,应该算是很信任吧,毕竟都趴我身上大哭大闹了那么久了。
“我一直以为你小子见到女人会是那种结结巴巴,然后话都不会说的那种那种!”
话都不会说的是你好吧,师父。
“师父你不也是女生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就听不懂呢?”
我听得懂,但是我不觉得我现在应该听懂:飘渺正躲在门框后面盯着我们呢。
“真是抱歉啊,您的徒弟真的很迟钝。”
“所以我都说了啊!唉,总之,师父我先提点你一句,就差一步了,一定要早点给我生个孙女出来,给我当徒孙!”
第一,你又不是我妈;第二,为啥要生女孩;第三,你就惦记着生出来当徒孙是吧???
没等我吐槽出来,一支弩箭就破空而来,钉在我的耳朵边上。
“那个,师父,你再兴奋下去,我就要被大卸八块了。”我把箭从墙上拔出来,说道。
飘渺从门框边伸出脑袋,瞪了我一眼就离开了。
“总之,给我照顾好她。她背负的东西太多了,替她分担一点吧。”师父说完也跑掉了。
这话说得,好像我是那种傻子一样……我又不是极端迟钝,也不是没那个想法,但飘渺现在明显不是能让我往那个方面去想的状态。为了她的情绪着想,我觉得我还是单纯当个可以解闷的工具人比较合适。
我们在家里休息了三天就决定再次出发了。我的暗灵术也通过罗盘指示了新的方向。对于我和飘渺而言,这场不知尽头在哪里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不过在出发之后不久,飘渺就提出了一个让我非常意外的提议:
“我想去跟玲珑道个别。”
我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倒不如说,无论是考虑到飘渺自己,还是考虑到我个人对现在八大使徒之一的支配的使徒玲珑的浓厚兴趣,去见她一面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好在这一趟也是顺路。
玲珑现在好像暂住在兴宁关,那里是星神教和七芒教明面上斗得如火如荼的,可以称得上前线的关口。似乎自从王都事件开始,玲珑就已经作为星神教的最重要战力和七芒教的信徒们正面对决了。
不知道她得知我和飘渺已经莫名其妙干掉了七芒教两员战斗力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我们到达兴宁关之后,卫兵还没通报上去几分钟,玲珑就从城楼上方飞了下来。
对,她飞了下来。是货真价实的飞。
不愧是支配的使徒,轻易就做到了其他使徒做不到的事情。
玲珑看起来真的很开心,非常开心,一边喊着终于回来了真的好担心你之类的话,一边结结实实地抱住飘渺的身子,把飘渺勒得几乎窒息。
然后玲珑就用冰冷的目光瞪着我。
“这个呆子是谁?”她这么问飘渺。
“到你自我介绍了。”飘渺又开始戳我的腰。这样真的很疼哎。
“我是尘见,导引的使徒,姑且算是飘渺的朋友吧。”
飘渺看起来很意外。
“你不是说你雇了个向导吗?”
“要称之为朋友也不是不可以……”
“喂,到底怎么回事?”
“我觉得这世界上还没谈好价钱就被强行拉去当工具人向导的家伙应该算是朋友吧。”
我趁机暗示飘渺压根就没说过雇佣价格的事情。
“他都这么说了那就算是吧。”飘渺却反过来将了我一军,“那就不算钱了,反正是朋友嘛,就当帮我忙了。”
“那还是别做朋友了。”我马上表态。
说完我就被两个人很默契地一起揍了一顿。
不愧是老相识,揍人的手法都很相似。
我们没有在兴宁关停留太久,只是吃了一顿中午饭,聊了聊近况,然后就准备出发。临走的时候,玲珑把我单独叫住。
我总觉得有种既视感。
“请帮咱照看一下飘渺,好吗?”玲珑这么拜托我,“咱知道咱对不起她,但咱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你也知道的吧,咱以后会经常上前线。”
“那就请你保护好自己。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的话,我是绝对拦不住她的。”
“咱知道。”玲珑拍了拍我的肩膀,“感觉你挺靠谱的,就都交给你了啊。”
“你也多保重。不跟飘渺告别吗?”
“挥挥手就行了。”我看得出来玲珑在故作镇定,“她现在大概还没原谅咱。我……咱也知道咱做得不对,可是嘛……只是……”
“你做得最不对的地方是硬要改一个奇奇怪怪的自称。”
结果她笑得直不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