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大了嘴巴。
“……每个人都是这种反应……算了,也多少习惯了。”
“我以为这种东西是不会存在的。”我敲敲太阳穴,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
“大家都这么觉得,毕竟无论在七芒教还是在暗灵教的教义中,死者复生无一例外都是禁忌。研究这种东西都要被烧死的。”飘渺叹息着,用木棍戳着篝火。
“你为什么要找这种东西?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找这种东西的?难不成……”
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一种可能性。
“……你把王都的大教堂掀了,闹得整个大炽人尽皆知,就是为了这件事?”
“大概只是泄愤;不过你也没说错。”
“你一直不提这件事,原来内情是这样……是谁死了?”
“……别问了。我不想说。”
飘渺的表情是泫然若泣和悔恨懊恼的叠加态。
“你也不能一直逃避这个事实啊。”我试图劝她,她却没什么反应。
看来她一时半会儿是走不出这个死胡同的。我决定暂时放弃。
“那,你怎么知道这种所谓的复活术存在?”
“如果不存在的话,你的暗灵术不会有反应的,对吧?”
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我的暗灵术还没有出现过目标不存在的情况。
难道说那种指针乱转的时候就是吗?
“但,在找到我,或者说知道我的存在之前你就已经在寻找了吧?你不要告诉我你在那之前就在找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复活术了。”
“你真的很烦啊。我都说了——”
飘渺好像要发脾气,但是看到我的表情,便迅速刹住车。
“对不起,我太着急了。”她道歉之后又陷入了欲言又止的状态,好一会儿才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
“我认识一个几乎可以确定是被复活过一次的人。”
“谁?”
“……玲珑。”
我记得,那个支配的使徒。怪不得飘渺一直对她有避讳,是因为这个吗?
“她对你说了她是被复活的吗?”
“没有。她甚至根本不记得自己死前的记忆。我问她的时候她反而大发脾气……”
说到底当事人就根本没说有这回事嘛。那不是还是不确定?她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把希望支撑到今天的?
飘渺也注意到了我在思考的内容。她大概早就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吧。
“……我见过照片。”
“不是画像,是照片?”
照片是非常宝贵的物品,能如实反映出拍摄的内容。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复活术存在的可能性就不是没有了。
“是照片。”
“有多像?”
“一模一样。”
飘渺说得斩钉截铁。她大概确认过很多次了吧。
“而且,我也认识那个让玲珑复活的人。”
我决定不点破她这句话已经默认了复活术存在和玲珑是被复活过一次的人这两个存疑点为真的问题。
“为什么不去问那个人?”
“他已经死了。”
……好嘛,要复活唯一可能知道复活术的人。真是富有挑战性的伟业。
在这里我犯了一个大错。但我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犯错了。在很久很久之后我再响起这一晚的事情时,总是会为自己的想当然感到后悔。
不过现在我还什么都没发现。
我想了又想,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你不是能回溯时间吗?直接把尸——直接回溯到他死去之前不就可以了吗?”
看飘渺的表情,我有点庆幸自己成功在敏感字眼完全出口之前刹住车了。
“你觉得我会傻到忘记这一点吗?!”
她还是生气了,而且是真的生气了。
飘渺站起身来,冲着我吼叫。但她的声音太小了,反而显得她越发无力且悲惨。
“我试过,试过很多次。时间会在人死后的那一刻停下来,就像开门的时候根本没办法让它穿过墙壁来到另一侧一样……不管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我试了很久,真的很久,试到暗灵术开始伤害我,让我停下来……但是就是做不到。玲珑说,就算我一直试到自己被反噬而死,都不一定能成功。”
她激动了一会儿,然后逐渐颓丧地坐回原位,眼睛失去光芒,机械一样反复呢喃起来:
“如果能成功该多好……哪怕我会死掉,能让我看一眼就好……哪怕根本看不到也好……”
“好吧。我知道了。我帮你找。”
飘渺瞪大眼睛看着我。
啊这……我的态度有这么令人意外吗?
“真,的,吗?”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答应你是这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吗?”
“……你不劝我放弃吗?”
“为什么要劝你放弃?你又没有错。”
“我没有错吗?”
“至少我觉得没有。”我诚实地回答。
“你真的……这么觉得?”
“就这么觉得的。”
“没有……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又没什么好处。哎哎,不是,我哪句话没说对,我道歉,你别哭啊!真的是,怎么回事……”
我大概是碰到她的痛处了吧。她就好像眼泪开关突然解放了一样,泪珠大滴大滴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我连忙起身,绕过火堆跪在她身边。结果她马上就抓住我的衣服,一边泣不成声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号哭,一边把眼泪往我身上抹。
忍住,一定要忍住。没关系的,虽然生理上不太舒服,但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甚至长得还很漂亮……所以尘见!一辈子估计都没有女人缘的你,真的要放过这种完美体验吗?绝对不能啊!所以给我忍住啊!
我小心翼翼地半抱住她的身子,然后尝试性地拍拍她的后背。注意到她的情绪似乎缓和了一点点之后,我决定一边继续,一边闭上嘴巴听她发泄情绪:
“……没有人……一直都没有人……说我是对的!……都在、劝我、说……什么……节哀顺变!……继续、好好地、活下去!之类的……明明、他们也很伤心!为什么……不去、尝试一下?……还要!让我放弃!……玲珑也是……楠夜也是……逸也是……连桃姐……都不愿意相信我……我明明、可以、做到的!只要再努力一下、再努力一下就好了……”
不是吧,师父也这么说了吗?
唉,师父啊,你就不能照顾一下她的情绪吗?明明都这么可怜了。
我决定回去要好好教训师父一顿。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等到飘渺终于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时,已经过去十多分钟了。她吸着鼻子,把我的衣服弄干净,然后向我道歉:
“对不起,我有点……那个……”
“没事。”我摆摆手,心想终于能坐下来了,膝盖都要跪麻了,“下次你再这么做的时候……”
“不会再这么做了,刚刚只是……总之,你死了这条心吧。”
“……麻烦你提前确认一下我的肋骨有没有粉碎性骨折比较好。”
“……啊!”
她似乎没注意到我肋骨骨折了。也是,毕竟完全没出血。帮我治好之后,她重新坐下来,然后又想起来了什么,用凶恶的眼神蹬视着我:
“我醒来的时候,为什么衣服被扯开了?你给我解释清楚!”
“……哦,那个啊……那个是那个老头为了让我看清楚……啊!这件事我怎么就忘了呢!”
“不要转移话题!他让你看什么了!”
怎么变得这么凶啊突然。该生气的是我好不好。
“脖子。只是脖子而已。”我强调了一遍,然后摆出严肃的态度,“这不重要,相比起来我更想问清楚,你每天晚上不睡觉的时候都在干什么?”
她看起来似乎想反驳我“怎么可能不重要”,但是听到后半句之后立刻就没了气势,目光开始躲闪,吞吞吐吐地搪塞起来:
“那个……忘了。”
“要搪塞倒是找个好一点的理由啊!?你就这么看不起我?”
“重点是你的自尊心吗喂?”
“不管怎么样我都已经知道了!你最好赶紧坦白!”
我是真的气得够呛。如果是平时,我大概不会发这么大的火。
飘渺畏畏缩缩地犹豫了一阵,然后终于在我的目光逼迫之下坦白:
“我……或者说之前的我,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每天都在……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