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袍的身后是簌簌的雪花,落在肩上,将黑色的修士袍染了白,像是月光洒落在黑色的修士袍上,这个人身的四周有银光。
普吉夫看到了金色的光。
“你愿意用你身上的的东西换吗?”
是三枚金币,有了这三枚金币就可以救格宁娜,不管是什么,普吉夫都愿意。
“愿意。”
传教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上去像对这个交易不太满意,但嘴上没有说什么。他低下头,一张无喜无悲的脸、一双不能表达情感的眼睛就这样看得清清楚楚,他一言不发盯着普吉夫看,让普吉夫心慌,怕他瞧不上他,怕他只是一时兴起,怕他反悔。
干净明亮的眼睛泛出泪水,“如果能救我妹妹,我什么都可以付出。”
就是这句话,辛克动容了,他答应他,反正他答应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个,那就多一个,他把三枚金币给了他,还给了他反悔的机会,如果有人愿意付你三枚金币,你就自由了。
一心救格宁娜的普吉夫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只看到传教士忽然换了一副生人勿近的眼神,对普吉夫的厌恶很明显。传教士什么也不说了,什么都没要,转身就离开。
普吉夫在原地呆了一下,他好像身体被冻僵了,好久没有反应,直到他的眼睛确定了手里是三枚金币时身体才有反应,他激动到眼泪是热的,身体也在发热,整个人热起来。
他捧着三枚金币,一路跑回家去见躺在病床上的格宁娜,可是这三枚金币只是让格宁娜熬到春天的倩影,连春天都还没有看清就走了。
辛克看到普吉夫从失去妹妹到失去爷爷,最后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得很艰难,从他无家可归人人喊打到训练营里人人可欺,他好像就是这么倒霉,走到哪里都会过的很不如意,他不知道是他倒霉的姓式,还是这双恶魔的眼睛,他会一直受苦受难,也会让别人受无妄之灾。
他没有办法控制眼睛,在训练营里也好,总比在村里让村民受伤,他能忍受挨打反正不过一死。
“挨打了怎么不吭声。”乌蒂是第一个靠近他,没有对他冷嘲热讽的人。
普吉夫摸脸上的伤,看眼前身材比自己高大健硕的人,第一反应是又要被欺负了,好在眼睛自从按它的意思进了训练营就没有再出现过,也没有伤人过。
“你是被打傻了?”见普吉夫迟迟不说话,乌蒂觉得这个人反应是真的很迟钝,人也很傻,然后觉得自己不该计较,也没有好计较的,“啧,刚才不小心看见的,本来想出来支持公道的,不过没听到你求救……”被按在地上单方面挨打,别说求救连一句求饶都没有,乌蒂就没有动,觉得出去会多管闲事,看着普吉夫胆怯的样子,就把“没多管闲事”这几个字憋了回去,“抱歉,不是故意看你挨打的。”好像非得嘴欠地加上这一句,乌蒂才觉得憋着的喉咙舒坦些。
没、没事。”普吉夫说话都带着怯怯语调。
“你流血了。”乌蒂提醒。
“哦,好。”普吉夫摸到脸上的流下的血,对乌蒂微微鞠躬,没有下一步动作,或者说普吉夫在等乌蒂走。
乌蒂皱眉了,这个反应太淡了,刚才被揍的那么狠,肯定会很疼,而且头都流血了,还是一个普通人,伤口又不会愈合,“你还是处理一下吧。”就算他见死不救,现在他好意提醒了,而且他只是路过,还被打扰了,也差不多了,乌蒂要走,转身的余光看到普吉夫轻舒了一口气,就不再跨脚。
这是什么意思,好像是自己将人打得头破血流,自己是罪魁祸首,乌蒂从小就是跟人打架长大的,爱打架不假,但讲道义也不假,他没做什么,怎么就无故背上锅了,于是他转身,看到普吉夫在擦眼镜,他身上紫的青的,但眼镜完整,看样子很珍惜,他把眼镜架好,注意到地上有双脚,抬头一看是乌蒂,脸色刷地白了。
乌蒂从“为什么的”表情变到“凭什么”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发火了,高大的身体下一秒就要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但他还没做什么,普吉夫快速摘下眼镜,缩着身体,“对不起,对不起。”
普吉夫说了两句对不起,紧闭着眼,咬着牙,等对方冲上来拎他瘦成条的身体一拳打过去,但迟迟没有动静。
“赶紧去看医生,走了。”
很奇怪的只有这一句,普吉夫重新戴上眼镜,已经看不见人影了。等到回宿舍,他居然从自己枕头下发现几瓶药膏,当时就明白是乌蒂给的,他们这些人命贱,死了就拉出去随便丢进林子,哪有进医务室的机会。
他没有用,也不敢用,怕人发现,捂床底下板死死的,当天晚上乌蒂就抱着被褥跑到他们这一间宿舍,他凶,没人敢惹,他让谁卷铺盖走人,谁就得走,于是他睡在了普吉夫的下铺。
“喂,涂药了没?”
“没。”
“为什么没涂?”
“太贵重了。”
“能值几个钱。”乌蒂从床上起来,他个子高,比普吉夫上铺床的铁栏高半个头,“把药给我。”
普吉夫以为他要把药要回去,从床上起来,当着乌蒂的面掀开被褥,双手把几瓶药膏奉上。
“把衣服脱了。”乌蒂说完低头将药抹在手上,“快点啊。”
普吉夫看了圈其他人,都忌惮着不敢看过来。
“我自己来吧。”普吉夫小声解释,“你这样不方便。”
乌蒂顺着铁梯子爬上床,“别啰嗦了。”
床一下变挤,普吉夫缩在一角有些不自在,知道不能拒绝,犹犹豫豫地解扣子。
都是男人,擦药而已,乌蒂下手毫不顾忌,手掌实实实在在的落在普吉夫的脊背、肋骨、胸膛上。
“太瘦了。”乌蒂嫌弃地说。
普吉夫羞愧的低下头。
“这么瘦体训练能行吗?”乌蒂看着普吉夫身上新旧交替的伤痕,“跟人打架能打赢吗?”
普吉夫低着头答案当然是不能。
“你说你打架都不行,来训练营干什么?”
“听说这里有机会。”
乌蒂愣了下,没想到普吉夫会答,什么机会他知道,也瞧不上,不过是拿来戏弄这些除了命什么都没有的人。
“头上得重新包扎一下。”乌蒂下床,“等着。”
普吉夫不明白乌蒂为什么对自己还挺好的,他把他当他小弟,罩着护着,跟着他没挨过打,没挨过饿,这段时间过得很安心。普吉夫想训练营里人都喜欢聚在一起,喜欢收小弟,尤其是嘴甜做事机灵的小弟,他笨得很,什么都不会做, 不明白乌蒂为什么收自己当小弟,不过既然他想既然受乌蒂罩着,要是有一天乌蒂有需要,他会像个忠心的小弟替大哥做事的。
转眼到了选拔赛,他没想到自己也能熬到选拔赛的这一天,完全是乌蒂罩着他才有机会活着到这一步,又怎么敢奢求什么,再说,这里只有一个赢家,他跟乌蒂总归是要分开的,乌蒂现在没有提,等到明天或者后天,由普吉夫提。
乌蒂表露出争第一的念头,且鄙夷那种以多取胜的抱团,普吉夫就知道他们之间的保护与被保护结束了,他心口有说不出的难受。
“我记得你想继续读书,对吧!”
普吉夫自己都不记得有在乌蒂面前提过。
“啊!”普吉夫羞愧,“嗯,是的。”
乌蒂看得出普吉夫的努力,他身体那么瘦小,被人围殴的时候一句话也不吭,用这样伤痕累累的身体不断训练,他努力,在这个混乱如斗兽场的训练营里为一个简单的梦玩命,他告诉他他们没有竞争关系,他想告诉他会继续读书的,想或许这里真的有机会,明天什么也不会发生,你还不错。
可什么也没说,他不会知道了。
……
纯净的钟声响起,洗濯滋润万物地传过来,辛克正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在包里,还有空余的空间,他拿不定可以放什么,教授所需要的东西不缺了,那就放点自己喜欢的,比如……,他看到正前方靠墙的一排书架,走过去,来来回回走了一圈,取下第三层的一本书。
中午十二点,特里安教授只带了一个助理出现在大楼门口,有一辆马车正候着。
特里安年纪大了,上马车需要助理搀扶着,他年事已高,仍不肯离开工作岗位,继续专研学术。特里安是特米格拉大学历史系的教授,此次是受托马斯·木亚的邀请去探查考古,据他了解,这个托马斯·木亚是御团的,还是一个军衔挺高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是托马斯的儿子,不管怎么说将来肯定会前途无限,这样的人不在御团,不在巨木林里建功立业,倒是跑去挖了个土坑,挖出个稀罕玩意,自己搞不定,这才请了他。
辛克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除了他们这一辆马车,还有五、六架马车以及十来个骑马的军人,看制服是御团的。
“外面的都是御人,”特里安见助理巴巴特好奇地往外看一眼,他把三十来岁的巴巴特当孩子,逗他玩,“这么团团围住我们,恐怕那个地方很危险讷。”
“怎么会,我想长官应该是注重教授的安全特意这样安排。”辛克笑一下,“有御人保护,那会有什么危险。”
接下来他们说到一些学术研究,特里安对助理巴巴特越来越满意,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不过我认为,缺乏考究。”
“你这个想法很胆大。”
他们聊起地理、人文、哲学、再到神教,无一不是围绕着克里斯,历史的痕迹不外乎此,特里安对巴巴特胆大而又独特的见解很是欣赏,可惜巴巴特的研究方向是错的,那是一条死路,准确来说那一是一条被堵死的路,不过巴巴特很年轻,有不顾一切的精神劲,这样年轻的劲要么头破血流要么功成明就,在这样下去,巴巴特只会明珠暗投,特里安见过这样的明珠,死脑筋,一心撞墙,然后那么年轻那么令人惋惜……
又想到了那些过往,特里安忽然心情低落,巴巴特有眼力见的不再说话,而后一路沉默。
路变的崎岖了些,特里安坐在马车里上上下下的摇晃,身体吃不消,脸色都变得白了些,有个御人进来慰问,主要还是说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话说的恭恭敬敬,特里安想说点什么又找不到理由,偏过头去。
“老师,我听说他们这支到处查愚人,不管怎么说,突然挖出个稀罕宝贝的可能性很低,如果说误打误撞,那也应该是一些皛矿,或者是特别的骨骼,这种才会引得人的重视,不过该请骨骼研究专家,怎么会突然请教授。”辛克用揣测的语气不安地说,“说不好搞什么。”
虽然信里没有具体说到底是什么事,只是模糊说挖到值得考究的东西,话简短得不行,特里安终究是见过世面的,到目前稳稳的,看到年轻人这样不安,笑了笑,“能搞什么名堂。御团走下坡路,净做些浪费资源的事,你就当出来走走,真要有什么,那也是我这个老头子挡着。”
“怎么会,教授。”辛克客气地说,“可能是我想多了。”
特里安不看好御团,人造骨骼的发展重创了御团,相比较骨骼的重力,人造骨骼的适应性更强,骷髅每年都会在锯尖草附近杀人,却没跑进克里斯,这么多年了早就是互不打扰各自安稳的状态,野兽丛林和人类生活区早就割划明显,犯不着干涉,再加上十二团进了巨木林莫名其妙失踪,民众对御团的信任更低了,号称人造骨骼不如余人骨骼,结果怎么样,不也一去不回,况且迄今未没人往巨木林深处还能活着回来的,这不是白白丢了性命,十二团回不来了,御团的决策深受质疑。
掀开帘子,辛克先下马车,随后搀扶着特里安下马车。
有人过来带路,来来往往的人各自忙碌,没有注意到他们,只看见几架高大的骨骼抬起巨大的手臂抬连根拔起的树往外递,还有的人坐在蜥蜴似的骨骼上闪了一下就离开了,从下方穿过去,特里安和巴巴特脆弱的人类身躯忽而身上一片阴影忽而有了光线,又马上是阴影,特里安泥路被绊了几下。
前头有几张桌子,旁边是还没来得及搭的帐篷。
“教授您好。”伸手的年轻自我介绍,“我是托马斯·木亚,十三支负责人。”他的口吻、举止官僚味很足,像是从小在里面泡大的。
还没有任命书,就风风火火的做事,这个年轻人做事招摇了些,不过有托马斯做底气,自然要排场面子。
“嗯,好,知道了。”特里安轻轻握了一把,“对了你信里说挖到需考究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不好说。”木亚看了眼特里安身后的巴巴特,皱了皱眉,“教授还是这边请亲自一看。”
巴巴特跟这特里安一同前往,木亚看着脊背直挺的身影神情严肃。
是一个巨大的头颅,由于体型过大,看不出这是一个畸形的头颅,从外形来看,前面与人类头颅无异,侧面看这个头颅更像一个椭圆的球体,一半深埋在土里,头颅鼻腔的位置正好位人的正方,远远看过去,像一个入口。
特里安看还有泥土黏糊的硬骨,半天说不出话,“你们挖了一架骨骼?”
“没错。”木亚走上前,“骨骼出现的时间最多不过一个星期,时间长了,御人会筋疲力尽而死,但这架骨骼的骨面发黄,看样子不止一个星期,甚至有很长的时间了。”
特里安惊讶骨面上的浅褐色,他看了看,摇摇头,“你找错人了。”
“教授,请您再等一等,”木亚抬手拦了下,“请务必看完里面的东西再走。”他手指着骨骼的鼻腔,凑近特里安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特里安看着木亚,半信半疑,看了看洞口似的鼻腔,又看了看木亚,下巴朝辛克一扬,往前走。
木亚走在前面,举着火把,进门似的里面是一个空旷的空间,四面都是坚硬的骨,脚底的每一步都很实。
火光映出墙面,和三个黑影子,到头了。
木亚侧了一下身,特里安看到一小堆东西,看起来像小垃圾堆,仔细看过去,是刀一类的武器,同时还有一些小物件如怀表、勺子,还有几件勾线的衣服。
“这是人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