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来，这里是别人的家？”木亚不以为意，提着油灯上前，借着灯光看了看，“我们岂不是冒昧了。”
特里安不喜欢木亚这过于轻松的语气，说到底不过是随便找个差事发威做势，官二代没必要冒险，更不会指望他真能有一番作为，说好听点就是年轻热血要闯一闯天难地北的小辈，难听点就是头脑发热废物二代。
“这么破旧，”木亚的声音更显轻松随意，“这里像是乞丐窝。了不起，还能找到这种地方。”他站直，抬头看一圈。
特里安对木亚的结论很是不屑，面上没表露一点，他在巴巴特的搀扶下缓慢蹲下，仔细瞧了瞧这些旧物件，“看着怀表的款式，是五六十年前的没错。”怀表除了看时间，还有指南的功能，受设计局限，五六十年前的怀表兼具两种功能设计上呈现厚重，外形也会显得粗糙些。
“其实这里并不具有生存条件。”巴巴特说，“这些东西更像是藏在这里的身家，又或者这是陪葬品。”
特里安欣赏地看一眼巴巴特。“你觉得这里是墓穴？”
巴巴特静了一会儿，才说：“不。这里更像是壳。”
木亚的目光转到巴巴特身上，他单手拔出刀，刀刃对着墙壁划，意外的没有刀痕，“这种坚硬程度，以及这样的结构，是骷髅。”木亚与骷髅交手多次，他很确定，他没着急收回刀，“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头颅结构的骷髅，难道是因为头颅结构所以这架骷髅死了才没有散架。”
“长官是怎么确定一定是骷髅的？”巴巴特面上看着温和，但眼神坚定，似乎不是个软弱可欺的人。
“这个，你知道入军队前都会一些专业课程，有一门课程讲的就是人类针对骷髅的法律，要是你想知道，我只能回答你在课上长官就是这样说的……”
特里安对木亚本来就不抱希望，于是出声打断，“既然能确定，那就不用费口舌了。毕竟已经不重要了，不过我对这里面的东西很感兴趣，这里的东西我要带走，拿回去研究。”
“啧。”木亚露出难为的神色，随之是嫌麻烦，“就是些垃圾，教授想要，我没理由不给。”
特里安对他里外这一套脸色不可控的变了，语气生硬地接了声“嗯”就不再想说什么。
氛围有些不愉快。
反正这些东西会完好无损的送到眼前，特里安想离开，说实话，骷髅的鉴定他们更擅长，没理由让他一个快入土的人普通老人发表观点，大概率想知道是想从他这确定这个巨大的类似圆球的物体究竟有多少年，这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什么该知道什么不知道，特里安心里明白，氧气稀薄，没多久，渐渐到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他有了退意。
巴巴特却好奇地用手打墙面。细微的沉闷声响。
“这里几乎密不透风，”辛克对墙壁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如果被困在这里，恐怕……”
“会死在这里。”木亚替他把话说完。
“试过用骨骼从外面打开？”辛克不卑不亢，完全没有因为对面是长官而有讨好的语气。
特里安看着有些陷进去的巴巴特，眉目有淡淡的愁意，但此刻的头晕让他顾不得，他只好开口，看得差不多了，先出去，这里的氧气过于稀薄。
从里面出来，木亚回头看一眼入口，“很漂亮。”
辛克在他身旁逗留，听到话，也回头看了一眼，会意笑了，“所以你们没有试过，四周的骨骼也只是戒备。”
木亚大笑一声，“谁知道里面会有什么，人类的躯体是很脆弱的。”
“可惜什么也没有。”辛克故作惋惜，“白跑了一趟。”
“你也这样觉得？”木亚反问。
“眼前看到的的确是。”辛克的声音逐渐变小，小的像是平日里存在感很低的巴巴特。
木亚没有说话，目送辛克扶着特里安去休息。
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辛克协助特里安对送来的东西进行研究，东西算不上多，每一件都是一些比较稀罕的物件，虽然价值不高，但有趣的是这些物件大多是几十年的随处可见的东西，家家户户都有，再根据痕迹研究，时间也是对得上的。
还真像是陪葬的东西，只是殉葬品有些寒碜。
接下来就是他们的事，特里安明白，这一趟需点到为止，深入太多会很麻烦，他不想和政府扯上关系。他终于停下来，负责记录的巴巴特也停了下来。
特里安没有点出来，辛克也看出来，于是他说：“这些是生活痕迹，说明外面那个东西的存在会比我们估计的还长。”
“巴巴特，”特里安叹息几声，“你觉得那会是骷髅吗？”
“学生说的不算。”辛克巧妙避开，“再说，学生对骷髅的了解实在有限。”
看巴巴特恭敬有礼，且保持一颗好学的上进之心，特里安是真的打心里喜欢，他不再纠结，开口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从现在起不过问也不要多问，你就当没有来这一趟。”
“好的教授。”辛克应下来，“教授那您先休息。”
疲累了一天，特里安并没有去歇息，而是盯着旧物件沉思，不出意外的话，上面会派人来警告他不能对今天发生的一切说出去，不仅是政府，还有教廷，他们会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巴巴特越是好奇就越是危险。
出了帐篷，明晃的灯光晃了下眼睛，辛克睁开眼，他前方是被挖出来的巨大圆石，上面还有泥土，四周拉了警戒线，外面的人来来往往，因为这个不知来源的巨石忙碌、心忧，当然也有不屑。
高树上爬行、正戒备的骨骼，暗影处的御人，以巨石为中心围成圈，像一圈猛兽盯着中间白色的圆石，对于高处的御人来说，只是一个白色的圆石，不惧任何危险，反而是探照灯照不到的暗处才是最危险的，因为他们的天性使他们对骷髅更敏感，也不惧庞然的白色恶魔，这是他们的天性，而不是人的天性。
辛克以人类脆弱的身躯处在中央。
“这样近距离看，很大吧。”木亚从后面走来，有靴子踩地的声响，不同于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哒哒声，可能是地面的原因，这声音夹杂碾压树叶、草地的声音，将那种本该清脆欢快的哒哒声变得沉重。
“再近一点就看不出全貌了。”辛克抬头看高处的巨木，探照灯照不住的地方，应该布满了人，一双双视线聚焦在光线下，“但是对于骨骼来说，或者对于骷髅来说，只是一块鹅暖石吧。”
木亚笑了，“比喻成鹅暖石，那你认为人可以比喻成什么？”
“如果在这个地方，会是蚂蚁。”辛克也笑了，“不是很多人都这样比喻的吗。”
木亚说：“那老师觉得这块鹅暖石是死的还是活的。”
辛克侧身看了眼木亚，年轻、沉稳，身处高位，背景显赫，还是御人，即便不作为，也会引来人们的仰视，受人瞩目，因为他生来就站在高位，看到的视线也会更远更广阔。
“死的。”辛克淡淡道，“其实这个东西就算是骷髅的残留部分也没什么影响，骷髅本身就是死的，没有思想，没有灵魂。一切骷髅都是死的。”
“骷髅是死的。”木亚说，“很多人也有这个观点，不过在很有关骷髅的观点中，持这个观点的专家可是人人喊打的。不过，我倒是和人人喊打的专家有同样的想法，就像骨骼，其实我是最近几个月才有骨骼的，当我召出骨骼时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就凭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联系，就能凭空出现巨大的骨骼。然后我发现这架只是身躯就能压死人的骨骼，没有御人操控就是一个一动也不会动的木偶，即没有好看的外表让人心情愉悦，还会因为凭空出现毁坏房屋，就算我因为骨骼身体变得强大，受了伤也不必看医生，可是这样强壮的身体寿命极短，有时候我在想假如我从出生时，或者我几岁时就有骨骼，那我现在岂不是到该给自己选棺材的时候。”
“长官，你说笑了。”
“巴巴特，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向不爱开玩笑。”木亚目光深沉地看辛克，“还是说你现在不知道我。”
露馅了吗？辛克笑笑：“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该叫你老师，还是巴巴特。”
“我是只是老师的助理，算不上老师。”辛克没有避开审视的目光，“至于巴巴特，我还是真不是。”
“之前就听闻达母一族有能占据后人身体的传言，还以为是危言耸听。”木亚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这样说，辛克头顶上的，四周的，他身处中心，插翅难飞。
“没想到你居然认识巴巴特。”辛克颇感有趣，好友似的笑谈。
“小时候在神教院认识的，说实话并不熟。”木亚打量一下辛克，“还以为你会露出本来的面目，你本人也是这样的云淡风轻，还是说对身躯里的你而言，这根本就没什么危险的。”
“原来你是诓我的。”辛克笑着抱怨，“无所谓了，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想你不会没事跑到巨木林里挖东西，不会有人把财宝埋到巨木林里，更不会有人跑到这里挖宝。”
木亚朝着前方的混有泥土的头颅笑了，“其实是它主动找到我的。”
辛克好奇了，于是他看了眼四周，刚好有凳子，就自顾自拉来，还给木亚也拉了张凳子，他坐下后，示意木亚也坐，他们要聊聊。
木亚顾虑一下，坐了下来。
“我第一次执行任务，碍于我的身份，任务会很简单，甚至那次任务我只要随便说点理由就可以不用去，”木亚说，“可我偏不，我喜欢和我家老头子对着干，结果出意外了，只是一具高级骷髅，那一队除了我，无人生还，就因为这事，我家老头子不允许我到一线，扯远了，总之我九死一生，如果不是那不可思议的恢复力，我恐怕早死了。别看我全须全尾的样，事情就发生在几个月前，就是那一次九死一生，我的大脑多一份记忆，准确来说是一个人的记忆画面。”
说到这个辛克心里有数了，是御肢。
“不过记忆并不全，后来我就去查有没有御人经历九死一生后有过类似的情况，虽然的确有，但是大多是人将死时一些走马观花，或者就算是御人，也承受不住压力，精神失常，好在是有类似情况的，再后来我发现这几人除了是御人以外，治愈能力突出，巧了不是，我也是。”
辛克听得认真，给足了木亚面子。
“我怀疑这记忆是想在我将死时侵占身体。可惜没有如意。就是这个记忆，让我找到了这里，当然也是这个记忆让我找到了你。”
“你的记忆里有我？”辛克不禁问。
“除了你，还有未来。”木亚语气严肃，“克里斯会变成白色地狱。”
“我知道你的记忆是怎么回事。”辛克没有隐瞒，“御肢，我想你听说过，佛洛神殿里有一架，那架不重要，只是教廷认定御肢会动摇他们的地位，将那架御肢锁在黄金棺材里，从不敢靠近。还有一架其实我并不清楚，应该是在巨木林里，我没找过，或者就目前我所知道的，我还没找过。之后会去找。”
“我是那个御肢？”木亚指着自己问。
“你不是，不过你跟他有密不可分的联系。”辛克对着中间的头颅骨骼说，“这是他的窝，说明他曾经是个人，并且在找我，不过应该很难找到我了，因为他的记忆丢在了你这。从那些记忆里，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有关记忆主人的画面，是一段很长的黑色画面，除此之外有令人胆颤的战争，世界覆灭—七日终，像是预知梦，不管再来几次上百次，结局都是人类灭亡。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有过很多面貌的人，以及几架特别的骨骼。
有一个面貌他认得，好像叫巴巴特，以前神教院的矮个子，虽然现在长高了不少，神态样貌有所变化，但凭五官还是能辨出的。既然有了线索，木亚不可能不去查。
“既然你看到了未来会发生的，你的立场会是什么？”辛克需要确定这个有他们记忆的人会站在哪。
“我虽然出身神教院，但那些都是我父亲逼我的，不，应该是教廷逼我父亲的，”木亚说，“我的立场么，正如我身上穿的军装，我只会为了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我进御团的时候就发誓了。”
“那从现在起你该听你父亲的，珍惜自己的命，我们与你相隔有点远，不是指空间而是时间，使用骨骼的力量，会损耗你的寿命。”辛克站了起来，“这个不该出现，将它埋回去，或者你把它藏起来，时间到了，骨骼头颅会消失的。”
“我还以为你会带走它。”木亚笑笑，“也对，你不靠这些。为了避免误会，有些事最后逞现在就说清，关于我的立场，因为这些记忆，我相信你，我也没有其他的选择，所以必须相信你，不过我想还是有必要告知你，我不站教廷当然也不站你们，我有自己的立场，如果非要站你们，也只是合作，重新认识了一下，愚者木亚，专和教廷对着干。”
辛克挑挑眉，算是误打误撞了，“极端恶徒”
“呃，报纸的确是这样称呼来着。”
“既然是合作，不如带我参观参观，我们彼此好建立一个良好的合作关系。”
“这个……，”木亚有顾虑，但是眼前这个人擒不住困不住，只要他想他可以接近任何他想靠近的，“那你要做好准备，这些家伙是自由的，不会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是特里安最后一次现场考究，他回去后很快就退休了，偶尔会有一两个得意的学生上门看他，看着这些学生，他会想到巴巴特，那场考究里不见人影不见死身，他想是巴巴特的好奇，使他在那天夜里撞见了什么，那天发生的事无从得知，只是从后面来的大人物推测他再也见不到巴巴特了。
拙劣的谎言只要从一个能对你予生予死的人口中出就会变得事实。
特里安当然选择了沉默，这是一个不会错的答案。他在晚年老糊涂了，偶尔会想到自己有一个颇有天赋但沉默寡言的学生，痴心研究克里斯历史，以及那些不能触碰的历史，不惜用生命，是个不折不扣的学术疯子，用一己之心要动摇克里斯，要毁灭克里斯，他庆幸他永远止步，留他一世英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