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赛是在早课结束后宣布的。
她没拿花名册,只从教案夹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羊皮纸。展开时纸面发出干涩的轻响,像某种东西被正式地撕开。
值日生还没擦黑板,上节课的术式公式还残留在板面上,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住宿分配结果出来了”她说
“我念一下。”
教室里不论在干什么的学员都停住了。
椅腿刮木地板的刺耳声、铅笔滚进桌缝的碰撞声、有人半站起来准备冲食堂时衣服摩擦的悉索——所有杂音在“住宿分配”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同时消失。
三天前广场上那场闹剧还挂在所有人的嘴边。
凯文四人被取消成绩记档案的事在教学楼公告栏上贴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墨水还没褪色,纸张边缘已经卷了角,被人用指甲掐出好几道印子。
而那个被他们围堵的小不点——成绩被公开作废、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灰溜溜住进八人间的龙族幼女——此刻正坐在最后一排,抱着新饼干桶,晃着两条连地面都碰不到的腿。
琳赛从最后一行开始念。
八人间。单人公寓。双人套房。
名字一个接一个从她嘴里滑出来,被念到的人或叹气或无表情地合上课本,有人把脸埋进胳膊里,有人和队友隔空碰了个拳头。
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被念到八人间时扯了扯嘴角,没有哭,但收拾笔袋的手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
名字很快就从八人间念到了别墅区。
“艾伦·沃克,别墅区第一栋”
金发少年从座位上起身,欠身致意的角度精确到让人觉得他提前练过。
“莉亚·温斯特,别墅区第二栋。”
精灵少女接过钥匙时面色平静,高马尾在肩头轻轻一荡。
只剩下最后一个名字。
琳赛停住了。
她把羊皮纸翻到正面,目光越过前排几排人头,直接落在最后一排那个被课桌挡得只露出半个头顶的角落。
窗外有风穿过走廊,吹得教室后门轻轻晃了一下,门轴发出极细的吱呀声。
“第一名。沫沫·范·赫尔辛。别墅区第三栋。”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冷笑,短促,刺耳,从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传出来,但没人转头去看是谁。
“搞什么——”
第一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笔搁下了。笔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成绩作废的人,分到别墅。规则呢?”
后排一个兽族男生把笔袋拍在桌上,动静不轻,但也没说话。他旁边的同伴想拉他袖子,被他甩开了。
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往下拉了拉,低下头翻课本,翻得很用力,纸张哗哗响。
教室中部有人把胳膊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琳赛手里的羊皮纸。
角落里有人压低嗓子嘀咕了一句:“这不明摆着包庇?”
旁边的人没接话,只是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
没有人像三天前在广场上那样跳起来指着沫沫喊作弊。没有人群涌过来围着她。甚至没有人站起来——除了那个绿皮精灵,他从窗边的座位起身,穿过过道,一屁股坐到沫沫旁边,。
更多人是沉默的。有人看着黑板,有人看着桌面,有人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屑,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吐不出来吃了瘪的难受。
规则这两个字还卡在喉咙里,但裁定已经出来了来了,你没地方拍桌子。
因为那是联席会议,因为你连那个裁定长什么样都没资格看。
质疑像闷火,烧不起来,也熄不掉,就那么压在每个人的嗓子底下。
教室里安静地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琳赛只是把羊皮纸放在教案旁边,用粉笔盒压住卷起的边角,双手撑着讲台边缘。
不满的情绪慌不择路地撞上玻璃窗、游过黑板沿、穿透前排学员的脸庞,然后重新落定。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板。
“学院教授联席会议在考核当晚召开紧急会议。赫尔辛学员的全部监控记录被逐帧回溯——每一秒的画面都看过。”
她扫过每一张脸,没有在任何一张上多停一秒。
“她独立采集的风魔晶数量是一百四十七颗。扣除从凯文四人处取回的七颗之后,排名仍然不需要调整。”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数字。
“一百四十七”
“七”
粉笔撞击黑板的声音比平时都重,然后在两个数字中间画了一条横线。
“扣完分之后她仍然是第一。裁定由教授联席会议全票通过。”
她把粉笔搁进粉笔槽。
“有异议的,找院长办公室提交书面申诉。”
啪嗒一声,在重新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脆。
没有人动。
没有人去拿申诉表。
“现在,下课。”
没有人鼓掌,但也没有人反驳。
艾伦·沃克靠在教室后门口,从琳赛开始念最后一行名字起他就站在那里,姿势和平时下课后等同伴的样子别无二致。听到“全票通过”时,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低,低到站在他旁边的硌鞑都没注意到。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学员们沉默地往外走。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文具都掉了出来,捡了了两遍才装进笔袋,始终没有回头。
硌鞑把一块薯饼塞进沫沫手里,拍拍她的肩膀,用着很热情语气说:
“下次分班名单出了,俺再帮你占座。”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讲台上的粉笔灰终于落定,薄薄一层覆在教案封面上,陪伴着黑板上两个数字和那条横线。
沫沫从椅子上滑下来,正要往外走,琳赛在讲台边叫住了她。琳赛弯下腰,把一个小布袋放进她手心——风魔晶碎屑做的透明硬糖,在布袋里碰撞出细碎的脆响。
琳赛张口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只说了一句
“这是奖励给你的”
沫沫含着糖跑出教室。
石板路被傍晚的光染成淡金色,路边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过整条小径。
她路过时从桶里摸出半块饼干放在树根下——硌鞑说过这棵树上住了松鼠,松鼠也要吃饭。
尾巴从裙摆下探出来晃了晃,确认饼干不会被风吹走,才继续往前跑。
别墅区入口的矮铁栅栏门虚掩着。白花藤蔓在风里轻轻晃,石板缝里冒出的野草在暮色里绿得沉静。第三栋门口,原质灯还没亮,但门锁着。
沫沫踮起脚去够门把手,指尖还没碰到,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门后的人穿着住宿管理处负责人的制服,深蓝色滚边,胸前别着银色徽章。
她手里拿着一张便签,正在往鞋柜上贴。低头看到沫沫时,便签从指间飘下来,落在门槛上。
“你来了”
她的声音比在管理处窗口念流程时轻了不止一个调。
沫沫仰头看她,歪了歪脑袋:
“阿姨好~”
这位“前登记员”把便签捡起来贴在鞋柜侧面。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公务签章之外难得一见的个人笔迹,撇捺收得内敛,但尾笔都轻轻往上翘。
饼干在柜子里,钥匙在桌上,别再把桌子弄坏了。
最下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旁边是沫沫入学登记表上签名栏的笔迹——原本艾克里代签的那行被划掉了,重新填了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
登记员直起身,把门推得更开,让最后一缕夕阳落进玄关,木板被照得泛出蜂蜜色的光泽
“我帮你通过了审核申请,给......”
她顿了顿,换了一个更直白的说法。
“我把你那一百多颗石头搬出来了。”
她把沫沫抱进了屋里,一只脚踏出了门槛。
“教授联席会议的裁定条款我就不念了。结果是你名次保留,别墅资格恢复。不是人情,也不是走后门。是你采集的那一百多颗石头替你说了话。”
她把钥匙放到沫沫手心里。手指很稳,没有发颤。
沫沫把钥匙挂回脖子上,空出来一只手去够登记员的袖口。她攥住了那片深蓝色袖口,晃了两下。
登记员没有挣脱。她低头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膝盖高的小不点,笑了一下
不是办公时面对学员的亲切得体,而是毫不掩饰的开心。
“......”
“科长上周问我为什么业绩指标超额完成,我没告诉他我名下有个全年级第一。”
“......”
沫沫没听懂升职和业绩指标的唠叨,但她听懂了“升”这个字。她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块边缘有点磕碰的蜂蜜饼干递过去:
“给你吃,加分的。”
登记员接过饼干,放进胸前制服口袋里,拍了两下,确保它不会碎,拍得很慢。
她从鞋柜抽屉里拿出一双绒毛拖鞋放在地上。鞋面上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角,角尖对着角尖,针脚粗得能数出每一根线的走向。两只角大小不一样,左边那只角尖微微翘起,右边那只角根多收了一针,像是某人的手工产物。
“上次看你踩地板是光脚,”她说,“小孩不能光脚走路。这双不收费。”
沫沫把脚塞进绒毛拖鞋。鞋子比她脚大了一圈,踩在木地板上时不再啪嗒啪嗒,声音变得很轻。她低头原地踩了好几下,每一下尾巴都跟着晃一晃,绒毛拖鞋的尖角在地板上留下交叉的印子。
她跑进客厅,把饼干桶放在厨房台面上,爬上那把离窗最近的大椅子。
窗外石板路上洒满了橙红色的暮光,白花藤蔓在风里轻晃,铁栅栏门外偶尔走过几个高年级学员的影子。远处钟楼开始亮起了第一盏原质灯,浑厚的钟声穿过半开的窗户,把窗纱推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她低头看着绒毛拖鞋,脚趾在鞋子里蜷了两下,趴在了宽阔的椅背上 。
她的尾巴比刚来时长了许多,从椅子前面垂下来,啪嗒啪嗒轻轻拍着椅腿。
一个全新的饼干桶安静地立在厨房台面上,桶身映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
“不知道艾拉现在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