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克里希拉·范·赫尔辛已经两个月没睡过床了。
杉树的树皮湿滑,她靴底的防滑钉陷进厚厚的苔藓,在树干上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压痕。风从北面的峡谷灌进来,裹着朽木和湿土的气味。固定绳索在肩头微微晃动。
她把最后半截营养棒塞进嘴里,嚼了十几口,艰难咽下。
她在追一只高阶血族。
对方已经在这片密林里活动了至少三周,沿途留下六具被抽干元素力的高阶魔兽尸体——不是进食,是清除目击者。第三具尸体旁,她捡起一块被暗元素侵蚀过的树皮。边缘焦黑。放在掌心时,阴冷还在往皮肤里钻。
扔进证物袋。艾克里继续往北。
密林上空的月光被树冠切碎,光斑落在肩头,毫无温度。
一只夜栖的鸟从头顶枝干惊飞,翅膀扑棱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她的手先于意识按上刀柄。
鸟影掠过月光。
手指从刀柄上移开,她在树干标记上又刻下一道新痕。
凌晨三点,废弃伐木厂营地。
营地中央的篝火坑被重新挖开,土坑边缘嵌着干涸的暗色痕迹,她用指尖碰了一下。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黑雾。
短刀出鞘,再次在坑边留下标记。
熄灭照明术式,整个人融进树冠投下的阴影里。
四小时后,黎明。目标出现在废弃瞭望塔底层。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短刀钉入心脏,漆黑的血液溅射到袖口上的树干翻出通讯水晶。给学院发完任务完成的信号,手指还没从水晶边缘移开——另一道传讯进来了。
银色徽记在水晶表面闪烁,投射出一片明亮的光幕,在灰蒙蒙的晨雾里亮得突兀。
是赫尔辛家族的加密线路
“族谱复核已完成。家族记录中并无名为‘沫沫·范·赫尔辛’的成员。此人以赫尔辛姓氏登记入学,系你个人担保。长老会要求你在本月内提交书面说明,解释此人与赫尔辛家族的关系。”
措辞正式、克制。每个词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
落款是长老会的全称签章,没有个人署名,没有问候语。
只有要求和期限。
她没有回复,把水晶收回怀里。沉重的叹了口气,从树干上拎起背包往南方走去,晨光在她背后铺开,把走路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阿瓦隆钟楼的轮廓在薄雾里亮着长明灯火。水晶里那条消息还躺在怀中口袋里,一闪一闪。
另一边,阿瓦隆一年级教学区,术式实操课教室。
阳光穿过顶层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出红、蓝、紫三色菱形光斑。粉笔灰从黑板上落下,被彩色光线穿透后浮在半空,细密地翻动。
格里弗斯教授站在讲台上,身边浮着三块分解到一半的原质样本。
“零点几秒内完成表层分解,散逸控制在一个标准偏差范围内,今天用铜片,只分表层,不准伤底层。”
铜片发下去,教室里响起一片感应石激活的嗡鸣。
有人闭眼吟诵术式,额头冒汗。有人试了几次只蹭下来一层薄屑。铜片在术式催动下偶尔发出短促的嗡响,夹杂着感应石过载的细微滋滋声。
沫沫把铜片握在手心里。
没有感应石。没有术式。
铜片被她整个包在掌心,只露出四个角。她垂眼看了它几秒,指尖微微收紧。
铜片在掌心里热了一瞬。
然后表层开始分解。
极细的金色粉末从她指缝间一粒一粒滑出来,在彩色光束里翻卷上升。落在桌面上时均匀铺开,粉粒大小如筛过般均一。
旁边的硌鞑正用感应石反复激活铜片边缘,试了好几次只蹭下来一点碎屑。他偏头看见沫沫指缝间那束稳定的金色粉末流,木头框眼镜滑到鼻尖,伸手推上去。
然后把自己那份铜片推到她面前。
一根手指在嘴唇上压了压。
沫沫看看铜片,又看看他,拿起那块铜片继续握在手里。
格里弗斯从讲台上走下来巡视。经过倒数第二排时停住脚步,视线越过硌鞑的肩膀,落在桌上那层均匀铺开的金色铜粉上。
推了推半月形眼镜。翻过一页教材。
“下次记得用学校发的铜片。不要自己带。”
...
体能训练场,正午,石板地被晒得发白。
空气里飘着草叶晒焦的干涩气味和训练器械的铁腥。虎人教官吹响铜哨,哨声尖锐短促。
“三班,绕场五圈!跑完测握力,然后反射速度。”
新生稀稀拉拉往跑道上走。有人活动手腕,有人跟队友确认昨晚的术式作业答案。几个女生把袖子挽到手肘,讨论着双人套房修炼室的使用时间分配。
这个操场一圈有五公里,大部分学院不太情愿的排成一队,开始绕着操场跑了起来。
沫沫站在队伍最后面,又往嘴里塞了块饼干。
新饼干桶被她双手抱在胸前,桶沿刚好卡在下巴的位置。每走一步,铁桶都在阳光下晃出一道白亮的反光。
训练服袖子和裤腿折了又折,腰带绕了两圈还多出一截拖在身后,那截多余的腰带随着她的脚步一蹦一跳。
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尾巴始终在身后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摆动幅度,像节拍器一样摇摆着。
跑道边缘的计时术式在她经过第三圈最后一个弯道时微微亮了一下。
“她怎么还没掉队?”
硌鞑放慢速度留在队尾,和沫沫保持一臂距离。跑到第四圈他喘气声开始变重,跑步姿势从标准变成双手叉腰。第五圈后半段,他几乎是拖着腿在走。
沫沫从他身边经过时仰头看了他一眼。从桶里摸出一块块饼干,举到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高度。
“给你,吃了就不会累惹”
五圈跑完,沫沫脸不红气不喘。
...
握力测试区,她踮起脚才够到握力器手柄,教官低头看了她一眼,记录板在手里翻过一页。
握力器的金属手柄被她握下去,指针稳稳压过成年学员的基准线。
“下一个。”
虎人教官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笔画很重。
反射测试区那边,负责记录的助教盯着沫沫连续三次先于所有学员完成侧闪躲避。记录笔停在半空,墨水在笔尖凝成一滴,落在纸上。
旁边排队等待的几个学员没人说话,有人把胳膊抱在胸前,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午餐时分,食堂穹顶的彩绘玻璃把正午阳光滤成一层薄薄的暖色,落在靠窗那张固定座位的桌沿上。
沫沫坐在硌鞑帮她占的老位置,埋头对付第十七块烤肋排。
桌上堆着六根啃干净的骨头和三个空布丁碟。她的尾巴从椅缝里垂下来,尖端轻轻勾着椅腿,随着咀嚼的节奏晃得很轻快。
琥珀色的瞳孔映着高悬的烈日,把她头顶那对毛茸茸的金色小角照得发亮。
与此同时,艾克里正走过学院正门外的最后一段土路。
短刀还别在腰间,袖口上被烧出的破洞没有来得及补。她在正门外的水槽边掬了把水,冲掉脸上的灰尘,直起身,朝教务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那条家族加密消息还躺在通讯水晶里,未回复。
此时她才注意到一条昨夜发来的简讯,是琳赛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赫尔辛考核第一,别墅分配已落实。”
她停住脚步,正午的阳光把她和通讯水晶的屏幕一起照得发白。
教务处窗口的职员正在整理当日的邮件,一封赫尔辛家族长老会正式函件被放到了最上方。
银色火漆印,收件人一栏写着琳赛导师的名字,下面用小一号的字体补了一行转呈标注。
食堂靠窗的位置,沫沫刚给堆骨头堆又添了两员大将。舔了舔手指上的酱汁,满足的看着同样躺在餐桌上,撑着圆润肚子的硌鞑。
“明天还占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