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仿佛要将陆地上残存的生灵尽数驱逐,妄图以纯白的寂静吞没整个世界。这雪不是温柔的,它们像无数把细碎的冰刀,在狂风的裹挟下,在楼宇的间隙间呼啸穿行。
狂风卷起地上的碎石和废弃的金属片,狠狠砸向两侧残破的障碍物,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声响。那声音像是某种巨兽在濒死前的哀鸣,又宛如在宣示它才是这片废墟之上唯一的王者。曾经繁华的都市如今只剩下钢筋水泥的骨架,像是一排排巨大的墓碑,矗立在风雪中,任由岁月侵蚀。
当狂风在城市的残骸中肆虐一番后,厚重的云层终于被阳光撕裂,风声渐稀。在太阳微弱的辉光下,被积雪覆盖的大地,暂时回归了诡异的平静。那种白,白得刺眼,白得令人心慌,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格式化,只剩下无尽的荒凉。
【oh I woke up with a headache, I think I might have slept late last night. put my face into my pillow, say sorry I will make notes, I will fix my sleep schedule tonight.....】
一阵铃声缓缓回荡在一间狭小的工作室里,为这座死寂的城市增添了一抹不协调的亮色。这是一首旧时代的英文老歌,旋律轻快而慵懒,与窗外那个残酷冰冷的世界格格不入。灯光也随之亮起,昏黄而温暖,驱散了角落的黑暗。
房间不大,却处处透着主人的精心布置与设计。角落里,一台被层层厚布包裹的机器正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发出沉闷的嗡嗡声。那是改装过的静音发电机,也是这个房间的心脏,它不知疲倦地跳动着,为整个空间输送着宝贵的电力。
一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与器械:扳手、钳子、万用表,甚至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消防斧。下方的桌面上,则分类堆放着一些零散的机械零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安全”的味道。窗边立着一面巨大的黑板,上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图纸和手写纸条,红色的线条连接着不同的区域,记录着主人的思考、计划。
落地窗前,一张摇椅上正躺着一个人。地暖和多层棉被为他隔绝了外界的严寒,摇椅旁,一杯尚未凉透的咖啡正微微冒着氤氲的热气。
没有飞机的轰鸣,没有车流的喧嚣,更没有人声的鼎沸。那些属于旧时代的喧嚣早已被那场大灾变带走。此刻,世间仿佛只剩下风声,以及这房间里细微的响动。
灯光穿透房间,温柔地洒在摇椅上那人的脸上,照亮了他的面容,也使得他的眼皮产生了轻微的颤动。
此人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脸上已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稳重。那是一种在生死边缘徘徊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深邃而警惕。他留着一头齐耳的短碎发,发质有些硬,在灯光的刺激下,眼皮不断颤动,浓密的眉毛也微微皱起。
“嗯~”
躺在摇椅上的青年在灯光的照射下悠悠转醒,他双手举起,伸了一个惬意的懒腰。然后缓缓坐起身来。他用手抹了抹脸,试图抹去刚睡醒时的茫然,手掌在划过下巴时,传来一阵轻微的针刺感——那是新长出的胡茬。
随即,青年拨开盖在身上的被子,撑着摇椅站了起来。他走到桌边,关掉了仍在响动的闹铃,那首轻快的英文歌缓缓停止,房间重新陷入了死寂。他径直朝房间外走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廊两侧是士兵的集体宿舍,门缝里隐约传来几声响亮的鼾声,还有人说梦话骂着内城的后勤官。
他拐进了位于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瞬间填满狭小的空间,卫生间的镜子中立刻倒映出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
他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下身是一条卡其色的牛仔裤,手臂上隆起的肌肉将T恤的袖口微微撑开,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在他裸露的左臂上,一道长长的伤疤从手肘延伸至手腕,像是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皮肤上,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水龙头被打开,管道里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不一会儿,冒着蒸汽的热水便流淌出来。青年用热水仔细地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汽瞬间被热气驱散,清醒了精神。
随后,他用左手拿起一个小瓶子,倒出一些剃须泡沫均匀地涂抹在下巴处。白色的泡沫覆盖了下巴,他拿起一把刮胡刀,对着镜子,开始一丝不苟地清理新长出的胡须。
这是一个充满绝望的时代。在那场席卷全球的大灾变之后,世界的规则被彻底改写,无数文明化为尘埃。人类不再是食物链的顶端,而是成为了猎物。
青年所处的位置,是一个被称作“哨塔”的地方。在这个劫后余生的城市里,无数这样的“哨塔”如同钉子般楔入废墟,构成了这个城市第二道防线。这里曾经是繁华的商业中心。
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后,青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坚毅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身,再次走向那条寂静的长廊。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声控灯随着他的步伐依次亮起。
现在,是他执勤的时间了。
他拐进了一间特殊的房间。这里四面墙壁都镶嵌着巨大的显示屏,屏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分割着方圆几十公里内的实时监控画面。
屏幕边缘,几个微弱的绿色光点正在闪烁——那是相邻哨塔的信号标识。最近的一个,“冬棘”,在东南方向七公里处。
这个房间更像一个中枢监控室,里面随意地摆放着几张躺椅、一台饮水机,以及一些略显杂乱的线路。
青年走到一张躺椅旁坐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块写字板,用笔在上面写写画画,不知在计算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蓦地,一声低沉的提示音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滴——”
一块显示屏的边框上,弹出了一条刺眼的红色信息——这是传感器被触发的警报。
青年立刻放下写字板。他起身走到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取了发出信号的摄像头影像。
画面中,摄像头不远处的一块石板上,此刻空无一物。只有积雪被踩踏过的痕迹。
他将录像进度条向前拖动。很快,几道暗红色的身影闯入了屏幕的视野。
他立刻将画面定格在这一刻,放大,再放大。
屏幕上,这些红色的生物外形酷似放大版的鬣狗,但全身光秃秃的,没有一根毛发,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仿佛被剥了皮一般。监控虽然只捕捉到了它们的背部,却仍能看出其硕大的体型,以及腹部因饥饿而深深凹陷的轮廓。它们的四肢粗壮有力,爪子在雪地上留下了深深的抓痕。
此刻,它们正合力叼着一块已经冻得僵硬的肉块——那正是之前石板上放置的诱饵。那是他用变异兽肉做的,对于人类来说难以下咽,但对于这些变异的野兽来说,却是难得的美味。
“果然来了……”青年低声自语。
他沉着地继续检查了该监控点周围所有相关录像,很快便摸清了这群生物的具体数量,五只。以及它们巢穴的大致方位,就在哨塔监视范围的边缘位置,不知是从哪里流窜来的。
确认信息无误后,青年拿起一旁的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输入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在信息的末尾,他郑重地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鸦巢”哨塔塔长
姓名:陈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