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的空气有些浑浊，混合着旧电路板的焦糊味和劣质咖啡的酸气。
在那条消息发出后的一段时间中。
陈铮坐在那张舒服的躺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写字板的边缘轻轻敲击。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与墙上那只老旧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完美重合。
他在等。
窗外，昨夜那场暴风雪已减弱为零星的细雪，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冷彻的苍白日光。这种天气，连变异鼠都不愿意出洞。
就在这时，加密频道的指示灯突兀地闪烁起来，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陈铮并没有急着去看，而是先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微微皱起了眉。随后，他才慢条斯理地按下了接收键。
一条来自清理部队指挥部的广域通告跳了出来，绿色的字符在昏暗的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一级通告】受强寒流影响，外环区域气温已降至零下45度临界值。根据《冬季作战条例》，清理部队主力即刻起启动‘破冰攻势’，全线向外推进五十公里。各哨塔进入‘冬歇期’守备模式。”
陈铮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钟。
“破冰攻势……”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词，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他没有立刻欢呼，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兴奋，只是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深处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
对于内城的人来说，这意味着战争机器再次轰鸣，是动荡与不安。但对于陈铮来说，这四个字意味着——封锁解除。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隔着满是冰花的玻璃，望向外面那片白茫茫的死寂世界。
“那帮穿着动力甲的大老爷们，终于肯出门干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们负责在前面推土，把那些硬骨头都啃下来……剩下的汤，就该轮到我喝了。”
这才是他真正兴奋的原因。
夏季是防守季，怪物如潮水般涌来，哨塔岌岌可危，所有人都只能缩在龟壳里苟延残喘。而冬季，是正规军的狩猎场。那些皮糙肉厚的兵团会像推土机一样，把沿途的危险扫荡一空。
而陈铮，只需要跟在后面，去那些被正规军“路过”的废墟里，搜刮他们看不上的残羹冷炙。
更重要的是，战线一旦推出去，他那个藏在西南方向二十公里处的秘密实验室，就彻底暴露在了“缓冲区”内。
“平时那里是交战区，去一趟要脱层皮。现在主力部队在前面顶着，那里反而成了大后方。”陈铮的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划过，“而且，这么大的军事行动，无线电里全是他们的通讯噪音，我在实验室里搞点小动作，根本没人会在意。”
正规军在前面流血推图，他在后面岁月静好搞研究。
这才是“冬歇期”的正确打开方式。
“滴滴。”
写字板上的屏幕再次亮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404‘鸦巢’塔长陈铮：申请批准。战术支援已就绪，车辆预热中。——装备部，阿爆。”
陈铮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那股躁动缓缓压下。他关掉屏幕，转身走向门口，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去食堂吃顿早饭，而不是去危机四伏的废土狩猎。
……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微弱气流声，像是某种巨兽在沉睡中的呼吸。
路过休息区时，几个没当值的哨塔守卫正围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收音机里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女播音员的声音甜美而空洞，正在播报核心区今日的供暖指数。
看到陈铮走来，守卫们下意识地想要起立敬礼。陈铮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坐着。
他的步伐很稳，脸上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这是他在自己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神情。
电梯门缓缓打开，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轿厢里已经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负责维护传感器的技术员小吴，年轻，戴着厚底眼镜，怀里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缆。另一个是装备部的老张，正叼着半截没点燃的劣质卷烟，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
看到陈铮进来，两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站直了身体。
“塔长早。”小吴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紧。
“早。”陈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小吴怀里那堆乱糟糟的线缆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怎么，3号区的传感器又失灵了？”
小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塔长会这么随和，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啊……是，是的。昨晚风太大，把它吹歪了，一直报假警。我正要去修一下。”
“别修了。”陈铮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懒洋洋地说道，“把灵敏度调低20%。最近外环那帮家伙都冬眠了，哪来那么多目标？别为了几只过路的老鼠折腾自己。”
“啊？可是……”小吴有些犹豫，“调低了万一漏掉真正的目标……”
“漏掉就漏掉呗。”陈铮耸了耸肩，眨了眨眼，“只要别漏到咱们塔楼门口就行。再说了，要是真有大家伙来了，还有我在呢，怕什么？”
小吴被逗乐了，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
电梯在三层短暂停顿，小吴道别后抱着线缆走了出去。几个刚下哨的士兵正靠在墙边，防寒服上还挂着霜。看到陈铮，他们条件反射地要起身，陈铮摆了摆手，门便合上了。
电梯继续下行，轿厢内的气氛变得融洽起来。老张偷偷瞥了陈铮一眼，试探性地问道：“塔长，您这是……要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陈铮腰间那把改装过的格洛克手枪上，以及他脚下那双沾着些许雪沫的战术靴。
“嗯。”陈铮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随口应道，“出去打几只‘老鼠’，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老鼠？”老张眼睛一亮，“是赤红鬣狗？还是那种带骨刺的大家伙？”
“一群饿疯了的鬣狗。”陈铮的声音很平静，但嘴角却挂着一丝期待的笑意，“阿爆把我的车预热好了？”
“早就好了！”老张立刻来了精神，“那辆‘铁乌龟’今早刚做了防冻处理，履带也换了新的防滑链。阿爆那丫头还说，给您加装了一个车载干扰器，能屏蔽掉大部分低级变异兽的嗅觉信号。”
“干扰器？”陈铮挑了挑眉，“那东西耗电量可不小。”
“嘿嘿，阿爆从市场淘来的二手货，改了一下线路，现在用备用电池供电，不占主系统。”老张得意地笑了笑，“她说您最近出手阔绰，得帮您省着点油钱。”
陈铮忍不住笑出了声，走过去拍了拍老张的肩膀：“这姑娘，鬼点子就是多。告诉他，这次猎物的皮毛和肉归她。让她把那个干扰器再调校一下，我要去的地方，味道可能有点冲。”
老张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皮毛和肉？！塔长，您这是要去捅鬣狗窝啊？那东西肉酸，皮也硬……”
“处理好了就是硬通货。”陈铮看了一眼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到了。”
……
底车库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机油味和金属冷气的味道。
陈铮走向自己的改装越野车。车身漆黑，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
车旁站着一个高挑清瘦留着长度及肩，发尖微微向外翘的短发的身影，正是阿爆。十六岁的她足有一米七高，清瘦苗条的身材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根绷紧的弹簧，充满了活力却又单薄。虽然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底子很漂亮，但此刻却被蹭得满是油污，漂亮的眉眼被灰尘遮掩，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工装，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沾满机油的手臂。看到陈铮走来，阿爆立刻直起身子，随手在裤子上抹了一把，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是个漂亮姑娘，倒像个混迹废土多年的小爷。
“塔长，车准备好了。”阿爆指了指车顶，“干扰器装好了，有效半径五十米。另外，我在后备箱里给您放了两枚高爆手雷”
陈铮看了一眼阿爆。
“知道了。”陈铮没有多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启动，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车库中回荡，像是一头被唤醒的野兽。
升降梯缓缓上升，将他和他的钢铁坐骑一同送上了地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