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鹰目光所及的一瞬间,塞莉蒲丝旋即感觉到了那锋利的鹰眼,便似一柄冰凉凉的短刀架在了脖子上,或是一条滑溜溜的冷血的毒蛇缠绕在身,与最初无异的令人畏缩的目光。可是又不完全一样,从它的动作与神态,仅剩的那只充血的眼珠子,种种方面观察可知,它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的狡黠,余下的只有疯狂。
越是霸道的家伙,越不能忍受挑战。
在发现塞莉蒲丝的一瞬间,那巨大的猛禽就发动了全身的力量,那已然扭曲、染红的身躯,散发着血腥的恶臭,歪曲的鸣管里鸣啸着仍然刺耳的叫声,它已经无法完全伸张开那对巨翅,可是依然没有犹豫地就飞扑向塞莉蒲丝。
巨鹰依然很快,快到塞莉蒲丝不可能在面对攻击时进行躲避。只是失去狡猾的野兽,面对着塞莉蒲丝一来二去的都是这个把式,塞莉蒲丝早已在发现自己已然暴露的时候就猜想到这一次的攻击。
她在巨鹰发动攻击以前,就做好了向侧边一翻,跳开躲过冲撞的准备。
已经不成形的食人巨鹰的攻击如约而至,塞莉蒲丝及时的反应使她能够在毫厘之差避开这一次的攻击,只是那弯曲的鸟喙仍然撞破了她的衣袖,将臂膀露了出来。
一颗心脏跳动得迅速,仿佛在煎锅上的豆子,和吟游诗人的复杂鼓点一样密集。同时与之相伴的是呼吸声,大口大口的呼气、吸气。这便是塞莉蒲丝当下的状态。其实她已经保持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很久了,只是一直都没有意识到,置身于生死一线、亲眼目睹同伴被这些畜牲分食,这让她一直保持在一种极度紧张而双耳闭塞的状态。直到被蕾捷蒂亚所救后,心神才逐渐安定了下来,此刻能够清晰认识到自己的状态。
当一方好运连连的时候,就有另一方要倒霉。塞莉蒲丝从恐慌中寻得冷静,巨鹰从原来松懈的状态而到现在的疯狂;少女从经验中学习,而巨鹰尖锐的双眼已经为愤怒所蒙蔽。
巨鹰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失败,毫无顾忌地施展自己的力量,这致使将来临的痛苦更加的惨烈。在塞莉蒲丝惊险地避开危险的时候,巨鹰一头撞向了塞莉蒲丝身后的山壁。巨鹰的头部第二次受到因自己的力量和自己的庞大所带来的重创,它的喙彻底折断了,但是由于大脑毁灭性地受到冲击,它还没来得及意识到疼痛,庞大的鸟身一挺,然后疲软了下去。
塞莉蒲丝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巨鹰到底会眩晕多久,她不能放过这个时机。她纵身一跃攀爬到巨鹰的背上,双手紧抓着那坚硬如铁的羽毛,目标是攀上巨鹰的头颅,用背上那长枪一样的箭矢了结了它。
巨鹰并不弱小,塞莉蒲丝刚刚接近巨鹰的脖颈,就感到一阵地动山摇,因为她这时候所施力的“地面”,是巨鹰庞大的身躯。巨鹰苏醒了过来,它已经无法再发出那难听的尖啸了,但是山岳般的身躯仍然在发怒。意识到身后的塞莉蒲丝,它疯狂地想要把她双开。它尝试向前冲出,或是左右摇晃,有时候旋转起来,仿佛在跳着一支不成章法的舞蹈。塞莉蒲丝完全没有心情去欣赏这支“舞蹈”,这对她而言是一支死亡之舞,无法想象要是脱手之后她会怎么粉身碎骨。她倾尽全力抱着那粗大的脖颈,寻求机会把自己送得更高。
塞莉蒲丝能够感觉得到巨鹰的行动越来越虚弱,它伤痕累累,血流如注,这么一直折腾下去,气力一定会耗尽。
巨鹰越来越缓慢,呼吸越是粗重,渐渐地它停了下来。塞莉蒲丝认为是时候了,这就是她等待的时机,伸出左手向上一抓,把身子带上去。
可是就在这瞬间,或许是感觉到死亡逼近,巨鹰突然动了起来,塞莉蒲丝失算了。巨鹰的身子大幅度前倾,就要把只剩下一条手臂支撑的塞莉蒲丝给甩出去。
塞莉蒲丝暗叫不妙,感觉身子凌空就像是被蕾捷蒂亚抓了起来一样,只是不同的是,这次是巨鹰濒死的挣扎所造成的。塞莉蒲丝的脸部狰狞了起来,用上了她这辈子从来没使上的所有气力,在左手脱手的片刻,用力抓紧了巨鹰头上的羽毛。
塞莉蒲丝的身子在空中旋转了一圈,她睁开双眼见到自己左手正抓着的是巨鹰额前的羽毛。巨鹰凶恶的右眼注视着它,但是那只左眼,被一柄剑刺着。塞莉蒲丝使尽全力扯着那片羽毛,让自己的右手能够得上剑。
她伸手一抓,右手按在了剑柄上,用力地把剑压了进去。
巨鹰那令人畏惧的怪力,顷刻间消失了,连同所有的活力。那庞大的身躯不再疯狂,就像忽地沉眠了一般,垂垂倒下。疯狂倒像是传播似的,来到了塞莉蒲丝的身上,她踩到巨鹰头上,抓起背上那根长长的箭矢,手脚并用,腰背起伏,一次又一次地朝巨鹰的耳孔中刺入,恐怕巨鹰脑壳底下,已经是一片烂泥了。
“玛格贝妮在上!”,慈爱的母亲为其女儿的死里逃生而惊叹,“它死了吗?”
“死了,彻底死了。”,塞莉蒲丝肯定地回答道。
“那为什么都过去那么久了,妳才回到了这里来?”
“这就和蕾捷蒂亚有关了,此事说来话长,妳先松开手,我好和妳说这一路上的其他事情。”
母亲松开了手,可是仍然不舍她失而复得的女儿,恐惧着她又一次忽然消失不见,因此仍然把她抱在怀里。
塞莉蒲丝也体谅亲生母亲的关切,于是继续述说到她在眠牙山峰上的故事。
当时巨鹰永远被送入冥间,塞莉蒲丝也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和勇气,当满腔热血冷却,便再也无法替代体力驱动着塞莉蒲丝前进。一片黑雾笼罩在了她视角边,四肢陡然无力,跟着接下来的事情,她便不清楚了。
直至烈阳落下,为苍白的多米怒代尔的妖魔之门所替代,当然,它已经沉寂多年,现在只是另一番风景,被称为月亮,虽然很多吟游诗人的诗篇里都记载着它是两个世界的中介的故事,但那已经是古老的传说了。塞莉蒲丝睁开双眼所见的,第一个便是它。
紧接着下一个苏醒的感官,是寻觅烧烤禽肉香气的嗅觉,连肚中也饿得在敲鼓,塞莉蒲丝尝试翻过身来去寻找那股香味的来源,这让她的另一个感官也瞬间清醒了过来。她当时感觉自己的痛觉,似乎变成了视觉,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着自己独有的疼痛,有的就像是往里面滴了柠檬汁,有一些给人的感觉像是如布条一样被撕开了,又有些像是把木头塞了进去。
塞莉蒲丝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张大画布,各种各样的颜料,在每个地方用精妙的手法散发着独特的魅力,只是这些魅力都被同等地转换成了痛苦。
除却这些让她把牙槽咬碎的疼痛,她也注意到了自己被包裹在一层皮毛里边,那是一张棕熊皮,即使在阴冷的时间的山峰上,也没有让她感觉到任何的寒意,当然,这还因为她身边就有一个篝火在燃烧着。塞莉蒲丝艰难地翻过身去,看向那热源处,那场面有些滑稽。蕾捷蒂亚比篝火高大得多,以至于哪怕坐在地上,她也得把身子弯曲起来,才能烹烤那被串在木枝上的大块鸟肉。
塞莉蒲丝能认出那是某种禽类的肉,从肉的色泽上就能轻易分别出来,更别说鸟腿、鸟翅膀等部位实在是太过于显眼了,而考虑到它们的大小,比巨鹰要小,但比一般的飞禽要大上不少,估计是巨鹰幼崽的肉。蕾捷蒂亚或许在自己因劳累而昏迷的那段期间内,把它们都宰了烹了。
“感觉怎么样?”,蕾捷蒂亚问道。
“不是很好。”,塞莉蒲丝如实回答。
“虽然很有天分,但妳的身体还有待成长。”,蕾捷蒂亚一边说到,一边把肉分给塞莉蒲丝食用。
塞莉蒲丝已经饥饿了半天,虽然她还没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但饥饿还是驱使她强忍受着疼痛坐了起来,接过了肉,即使那还热得冒烟,也管不着了一口咬下一块肉吃了下去。没想到的是,即使这是巨鹰幼崽的肉,而且是腿肉,那也十分难嚼,塞莉蒲丝现在的腮帮子也开始疼了。
“我觉得主要是今天我的做出了超常的发挥,通常在体能上发挥超常就会这样,镇子上有个农夫为了救他的孩子,抱起了一块巨石就朝熊砸去,后来他的胳膊疼了好一会。”,塞莉蒲丝嘴里塞着肉,模糊不清地和蕾捷蒂亚聊到,说到“农夫和他的儿子”时,塞莉蒲丝就不禁想到了老安洛的儿子,回想起那个血腥的场景,塞莉蒲丝就为无能而感到自责。
忽然,她注意到了一件奇特的事情,似乎在每一座山峰或山腰、山脚,以及森林里,都飘着一些在夜晚不明显的黑烟,和远瞰的点点星光,不禁脱口而出,“那些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