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桂岁默默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鸢尾，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正靠着的房门，最后才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后背确实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指纹锁。
原来不是壁咚。
也不是什么重生之邻居霸道御姐爱上我。
她只是挡路了。
“啊，不好意思。”
桂岁赶紧向旁边挪开，恨不得顺便在墙上找条缝把自己塞进去。
鸢尾没有评价她刚才闭着眼睛僵在门前的行为，只是慢吞吞地伸出手，将拇指按在门锁上。
“滴”的一声，门开了。
鸢尾握住门把手，却没有立刻进去。她又低头看了桂岁一会儿，像是在把眼前的人与脑海中的某张图片进行对照。
“你是...桂岁？”
“你认识我？”
“南观升说过，今天会有新成员过来。”
原来南观升没有真的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桂岁刚刚松了口气，鸢尾便拉开房门，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走了两步，她大概是察觉身后没有动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进来吧，南观升说是要我好好照顾你。”
“哦，哦。”
桂岁这才回过神似的小跑着跟上。
门后的空间比她想象中宽敞，最外面是一间客厅，摆着长沙发、矮桌和一台贴墙的电视。再往里是半开放式的厨房，另一侧的走廊则分布着几扇关着的房门。
整个住处看起来很新，但不是完全没有生活痕迹。客厅角落堆着几个还没有拆开的纸箱，矮桌上放着两只颜色不同的杯子，沙发一端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条薄毯，另一端则乱七八糟地陷着一只靠枕。
像是有人才搬进来没多久，而且其中一个人已经决定彻底长在沙发上了。
鸢尾脱下凉拖，赤着脚走到沙发边，整个人向前一倒，十分熟练地陷进了那只靠枕里。
“最里面那间是你的。”她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卫生间在右边，厨房随便用。”
介绍结束得如此突然，桂岁在原地等了两秒，也没能等来下文。
“那个……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
鸢尾稍微抬起眼皮。
“不是。”
“那是南观升的同事？”
“也不是。”
“那你是……”
“我是侦查型自动人形，代号好像是鸢尾。”
桂岁愣了一下。
她重新打量起沙发上的女人，她有着柔软的黑色卷发，带着困意的眼睛，身体还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再加上刚才落在脸上的温热鼻息。不管怎么看，这都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是机器人？”
“嗯。”
“我完全看不出来……”
鸢尾沉默了一会儿。
“目前的技术仅凭外观是无法分辨的，你也一样。”
桂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或许在其他人眼里，她和鸢尾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做得过分像人的自动人形。
不过鸢尾显然没有陪她讨论机器人与人类区别的兴趣。说完这句话，她便重新把脸埋进靠枕，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这就睡着了？仿生人也需要睡觉的吗？
侦查型的意思，难道是通过睡觉侦查梦里的情报吗？
桂岁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放轻脚步走向最里面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只衣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床垫上连被褥都没铺，干净得像是家具店里用来展示的样板间。
桂岁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同样空空荡荡。
这也正常，她现在身上唯一能称作行李的东西，大概就是这件不知道穿了多久的白色单衣。至于杨晨原来的衣服、电脑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此刻还待在另一个家里，和现在的她没有任何关系。
就在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连串杂乱的声响。
“鸢尾，快来接一下！要掉了，要掉了——”
伴随着“滴”的开门声，一个怀里堆满纸袋和塑料袋的少女摇摇晃晃地挤进客厅。最上方的一卷被褥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束从侧面扎起的头发，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沙发上的鸢尾毫无反应。
桂岁来不及多想，赶紧迎上去接住那卷即将滑落的被褥。
“谢谢谢谢，帮大忙了！”
少女总算从那堆东西后面探出头来。她先是长舒了一口气，随后看清站在面前的人，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是桂岁吗？”
怎么好像人人都认识我？
还没等桂岁回答，对方已经把剩下的袋子一股脑放在地上，一步凑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真的是桂岁！比视频里还要漂亮！”
好...好近！
今天的人为什么都这么喜欢贴着她说话？自动人形之间流行用鼻尖确认身份吗？有种小狗的感觉，啊不对，这样是不是也在说自己是狗？
桂岁下意识向后仰去，小声说道：“那个……你也认识南观升吗？”
“对！我叫焰灰，现在暂时是三号线小队的队长。”少女干脆利落地松开她，又十分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晃了两下，“南组长已经通知过我们了。欢迎加入，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队友啦！”
“哦……请多关照。”
桂岁僵硬地任由她握着手，总感觉自己像是在参加一场完全没有准备过的入职仪式，并且没来及吐槽这个奇怪的队名。
“鸢尾，你别睡了，新成员都来了！”
焰灰回头喊了一声。
沙发上的鸢尾抬起一只手，算是表示自己还活着。
“她已经认识我了。”桂岁替她解释。
“那她有好好欢迎你吗？”
桂岁想了想。
“她放我进门了？”
“这算哪门子的欢迎啊！”
焰灰叉着腰瞪向沙发，鸢尾的那只手则慢慢放了下去，显然准备通过装死逃避追责。
不过焰灰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桂岁身上。她蹲下来翻动地上的袋子，将一套叠好的衣服递了过来。
“先换衣服吧。南组长通知得太突然，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只能先带一套最普通的居家服。尺码应该没问题，我是照着公开数据拿的。”
公开数据？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桂岁接过衣服，发现是一件宽松的浅灰色长袖上衣和一条深色长裤，款式简单得几乎没有任何性别特征。
太好了，是裤子。
她第一次对所谓的公开数据产生了由衷的感谢。
桂岁抱着衣服回到房间。关门之前，焰灰还在外面补充：“换下来的衣服放门口就行，我待会儿拿去洗！”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别客气呀！”
“真的不用！”
涉及最后一点作为成年男性残留下来的尊严，桂岁的拒绝总算坚定了几分。
衣服比她预想中更加合身。长裤包住双腿后，那种穿着单薄病号服到处乱晃的不安终于消退了不少。虽然镜子里依然是一名银发红眼的娇小少女，但至少看上去不再像是刚从实验室逃出来的可疑人员。
她走出房间时，焰灰已经指挥着刚刚被强行叫醒的鸢尾开始铺床。
准确来说，是焰灰在铺，鸢尾坐在床边抱着枕头，负责提供精神上的支持。
“你醒着倒是动一下啊。”
“我负责固定枕头。”
“枕头放在床上不会自己逃走！”
“谁知道呢。”
这个回答听起来莫名有些耳熟。
桂岁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她的嘴角似乎依旧没有成功动起来，但焰灰还是敏锐地回过头。
“换好啦？果然很合适！来来来，正好看看床铺喜欢软一点还是硬一点。”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桂岁几乎没有找到插手的机会。焰灰像一台装了过量动力的家政机器人，铺好被子、整理衣柜，又将带回来的洗漱用品一件件摆进卫生间。鸢尾偶尔被点到名字，才会慢悠悠地搬动一样东西，然后趁焰灰转身时重新坐下。
等房间终于有了可以住人的样子，焰灰满意地拍了拍手。
“完成！对了，你知不知道你的概念视频在网上超——火的？”
焰灰的话题好像永远不会断掉一样。
“什么概念视频？”
焰灰震惊地睁大眼睛。
“你居然没看过？”
她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熟练地点开一个视频平台。桂岁还没来得及拒绝，屏幕已经被送到了眼前。
画面中是一片纯白的空间。
与桂岁拥有相同面孔的银发少女站在中央，神情平静地抬起手。伴随着激昂的音乐，各式各样的装备化作剪影从她身后依次展开，几行硕大的文字随之浮现。
【跨越型号与时代的全领域适配平台。】
【没有边界，即是未来。】
【第三代特殊智能机体——3SI。】
画面里的少女转过身，银白长发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最后还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桂岁看得沉默了。
先不说这些听上去很厉害但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宣传词，为什么视频里的她可以笑得这么自然？
这不是虚假宣传吗？
“很厉害吧！”焰灰满脸期待地问。
“这是……实拍？”
“概念演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沙发上的鸢尾回答。
焰灰不满地回头：“概念演示也是按照真实数据做的！”
“哦。”
桂岁感觉自己大概明白了。简单来说，这和楼盘旁边挂着的效果图差不多，图里有喷泉、花园和大理石广场，交房时能不能看见就不一定了。
焰灰又向下滑了滑，页面上全是与3SI有关的视频和讨论。
有人分析她究竟能够搭载多少种武器，有人根据一张模糊的官方结构图推测她体内藏着某种秘密装置，还有人坚信3SI其实只是为了争取经费制作出来的宣传模型，根本不可能正式投入使用。
异兽1118事件之后，官方确认3SI完成了首次实际行动，这些猜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加夸张。因为现场建筑损毁严重，没有留下可供传播的救援画面，于是网络上的每个人都可以自由想象她当时做了什么。
“有人说你一击就把异兽打跑了，还有人说你把整栋楼抬起来救出了里面的人。”焰灰兴致勃勃地念着，“我觉得后面这个比较帅。”
桂岁欲言又止。
真实情况是，这台传说中的3SI似乎任务执行到一半就把快死了的自己救走了，然后真正的3SI彻底消失，出道的是一个徒有外表的大学生。
至于异兽，至少在她还能记起来的部分里，和这些热血故事完全没有关系。
“所以你当时到底做了什么？”焰灰好奇地问。
“我不记得了。”
这是实话。
“也是，南组长说你才刚刚正式启用，很多数据都还没有。”焰灰接受得十分自然，随即又笑了起来，“没关系，反正以后我们会一起出任务。到时候我就能亲眼看见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桂岁真的会像概念视频里那样，随手展开一整片根本不存在的武器。
桂岁本该感到压力，却又莫名觉得这份期待并不讨厌。
“不过本人真的比视频里可爱好多。”焰灰又凑近了一些，“尤其是这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很有那种神秘新机型的感觉。”
“我不是故意不做表情的。”
“那你笑一个看看？”
桂岁努力调动起脸上的部件。
焰灰认真观察了几秒。
“你...眨了一下眼？”
“……我在笑。”
鸢尾把脸转向了沙发里面，但肩膀似乎轻轻抖了一下。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桂岁立刻看向她。
“没有。”
“你绝对笑了吧！”
客厅里第一次真正热闹起来。
直到焰灰带回来的饭菜在矮桌上摆开，桂岁才发现自动人形居然也需要吃饭。
“机器人也会饿？”她看着鸢尾十分自然地拿起筷子，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会啊。”焰灰把一盒米饭推给她，“不吃东西当然会饿。”
她回答得像是在解释太阳为什么会从东边升起。
桂岁半信半疑地拿起筷子。饭菜入口之后，味道和记忆中没有太大区别，甚至因为不知道多久没有正常吃过东西，显得格外香。
原来机器人不但会疼、会困，还会饿。
照这样下去，哪天有人告诉她自动人形也要交水电费，她大概都不会再觉得奇怪了。
吃饭时，焰灰顺便告诉她，这栋大厦只是临时住所。大约三天后，她们就会一同搬进学校宿舍。鸢尾和桂岁都还没有人类搭档，需要在学校学习并参加之后的双向选择；焰灰虽然已经有了搭档，也会和队伍一起搬过去。
“所以不用担心。”焰灰咬着筷子笑道，“我们还是住在一起。学校那边应该比这里热闹多了。”
桂岁点了点头。
住处、队友、学校，还有以后要做的事。
短短一个下午，她原本一片空白的未来竟然被填进了这么多东西。虽然每一样都来得莫名其妙，但至少不再只是实验室里那张冰冷的铁板，以及王辉口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研究。
或许，成为桂岁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宿舍门便传来了解锁声。
南观升推门走进来，外套重新穿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一只没有拆封的黑色盒子。
他先看了一眼已经换好衣服的桂岁，又扫过整理完毕的房间，最后向焰灰点了点头。
“辛苦了。”
“保证完成任务！”焰灰立刻坐直，“南组长，还有什么安排？”
“桂岁的编入手续已经完成。从今天开始，她是三号线的正式成员。”
“好耶！”
焰灰抬起手，似乎想找人击掌。鸢尾正在低头吃饭，没有理会，她只好转向桂岁。
桂岁迟疑了一下，也抬起手。
啪。
清脆的声音在客厅里响了一下。
南观升等她们庆祝完，才将手里的盒子递给桂岁。
“给你配备的手机，身份信息和门禁权限都已经录入。以后不用再堵着门等人回来。”
那还不是你导致的，桂岁腹诽道。
她拆开包装，盒子里是一部样式普通的黑色手机。按下电源键后，屏幕很快亮起，信号与网络的标志安安稳稳地出现在右上角。
可以上网。
那一瞬间，桂岁首先想到的不是那些关于3SI的概念视频，也不是网友究竟把她吹成了什么样子。
她想到了父母和妹妹。
王辉说过，他们都还活着，只是受了惊吓。既然手机可以正常联网，她就可以登录原来的账号，可以告诉他们自己也还活着。
即使暂时不能回家，至少可以先报一声平安。
“桂岁。”
南观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桂岁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跟我出来一下，有件事单独和你说。”
客厅外的走廊很安静，玻璃外墙已经被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染成了浅灰色。
南观升带上门，却没有立刻开口。他望了望风景，过了几秒才说道：“手机没有通讯限制，你想看什么、联系什么人，技术上都不会有人拦你。”
桂岁握紧了手机。
“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联系杨晨过去认识的人。”
刚刚才被填满的那片未来，像是突然被人挖开了一角。
“为、为什么？”
“杨晨这个人已经死了。”南观升看着桂岁的眼睛。
“我——”
“对所有人来说，杨晨已经死在异兽1118事件里。”南观升的语气并不严厉，只是平静地打断了她，“相关的社会记录也已经完成。现在一个已经死亡的人突然用过去的账号联系他们，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桂岁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他们会寻找你，会报警，会把这件事告诉更多人。然后意识移植实验、3SI的现状，还有你的存在，都会被摆到所有人面前。”
“我可以让他们保密。”
“你可以要求，但不能替他们承担后果。”
南观升停顿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下来。
“他们现在很安全。你也是。至少在目前，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所以这是命令吗？”
“你可以把它当成命令。”
不知道为什么，桂岁反而是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南观升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手机。
“但如果真的是命令，我就不会把一部没有限制的手机交给你。”
桂岁低下头。漆黑的屏幕映出她现在的脸，银色长发，红色眼睛，和母亲记忆中的杨晨没有一处相似。
“我只是想告诉她，我还活着。”
“我知道。”
南观升没有说什么“以后会有机会”，也没有给出一个可以等待的期限。他只是伸出手，在桂岁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正因为你还活着，才更应该先保护好现在的自己。”
说完，他便收回手，重新打开了宿舍门。
客厅里的焰灰正在试图从鸢尾碗里夹走最后一块肉，鸢尾一手护着饭盒，另一只手准确地挡住她的筷子。两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外这段短暂的谈话。
“你们两个，吃饭的时候安分一点。”南观升说道。
“是她先抢的。”鸢尾立刻告状。
“我只是看她吃不吃得完！”
“吃得完。”
“你刚才明明都快睡着了！”
热闹的声音重新涌了过来。
桂岁跟着南观升走进客厅，手里仍然握着那部刚刚属于自己的手机。
她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夜深之后，客厅总算安静下来。
桂岁躺在刚铺好的床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照亮她毫无表情的脸。
她还是登录了过去使用的账号。
那些熟悉的头像和名字一个个出现在屏幕上，仿佛她只是睡了很久，醒来之后一切还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桂岁没有去翻更多内容。
她找到母亲的名字，点开聊天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最后慢慢敲下一行字。
【妈，我还活着。】
发送键就在右侧。
只要轻轻碰一下，这几个字就会跨过不知道多远的距离，出现在母亲的手机上。
她甚至不需要解释自己变成了什么，只要先告诉她，杨晨还活着。
桂岁的手指一点点靠近屏幕，却在最后停了下来。
房间外隐约传来焰灰压低声音的说话声，紧接着是鸢尾含糊不清的一句“好吵”。这里是她刚刚拥有的新住处，隔着一堵墙，就是今天才认识的新队友。
而屏幕另一边，是已经失去杨晨的人。
桂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她按下删除键。
那行字从末尾一点点缩短，直到输入框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妈”。
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还是将它也删掉了。
桂岁把手机倒扣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房间外，焰灰和鸢尾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聊天框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