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岁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第一下响起时，她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第二下比第一下重了一倍，连床头柜上的手机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桂岁，起床啦！再不起早饭就要凉了！”
焰灰的声音隔着房门传进来，精神得像是已经在外面跑完了十公里。
桂岁睁开眼睛，对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几秒呆，才忽然意识到似乎没有在做梦。
她现在是桂岁。
枕边的手机似乎不会自动息屏，还停留在昨晚的聊天界面，输入框里空空荡荡。桂岁看了一眼，退出账号，将屏幕按灭。
昨晚什么都没有发出去，今天也没有因此变得更糟。
门外又响起了第三次敲门声，力度大到感觉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了。
“哦哦哦哦哦！桂岁你没事吧！我来救你了！”
而事实正是如此，桂岁再不做出回应焰灰就真的要拆家了！
“我醒了！我醒了！”
桂岁赶紧坐起来，防止焰灰没能听见还重复了一遍。
及腰的银白长发随着动作散了一床，其中几缕还压在了手臂下面。她试着起身，头皮立刻传来一阵拉扯感，只好重新坐回去，把那几缕头发一点点解救出来。
以前起床只需要考虑眼睛睁没睁开，现在还得先确认自己有没有被头发绑架。
等桂岁终于整理好自己，来到客厅时，焰灰已经把早饭摆在了桌上。鸢尾坐在另一侧，双手捧着一杯热饮，眼睛虽然睁着，意识看起来还没有完全抵达现场。
“早上好！”焰灰向她挥了挥手，“睡得怎么样？”
“还好。”
除了一大清早就像个暴徒一样敲门的你之外，桂岁暗暗想到。
“那就快吃吧。陆遥已经在楼下等我们了。”
桂岁刚拿起筷子，又停了下来。
“陆遥是谁？”
“我的人类搭档。”焰灰说，“组长安排她今天带你熟悉装备和任务流程。”
“哦。”
桂岁点点头，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等一下，今天就有任务？”
“只是安全任务。”焰灰解释，“你还没有正式搭档，也没有上过课，当然不会让你去打异兽。今天主要是做适配测试，之后看情况在附近巡逻一下。”
桂岁稍微放下心来。
“唉，如果能打异兽多好，这样我就能看到尊贵的3SI大人的英姿了！”
那还是最好别了，桂岁没敢说出口。
虽然她已经成了所谓的自动人形特种作战部队成员，但截至目前，唯一能称得上战绩的事情，似乎只有在实验室里把王辉撞了出去。
而且严格来说，那也不能算她的战绩，最多算王辉的事故记录。
“没有搭档也能出任务吗？”桂岁问。
“可以执行风险较低的任务。”
回答她的是鸢尾。她的视线仍然停在杯子上，声音也慢吞吞的。
“没有搭档时，会由具备权限的人类临时接管指挥。”
“就是陆遥。”焰灰补充道，“别看她平时不怎么说话，出任务的时候很可靠的。”
“我听见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桂岁回过头，看见一名穿着深色制服的短发女人走进客厅。她看起来二十多岁，身材高挑，右手拿着一只纸杯，左手夹着一块薄薄的终端板。比起焰灰和鸢尾，她的外表没有那种被精心调整到近乎完美的感觉，眼下还带着一点没睡够的淡青色。
啊这就对了，一点缺点都没有的美女看多了，都快忘记一个正常的人长啥样了。
焰灰完全没有背后议论别人被抓住的尴尬，笑着朝她招手。
“早啊，陆遥！”
“已经不早了。”
陆遥看了一眼时间，又将视线落在桂岁身上。
“你就是桂岁？”
“嗯。”
桂岁下意识坐直了一些。
陆遥没有像焰灰那样围着她看，也没有询问异兽1118事件。她只是确认了一下桂岁的脸，随后在终端板上点了几下。
“今天上午进行基础适配测试，下午熟悉疏散路线。任务期间由我负责指挥，你只需要记住两件事。”
“哪两件？”
“听清命令，不懂就问。”
桂岁等了等。
“这不是一件事吗？”
陆遥看着她，端起纸杯喝了一口。
“看来理解能力没有问题。”
焰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桂岁总觉得自己好像被测试了什么，但又找不到证据。
央山机械特化作战分部的训练区位于大厦下层。
电梯门打开后，出现在桂岁面前的是一条宽阔的白色走廊。墙壁后偶尔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听起来像是有人正在拿拆迁锤进行室内装修。
陆遥带着她们进入其中一间训练室。
这里比桂岁想象中空旷，地面和墙壁都覆盖着灰白色软质材料，四周摆着几排固定架。架子上的东西种类繁多，有外形普通的枪械，也有像盾牌、金属箱甚至小型飞行器一样的设备。
桂岁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这些全都要试吗？”
“理论上是。”陆遥说道，“3SI的设计目标是适配现有的所有制式装备。新旧型号、不同用途，都在测试范围内。”
“理论上？”
“概念视频也是理论上的。”
桂岁忽然觉得她们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焰灰已经兴冲冲地跑到了装备架旁边。
“先试这个吧！然后是这个，还有那个——”
“一个个来。”陆遥打断她，“先做基础连接。”
她从固定架上取下一块巴掌大小的银灰色模块，放在训练场中央。
“这是最简单的辅助护盾。尝试让它进入待命状态。”
桂岁看着地上的金属块。
“怎么做？”
“设备进入你的控制范围后，系统应该会自行完成识别。你能看见它吗？”
桂岁刚想说当然能，视野边缘便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方框，准确地套在金属模块上。
【兼容设备已识别。】
【是否接入？】
“好像可以。”
她试着在心里确认。
地上的模块亮起一道微弱的蓝光，随后轻轻震动起来。没有插入接口，也没有接触身体，它就像突然失去了重量，慢慢悬浮到了离地半米的位置。
“成功了！”焰灰比桂岁本人还要兴奋。
桂岁也有些惊讶。她只是想着让它起来，这块金属居然真的像多出来的一只手那样，开始随着她的念头移动。
她尝试让模块向左。
模块向右飞了出去。
陆遥侧身避开。
桂岁连忙又想让它停下，模块在半空猛地一顿，随后“啪”地掉在了地上。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秒。
“至少停下来了。”焰灰鼓励道。
“是地面让它停下来的。”鸢尾说。
“结果一样嘛。”
桂岁低头盯着那块模块，感觉它似乎没有宣传片里那么听话。
“方向为什么是反的？”
“不是反的，是你同时在看我。”陆遥走过去，将模块重新放回原位，“悬浮装备的控制依赖注意力。你的视线落在右边，发出的指令却是向左，系统优先判断了前者。”
“也就是说，我不能一边看人一边控制它？”
“熟练之后可以。现在不行。”
陆遥退到一旁。
“再来。”
第二次，模块歪歪扭扭地升了起来。
第三次，它总算能够按照桂岁的想法，在半空画出一个不太圆的圆。
第四次，焰灰偷偷把另一块训练模块推入了她的控制范围。
桂岁的视野里立刻又弹出一条识别提示。她还没看清内容，周围装备架上的指示灯便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一把旧式训练枪解开固定卡扣，两架小型无人机同时启动，角落里甚至有一只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机械臂抬起了头。
整间训练室突然热闹得像是集体睡醒了。
“哇……”焰灰抬头看了一圈。
“我什么都没做！”桂岁说道。
“断开全部连接。”陆遥的语气依然平静。
“怎么断？”
“想象关门。”
桂岁来不及问为什么是关门，只能按照她说的去做。
下一刻，所有亮起的指示灯同时熄灭。刚飞到半空的无人机落回支架，机械臂也重新低下了头。
只有那把已经解锁的训练枪顺着架子滑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全适配确认。”鸢尾看了一眼终端上的记录，“至少设备愿意听她的。”
“就是她还不太会说话。”陆遥接道。
桂岁忽然明白王辉所说的“没有预设功能”是什么意思了。
这具身体确实什么都能用，可会不会用是另一回事。就像有人把全世界的游戏都塞进了她的电脑，却没有附赠任何教程和存档。
更糟糕的是，她现在连键位都还没认全。
接下来的测试持续了整整一上午。
桂岁先后尝试了护盾、侦查无人机、救援牵引器和两种训练武器。每一种设备都能顺利连接，每一种设备也都在她手里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不情愿。
护盾曾经在她面前转了半圈，把本该朝外的一面贴在了她脸上；侦查无人机绕着焰灰飞了三圈，最后将她误判成了需要重点观察的目标；救援牵引器倒是非常听话，只是听话过了头，险些把固定在地面的训练假人连同底座一起拔出来。
焰灰全程兴致高涨，甚至主动申请担任移动目标，被陆遥拒绝了三次。
“最后一次。”
陆遥将辅助护盾重新放到桂岁面前，又在训练场另一端设置了两台发射软弹的训练机。
“保持护盾悬浮，挡住攻击。”
“就这么简单？”
“先做到再说。”
训练机开始倒数。
桂岁将注意力集中在护盾上。银灰色模块展开成一面半透明的光盾，稳稳停在她身前。
第一枚软弹飞来，被光盾挡了下来。
桂岁心里刚生出一点得意，第二枚便从侧面砸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疼，但很丢人。
“攻击不一定来自正面。”陆遥说道。
第三枚从右侧飞来。桂岁连忙控制护盾转向，光盾及时挡住了软弹，却因为动作太急，顺势又绕到了她身后。
第四枚从正面打中了她的额头。
焰灰在旁边拼命忍笑，肩膀一抖一抖。
桂岁面无表情地把护盾拉回来。
这次真不是她故意没有表情。
半小时后，六枚软弹终于全部被挡在了外面。
桂岁长长松了口气。虽然这具身体根本没有出汗，她却产生了一种刚考完体育测试的疲惫感。
陆遥关掉训练机，在记录表上写下结果。
“适配能力没有问题，控制精度很差，多目标处理暂时不合格。”
“这么直接吗？”桂岁问。
“测试记录不负责安慰人。”
陆遥收起终端板，看向她。
“不过你第一次接触装备，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够了。你缺的不是性能，是使用这些性能的习惯。”
“所以才要去学校？”
“对。学校会教你怎么战斗，搭档会教你什么时候该战斗。”
桂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下午做什么？”
“巡查附近的应急疏散路线。”
桂岁愣了一下。
“不是巡逻吗？”
“这也是巡逻。”陆遥说，“难道你以为每天都能在街上碰见异兽？”
“当然不是。”
桂岁回答得很快。
她只是稍微想象过一点三人并肩作战、在爆炸中拯救城市的场面而已。
真的只有一点。
而且能够玩这些平时根本碰不到的高科技玩意真的很酷。
下午的任务比上午更加平静。
三号线需要沿着分部周边的几个街区，检查应急标识、临时避难点和疏散通道。鸢尾负责核对路线与通讯信号，陆遥负责记录，焰灰和桂岁则负责把几箱备用物资送进避难点。
与其说是特种作战，倒更像是大学生参加社会实践。
桂岁原本还有些失望，直到陆遥让她尝试使用救援牵引器搬运物资。
三个不同年份生产的银灰色货箱同时亮起指示灯，从地面缓缓浮了起来。
它们一开始排得还算整齐，走出十几米后便逐渐形成了各自的想法。最左边的货箱总是向外偏，最右边的则时不时往前窜一下，中间那只最老实，却会随着桂岁的脚步上下晃动。
桂岁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三只摇摇摆摆的箱子，像是刚收养了三只还不会走直线的金属鸭子。
“不错嘛！”焰灰倒着走在她前面，“上午还只能控制一个，现在已经能带三个了。”
“你能不能别看着我？”
“为什么？”
“你一说话，我就想看你。”
桂岁话音刚落，最右边的货箱立刻向焰灰飘了过去。
焰灰赶紧让开。
“原来是这样。”
“不要一副发现新玩法的样子！”
走在后面的陆遥没有阻止她们，只是在终端上把“容易受外界干扰”几个字又加粗了一遍。
这条路线位于正常开放的城区。路边有人认出了桂岁，很快便有人拿出手机对着她拍摄。
桂岁起初还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直到一个牵着父亲的小女孩跑到路边，仰着头问她：“姐姐，你是不是视频里的那个新机器人？”
“应该是。”
为什么是应该？
桂岁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回答。视频里的那位可以微笑、可以同时操控一大片装备，还能在激昂的音乐中摆出十分帅气的姿势。
她目前只会运箱子。
小女孩望向她身后漂浮的三个货箱，眼睛亮了起来。
“这也是武器吗？”
“不是，是矿泉水。”
“好厉害！”
桂岁不知道三箱矿泉水究竟厉害在哪里，但对方看起来很高兴，于是她尝试向小女孩挥挥手。
最左边的货箱跟着她的注意力歪了一下。
桂岁立刻把手放了回去。
算了，出道第一次和粉丝打招呼，还是不要以砸坏公共设施收场比较好。
当晚，网上便多出了不少3SI首次公开执行任务的照片。
其中传播最广的一张，正是桂岁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三只装满矿泉水的货箱。
配文只有一行。
【跨越型号与时代的全领域搬运平台。】
桂岁躺在床上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焰灰在三号线的群聊里连发了五个笑到打滚的表情。
鸢尾只回了一句。
【没有虚假宣传。】
桂岁决定暂时退出群聊。
接下来的一天，她们又执行了两次类似的安全任务。
没有异兽，没有枪声，也没有需要她拯救的高楼。桂岁做得最多的事情，是跟着陆遥记住不同颜色的疏散标志，学习在通讯中准确汇报位置，以及努力不让悬浮装备撞到焰灰。
她开始习惯陆遥简短的命令，也逐渐能分辨鸢尾那些过于精确的方位信息。至于焰灰，她只需要听声音大小，就能判断对方现在距离自己有多远。
第三天早上，桂岁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严格来说，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几套新衣服、洗漱用品和那部手机装进一只小行李袋，便是她现在拥有的全部东西。
焰灰的行李占据了客厅大半块地面，鸢尾则只抱着自己的枕头坐在沙发上，脚边放着一个小得可疑的背包。
“你就带这些？”桂岁问。
“其他东西焰灰会带。”
“那里面是不是还有你的东西？”
鸢尾慢慢移开了视线。
焰灰正蹲在一堆箱子中间，完全没有察觉自己承担了额外的运输任务。她清点完行李，抬头说道：“陆遥马上就到。我们先去学校办入住，下午应该还能逛一逛——”
尖锐的提示音突然打断了她。
三个人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亮起红色边框。
鸢尾原本半睁着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焰灰脸上的笑容也在一瞬间收敛。她拿起手机，迅速看完了弹出的任务通知。
【临时征调：城西区域发生异兽袭击。】
【受战斗波及，部分道路与建筑受损，现需增援力量协助人员疏散。】
【三号线小队立即前往指定区域，接受现场指挥。】
桂岁盯着屏幕看了两遍。
“我们不是只能执行安全任务吗？”
“疏散任务属于低风险支援。”鸢尾已经站了起来，“异兽由前线部队负责。”
“文件上是这么写的。”
陆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没有拿平日里的纸杯，身上也换成了贴身的深色作战服。几块轻型外骨骼沿着她的四肢固定，腰侧挂着通讯设备与一把短枪。
“实际情况要到现场才能确认。”
焰灰已经把行李推到墙边，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跑去。
“我去换装备！”
鸢尾也抱着枕头走向房间，走出两步后才反应过来，又回来把枕头放在沙发上。
桂岁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的装备……”
“已经准备好了。”陆遥说道，“辅助护盾、救援牵引器和侦查终端，都是你这两天用过的型号。没有得到命令，不要接入其他设备。”
“好。”
“害怕吗？”
桂岁张了张嘴。
她其实很想说不怕。毕竟她已经死过一次，还换上了一具怎么看都比原来强得多的身体。按照正常的故事发展，现在应该正是她证明自己的时候。
但手机上的红色警示仍在闪烁。
“有一点。”她老实回答。
“正常。”
陆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向她伸出一只手。
“走吧。”
二十分钟后，三号线乘坐的装甲运输车离开了央山分部。
桂岁坐在车厢一侧，辅助护盾与折叠后的救援牵引器固定在身后的装备槽里。焰灰坐在她对面，低头确认自己的武器。鸢尾闭着眼睛，手指却一直在终端上移动，一条条现场信息不断从她面前划过。
没有人说笑。
车载屏幕上的城区地图被分成了不同颜色。代表安全区域的绿色正在缓慢缩小，几条她们昨天才走过的疏散路线已经变成了红色。
“异兽目前被限制在战斗区内。”陆遥站在车厢前方说道，“我们的目标是进入外围受灾区域，引导还没有撤离的居民前往三号避难点。鸢尾负责情报与通讯，焰灰负责前方开路，桂岁跟在队伍中间，使用护盾保护人群。”
桂岁点了点头。
“如果出现计划外情况呢？”
“听我的命令。”
陆遥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想不明白的时候，就做你昨天学过的事。看清路线，守住位置，把人带到该去的地方。”
运输车开始减速。
隔着厚重的车门，桂岁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警报声。屏幕上的红色区域越来越近，空气中也开始传来某种连续的低沉震动。
那不是训练场里的软弹发射器。
车门上方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抵达任务区域。”
机械提示音落下，装甲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带着焦糊味的热风涌进车厢，远处的楼宇之间升起大团烟尘。街道上满是向同一个方向奔跑的人，哭喊声、警报声和广播里的疏散通知混在一起，几乎听不清彼此。
昨天还安静得像社会实践的路线，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陆遥第一个走下运输车，转身看向她们。
“三号线，准备发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