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日历。”男人开口道“你提到它的时候与你说其他东西的时候,不太一样。”
“你还提到日期。”他看向我。“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我眨了下眼睛,但没转头,还是看着夕阳。
“人在绝望的时候,总会找一些东西让自己多坚持一会儿。有的人会幻想一个朋友陪着自己,有的人开始信神。人们找一个又一个希望。一个希望破灭了就再找一个,直到你累了,你瞧不起自己。你觉得自己真是胆小,不就是死吗?有什么可怕的,该死的时候到了,死就是了,这么找理由逃避下去有什么意思?”
我低头咽了口口水,又抬起头接着说:“不过我还没到那种时候,我才刚开始。那本日历是红色的,还记得吗?很显眼。每天早上从卧室出去,想不看到都难。周围不是灰色,就是苍白的,好像就剩那本日历有颜色。”
“它显得与众不同。灾难又正好是从六月一日开始的。”
“所以我就告诉自己,只要熬过六月,只要到了七月就好了,只要把日历再翻一页。”
“我知道这想法没有逻辑,但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我怕死,我怕我自己看不到希望自杀。所以我就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到最后我自己都有点信了。我甚至开始盼望着六月早点结束。我一直不去细想这件事,我心里其实也知道这是假的,但我有什么办法呢?”
“我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到了七月就好了,我只能不去细想!”
“每一天我都变得更痛苦,就是因为这个想法我才能坚持下去!”
“可我为什么能明白这是假的呢?为什么我还能保持清醒?为什么我没有被折磨的精神失常?只要变成疯子,只要疯掉,哪怕疯掉一点点,一点点,我就不用这么痛苦了。为什么我还清醒着?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
“陆光!”男人叫住了我。
“哈啊……哈啊……”我把头低下,喘着气。
“……对不起,我有点……那个……”我语无伦次。
男人回答道:“没关系,总有这种时候的。”
男人又倒了一杯茶,给我端过来。
“谢谢。”我接过茶,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我逐渐平息下来了。
男人又接着问:“那,之后又发生什么了?”
…………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去医院,我去市里一个小诊所做脑部检查。
那时候,父母还没离婚。
医生给我带上一个有好多橡胶管的头盔,勒的很紧,头很不舒服。
医生说要两个小时,我的父母说时间还长,就出去不知道干什么了,留我一个人在诊所里。
脑袋上的装置连着电脑,所以我不能乱动,只能听着电脑上滴滴的声音。
没来由的,我感到害怕。
是害怕检查出什么问题,还是医院里独特的药味天生就让人害怕,还是没来由的 怕父母再也不来接我了。
好像都不是,也好像都有。
就是这么一种不明原因的害怕,萦绕在心间。
你不能大喊大叫,因为没有理由。
别人看到的只是一个小孩突然哭了起来,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不知道。
只有备受宠爱的小孩能这么做。
但我不行,父母会嫌我烦的。
待在一处不动的话,随着时间,那种恐惧也会越来越大。
所以我只能变变坐姿,好把这两个小时熬过去……
现在也是这样。
只是,比当初要严重得多。
我发现周围的灰雾发生了变化,原本只是在我视线边缘才能看到,现在不仅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心,而且颜色也逐渐变成黑色,但还是像以前一样不会阻挡我的视野。
我伸手向空中摸了摸,什么感觉也没有。
我又摸了摸 胸口,能感觉到明显的心跳声,那是对于恐惧的反应。
没有明确原因,但就是很害怕。
…………
我坐在沙发上,马上又站起来,然后又缓缓坐下。
我知道稍微活动活动会好一点,但我心里总有一份坚持,我总是想直接硬扛过去。
我坐了不到五分钟就又站起来,我急匆匆走到日历前。
六月十五日。
事实上,我今天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我来回踱步,但下意识不发出声音。
之前我活动受到限制,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限制又消失了,所以我现在可以正常活动。
相对正常。
我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到卧室,在抽屉里翻出一支笔,然后又走到日历前,把六月十五日以前的日期全画×。
之前我已经画了一撇,现在只是又加了一捺。
我看着日历,又把画上叉的日期全都涂黑。
我又在日历前发了一会儿呆才离开。
我回到卧室,把笔放回抽屉,在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本《森林》杂志看了起来。
事实上这本《森林》我已经看了三遍了。
我没从头开始看,而是随便翻了一页。
这篇是关于整容的,我有印象。
“医生在我的脸上打了麻药,但我还是能感到一种圆钝的痛觉……”
我看了一会儿,但连一篇都没看完,就把书合上了。
我又把书放回抽屉,再从里面翻出《时间繁史》。
就剩这本书我没看完了。
我拿着书趴在床上看,没多久我就感觉手肘压的疼,于是又躺下看,但躺下看也不舒服,我又趴下,又躺下……
我姿势换得越来越快,到最后干脆把书扔到床上,不看了。
我闭上眼睛,想睡觉,但又睡不着。
恍惚中,我又突然记起一棵树,是去大街的路上的一棵树。
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周围没其他树,又长的高大。
我想去看看。
走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日历。
…………
一路上,好多树的叶子都落光了。脚踩在落叶上,发出“嚓嚓”声。
现在不是才六月吗,怎么树叶落的这么早?
算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那棵大树前我才发觉,这棵树的叶子也落了很多,但比起路上的稍微好一点,不过也只是稀稀疏疏的挂着几片萎蔫了的绿叶。
前几天好像还不是这样的吧。
我爬上旁边的矮墙,伸手把树上的枯叶和枯枝摘下来,希望这样能减慢这棵树枯萎的速度。
到了够不着的地方,就把之前拽下来的树枝拿上往高处的树枝扫去,直到再也够不到我才下来。
因为只有树的一面有围墙,树又太高,所以我也只能清理一面。
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了看收拾好的树。
说实话,有点不伦不类。一面只有绿叶,另一面则是很多枯叶,地上还到处是枯叶和枯枝。
其实我认为枯树也挺好看的,有一种苍凉的美。
但是如果树有思想,它应该不会希望自己身上满是枯叶吧。
我知道其实我就是找借口,想找点合理的事做,让自己好受点。
什么也不做,就会陷入恐惧。
把事做完了,没别的事做,也会害怕,就比如,现在。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