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黑色雾气变得粘稠,我每走一步都要花好多力气。
明明感觉不到什么东西阻拦你,但就是寸步难行。
不过站着不动倒是轻松多了,前后左右都有东西挤压着我,即使不怎么用力也不会摔倒。
我艰难地走到了日历前,想把六月三十日的日期也涂黑。
我想抬起右手,但即使我用尽全身力气,我的右手向上的方式像是举着一个杠铃一样,缓缓颤抖着向上。
在我右手向上举的过程中,我注意到周围的黑色雾气好像愈发深邃,甚至开始遮挡我的视线。
周围的黑色雾气像一个个小漩涡一样在空中盘旋起来,形成了一个个黑色的圆形。
在这些黑圆里,伸出了一只只黑色的手。
我很害怕,我害怕的要死了!但是我还是在举着我的右手。
终于到了适当的位置了,我又缓慢地把六月三十日的日期涂黑。
这就不像刚才那么费力了,我不需要额外费力维持手的高度,只需要动动笔头。
我觉得我这辈子做一件事没这么认真过,以前哪怕是在考试我都能走神,现在涂个日期就像国家领导人在审批重要文件一样。
终于涂好了,我想伸手擦汗,但我已经没力气把手放下去了,我的手只是在空中抖了几下就动不了了。
就在这时,一个黑圆里的黑色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拽进去了。
…………
“之后我…我…之后发生了什么来着?”我皱着眉头。
男人安慰道:“不要着急,慢慢想。”
我抱着脑袋,仔细地想,但就是想不起之后发生了什么,反倒还把脑袋想的发疼。
“没事,想不起来就先不要想了。咱们先聊会儿别的吧,说不定聊着聊着就想起来了。”
我无可奈何,只得回了一句“好”。
男人问道:“关于你的母亲……”
“不要提她。”我打断了男人的话。
“但我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她可能跟后面的事情有关,你最好还是说说她的事。”
我沉默了半分钟:“说什么?”
男人:“讲讲你为什么讨厌她,我知道你不愿回想,但你必须得面对,这才是关键。”
我又看了他一眼:“你说话的语气和我自言自语时真像。”
男人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我:“在那件事,就是我之前讲过的那件事后。”
男人:“就是’他们怎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那次?”
我不喜欢他的说法,但这应该是他在强迫我去面对。
我:“对。那次之后,我为了证明她是爱我的,就做了许多测试。比如故意不写作业,在她叫我时故意不回应,故意很晚起床等等。我想看看她是不是会因为这些小事生我气。我做了成百上千次测试,但是结果是她几乎每一次都会生气。我虽然有点幼稚,但我不傻。我知道不写作业可能是严重了一点,所以我大部分时候都是用小到几乎想不到的地方测试的。”
我停顿了一下。
我:“但是,就算是锅盖没盖好,哪怕只有一点点没盖好,就算是扫帚摆的稍微有一点点歪,她都会冲我发脾气。有一次,她看到我练的一页字,二话不说就把我骂了一顿。她说,看看你写的是什么,还不如小学生。三天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心情很好。她看到我在桌上的一页字,拿起来就夸我写的比之前好多了。但是,那是同一页字。是我故意摆到那里让她看见的。这也是一次测试。结果显而易见。之后我……”
男人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你太幼稚了,你做的这些事是只有小孩才会做的事。”
我握紧了拳头,随即又松开。
“是,我是幼稚。”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他在看着我,我也偏过头去看他。
但他又说:“看夕阳吧,别看我。夕阳快落了。”
我于是继续看着夕阳,他也没再看我。
夕阳快落了,只有一层红色的轮廓还留存于世间,散发着它最后的热。
过了一会儿,男人又开口:“现在能想起来了吗?”
我又试着想了想,这次记忆的齿轮松动了。
“那只黑色的手,它把我拉进了黑圆,之后,之后…”
“我穿过了一层黑色的圆轨道,然后我来到了,到了…”
“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有点眼熟,等等,眼前来了一个人,他的鞋子我也有印象,好像最近就见过。”
“我顺着他的身子往上看…”
!!!
我冒出了一身冷汗。
那个人,就是……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向旁边的藤椅,那里只剩下一张椅子了。
我不敢动,只是一个劲地冒冷汗。
紧接着,我又看到一双黑色的爪子从我的脖子两侧伸了出来。
这双爪子,缠绕着灰黑的的雾气,爪子的尖端闪着黑色的光。
远处的夕阳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停在了那里,阳光迅速变成苍白色,照在人身上也没了温暖的感觉。
有一种幽幽的感觉,好像有一个人在我背后,他的鼻息呼在我的背上,离我越来越近,最后在我的耳边停下。
那声音好像来自地狱。
“你逃不掉。”
然后那双爪子从中间刺穿了陆光的脖子,然后再猛地向两边撕开。
陆光的头连着半边脖子连着肩膀上和胸膛上的一层皮肉飞了出去。
怪物静静地看着男孩的眼睛失去光芒,然后男孩的身体发出了光,逐渐变成了一个个光粒子,消散了。
之后怪物体表的灰黑色雾气逐渐进入体内,不到十秒,怪物赫然变成了男孩的样子。
怪物坐在了男孩的位置上,阳台上连风都没有,静悄悄的。
夕阳又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用红色描绘着天空的尽头。
怪物叹了一口气,继续看着夕阳。
“我就最后再帮你看看吧。”
然而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声音突然响起,严格来说这里除了怪物发出的声音外 不应该再有其他声音了。
“一个人看多无聊啊。”
怪物转过头,看向了声音的主人。
江涟。
怪物:“你怎么在这?”
江涟:“这个问题解释起来有些费时间。在生命的最后,你就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个无聊的问题上吗?还是聊会儿天吧,陆光。”
怪物摇了摇头:“我不是陆光,外面的那个才是。”
江涟:“在我看来,你们都是陆光。虽然你是被他创造出来的,但却是以他自己为原型创造出来的。你和他一模一样,甚至还拥有他的记忆,这已经可以说是同一个人了吧。”
怪物:“陆光不会像我一样做这么残忍的事。”
江涟:“你也没办法嘛,那是你的本能,或者说那是陆光创造你的理由。说起来,你和他说了那么多,应该意识到这个了吧?”
怪物沉闷的“嗯”了一声:“他很矛盾。想要活下去,摆脱痛苦。但是又想要让自己疯掉或者死掉,以此去逃避。怕死又想死,沉浸在绝望中又不断给自己编造希望。而我,就是他制造出来让他自己快点疯掉的道具。”
江涟:“但,你和他说话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确认自己是为什么而存在的吧?”
江涟俏皮地笑了一声。
怪物瞥了她一眼,拥有陆光记忆的它知道这是强颜欢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能笑得那么自然,与陆光性格一样的它也会做出陆光在面对这个笑容时会做的事。
所以它先沉默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待着江涟说下一句话。
“你也在帮助他走出来。”
“明明你早就找到你的答案了,但你还和他说了很多没用的话。不就是想让他说出来吗,不让他全闷在心里。这不就是我认识的那个烂好人陆光会做的事吗。”
江涟又轻笑了一声。
“你之前怎么没来?”怪物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你要是来了,也许他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这次换江涟沉默了,好一会儿,江涟才开口。
“我不敢。”
这句话淡淡的,但怪物能听出来话里包含的痛苦和愧疚。
接下来两人都沉默了,为了打破寂静,怪物开口了。
“陆光他,死了吗?”
江涟又在脸上挂起微笑,“你不是应该比我清楚吗?你动手时应该没有碰到实体的感觉吧?那只是陆光的精神体,在这种特殊的精神空间里,陆光是不会真的死的。”
江涟:“别说这些了,聊会别的吧。欸,你期末考试的时候最后一场怎么没来?”
怪物:“头疼,在厕所里躲着。”
江涟:“那也不能疼两个小时啊。”
怪物:“时间都过去那么多了,就算去了也考不出啥成绩,反倒会让头更疼。”
江涟:“哈哈,所以最后考了班里倒数第十。”
怪物:“行了,别说这个了。”
太阳快完全落下了,天边只剩下了一道缝隙还在散发着些许光芒。
怪物向江涟递过去了几张纸。
“既然你已经在这了,就把这拿上吧。”
江涟接过那几张纸,看到了最上面的“遗书”这两个字,就立马收起来,她吸了吸鼻子,把心里的悲伤强行压下去。
她又看向怪物。
夕阳的残红映照在它那和陆光一模一样的眼睛上,显得它异常的平静。
陆光面对死亡时也会是这样吗?
江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又摆出一副笑脸。
江涟:“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上语文课,语文老师让你背《定风波》,那么短的一首诗,你硬是只能背出一句。我还记得你当时背的是哪一句,”
“回首向来萧索处,”
天边的最后一缕光也开始收束。
“归去,”
光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也无风雨也无晴。”
世界彻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