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进入第五天,PLANT的街头已经看不到嬉闹的孩子了。
防空警报每天试响一次,起初还有人嫌它吵,后来没人再提。新闻频道二十四小时不关,画面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组:边境的火光,被抬下来的伤员,发言人在话筒前念稿子。屏幕角上挂着一行红字,滚动播报最新战况。港口每天排长队,有人去领补给,有人去登记入伍,也有人拎着箱子,把家人往更内侧的殖民卫星送。
这一天,迪兰达尔发表了对全PLANT的电视讲话。
姬拉是在厨房里听见的。她正给明日香热牛奶,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但那个男人的嗓音很特别,温和,清晰,让人听两句就想信他。
"我们比谁都渴望和平。"迪兰达尔说,"正因为渴望,才更不能让和平变成任人践踏的借口。停火线三次被越过,我们的耐心被当成软弱。今天,我们不是为了仇恨而战——我们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不再活在核弹的阴影下。"
姬拉关掉火,端着牛奶走到客厅门口。
帕特里克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明日香坐在他旁边的地毯上,正给她的布偶系一根红绳子,绳子系了拆,拆了系。
电视里,迪兰达尔正在念稿。语速不快,每个字的轻重都卡得恰到好处。
"这个人,我认识。"帕特里克忽然开口,"三年前停战谈判,他坐我右手边,全程没说过一句重话。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
姬拉把牛奶放在小桌上,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他今天说的每一句,都对。"帕特里克说,"地球军越界,是真的;我们被欺负,是真的;要自卫,也是真的。可你数数,他从头到尾,有没有说过一句'我们谈谈'。"
姬拉看向屏幕。屏幕里的男人还在继续,声音温和得像在念一封家书。
"一句都没有。"帕特里克说,"一个想停战的人,嘴里一定有空隙,留给对方。他没有。他把话说得太满了,满到只剩下一条路。"
电视里,迪兰达尔提高了半个调门。
"我们将与地球军,战斗到底。"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明日香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跟着念了半句:"战斗到底!"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明日香没有察觉,还在专心摆弄那根红绳子。
姬拉走过去,蹲下来,把红绳子重新系好,系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这句话,不要学。"她说。
"为什么呀?"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没想过那些要替他'到底'的人。"姬拉把布偶放回女儿怀里,声音很轻,"走,跟爷爷去院子里玩。妈妈要打个电话。"
明日香抱着布偶,被帕特里克牵着去了院子。姬拉站在客厅中央,听见院子里又响起了笑声,一声一声,像隔着水传过来。
通讯器响了两声,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穆。
"小姑娘,看到演讲了吧。"穆的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奥布这边,今天也出了点动静。地球军的船三天后进港,补给,停靠,走人。要我说问题不大——咱们那片船坞偏得鸟都不拉屎,他们八成懒得逛过去。"
"穆先生。"姬拉走到桌边坐下,"拉克丝昨天给我来过电话。"
"哦?"
"她那边截到一份文件。地球军进奥布,补给只是旗号。上头几个长官真正上心的,是三年前雅金·杜维残骸带失踪的那批档案——里面有一条,写着大天使号在L5失踪、残骸未寻获。这种'没死透'的东西,他们现在一份一份地翻。奥布这一趟,是顺路。"
通讯那头安静下来。过了两秒,穆才开口,那点懒散的腔调没了:
"……那就不一样了。"
"嗯。"
"有人顺着档案摸到船坞门口,看见一艘本该报废的船完整地趴在那儿,还带着船上这些人——"穆顿了一下,"卡嘉莉在奥布就全完了。她本来就顶着塞兰家那帮人硬撑,这事再漏出去,她连现在的位子都保不住。"
姬拉太了解卡嘉莉了。换别人,也许还能想办法打个圆场,把事情悄悄压下去;卡嘉莉不会。真到了被查到的那一天,她不会躲,也不会撇清,她会直直地站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与地球军正面相抗。她那个要强的性子,从战场上到今天,一天都没变过。
可这一次要抗的,不是一台机体、一场战斗,是整个奥布的态势。她一站出去,塞兰家的人会第一个跳出来,把"窝藏战犯、欺瞒盟友"的罪名扣死在她头上。到那时候,被拖下水的就不只是她自己,还有她想护住的一切。
穆那头静了一会儿,大概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她那个人,你比我清楚。"穆说,"指望她躲,不可能。可船上这些人,也不能让她替我们去挡。"
"所以大天使号得走。"姬拉说。
"对。"穆说,"等她被找上门再动,那就晚了。趁现在还能动,自己走。整备班两天没合眼,船能动,这不是问题。问题是——船上现在缺一个能打的。"
姬拉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帕特里克正把明日香举起来转圈,小姑娘笑得前仰后合,两只小辫子飞起来。
"穆先生。"她开口了,"自由,还在吗?"
"在。"穆说,"整备班拿帆布盖着呢。那帮小子闲不住,隔一阵就掀开擦一遍,说是怕锈。"
姬拉笑了一下。她闭上眼,脑子里那台白色的机体还立在那里,像三年里任何一个醒着的夜里,她想起它时的样子。
"我的驾驶服,还在吗。"
"在。"穆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娜塔尔给你熨过了,挂在休息室柜子最上层。就等你来穿。"
姬拉拿通讯器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副舰长?"
"嗯。"穆的语气里那股憋笑的味道更明显了,"她的原话是'那丫头的衣服再不熨,下次穿就是一股霉味'。"
姬拉低下头,笑出了声。
"那就好。"她重新望向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跑得正欢的身影,"我过两天就去。"
通讯挂断后,姬拉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笑声停了,帕特里克牵着明日香回屋午睡。她上楼,轻手轻脚地推开蕾诺亚的房间。
老人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一团毛线。她听见门响,慢慢抬起头。往常这时候,姬拉会在门口先站一站,等那双眼睛慢慢认出她。今天不用——她刚抬起头,目光就落在了姬拉脸上。
"明日香睡了?"蕾诺亚轻声问。
"刚睡。"
"那正好。过来,让妈看看你。"
姬拉走过去,在她脚边坐下,像这三年的很多个午后一样。
蕾诺亚放下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老人的手心有些粗糙,蹭过脸颊的时候,暖乎乎的。
"瘦了。"她说,"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吧。"
姬拉鼻子一酸。
"妈,我……"
"去吧。"蕾诺亚说。
姬拉怔住了。她准备了很久的那些话,一个都还没说出口。
"你的心事,脸上写着呢。"蕾诺亚替她把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又轻又慢,"打完了仗,你又把孩子带这么大,从来都是你替别人操心。这次不用你说,妈心里有数。"
姬拉低下头,喉咙里发紧。
"我儿子在外面。"蕾诺亚望着窗外。夕阳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像含着一层水,"他早晚会回来。可要是没人去接他,他一个人在那边,得多冷啊。"
她转回头,看着姬拉,把她的手轻轻拢进自己掌心里。
"你去。"她说,"家里有我和老头子。明日香我们看着,你不在,她照样能睡安稳觉。你在外面,别惦记。"
"妈。"
"嗯?"
"等我回来,带他和明日香一起,陪您去院里看那棵树。"姬拉说,"您不是说想等它开花吗。"
蕾诺亚笑了,眼角的皱纹一层层堆起来:"好。妈等着。"
她把姬拉的手握紧了些,手心贴着手心,暖乎乎的。
"去吧。"她说,"家里人,都记着你。"
姬拉低下头,把额头靠在老人肩上。蕾诺亚没再说什么,只是隔着薄薄的毛衣,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窗外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床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