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家的灯,是一盏一盏熄下去的。
先是客厅,帕特里克看完晚间新闻,把电视关掉;再是院子里那盏门灯,他出去转了一圈,看了看天,顺手拉了闸。最后是蕾诺亚房间的窗,老太太睡得早,九点一过,暖黄色的光就沉了下去。
整个院子静下来。只剩二楼姬拉的房间还亮着一小块。她靠在床头,给明日香读绘本,读一句,停一停。明日香窝在她怀里,跟着念每句话的尾巴,念得颠三倒四,自己先把自己逗笑了,小肩膀一颤一颤,笑声震得姬拉颈窝发痒。
而此刻,几百万公里之外,L5边境的宙域里,伊扎克·玖尔座机的监视屏,亮了起来。
换防的第四十分钟,座舱里的通讯屏跳出一行简报文,一行坐标、一行目标类型、一行航向——一支地球军机动小队越界,袭扰边境补给航线,位置在废弃殖民卫星的残骸带附近。底下缀着一句例行的判断:企图不明,建议拦截。
伊扎克扫了一眼,顺手把简报文扔进数据链。
开战第五天。按理说,这时候的前线该是炮火连天,可实际上,两边的主力都摆在后方,谁也不肯先把家底砸进去。隔着停火线,双方就这么静静对着坐——你往我这边蹭几公里,我把你请回去;过两天换我来蹭,你再把我送出来。除了开场那一仗,再没擦出过一次实火,小动作却一天没断过。
命令压在所有人头顶上:到线为止,不越线一步,不先开第一枪。伊扎克烦这条命令烦透了。他连着递了三份请战申请,全被上头压着,批复永远是同一个格式:时机未到,继续监视。
于是这五天的活儿,就是升空、亮相、警告、押送,回来写报告。报告的结论永远是同一句:未发生实质冲突。
边境上的人管这个叫"推磨"。
"又是推磨。"迪亚哥在频道里打了个哈欠,"速战速决,我炖的汤还在灶上。"
"就你话多。"伊扎克把操纵杆往前一推,"全队,跟紧了。撵回去就收工。"
六台机体组成阵型,贴着残骸带的边缘往里切。雷达上,那支地球军小队一共四台,热纹老旧,队形散漫,逃起来果然熟门熟路——和前几天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伊扎克带队咬上去,火力一压,对方立刻朝两翼散开。
散得太齐了——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伊扎克心头没来由地一跳,可来不及细想。两翼的残骸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一台机体。通体漆黑,没有识别标志,没有航行灯,连推进器的尾焰都压得极低,像一团从黑暗里渗出来的墨。它现身的瞬间,全队的雷达同时鸣叫起来——不是锁定警报,是信号异常。
"这什么玩意儿?"迪亚哥的哈欠没了,"热纹乱七八糟的……这数据是假的吧?"
"别慌。"伊扎克把声线压平,"就一台。集火——"
黑色机体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直线切入。切入的角度刁钻到不合常理,六台扎夫特机的火控系统几乎同一时间咬住了它,又同一时间脱锁,再咬,再脱。决斗高达的蜂鸣声一下比一下刺耳,像是在拿他开涮。
"散开!别站直线——"
命令还没传到队尾,两柄光束军刀已经出了鞘。冲在最前的那台量产机被从腰际一刀斩断,爆炸的光还没散,第二台已经被刀背拍碎了头部监视器,像个瞎子一样,撞进了自己人的队形里。
从接火到两台报废,前后不到半分钟。
"这家伙不是人吧!"队列里有人嗓子都劈了。
"闭嘴,掩护我!"伊扎克把推进器踩到底,光束步枪连点,想用弹幕把对方从高速里挤出来。黑色机体在空中一个横向漂移,轨迹又低又平,像一块贴着水面打出去的石子,从他的弹道之间穿了过去。
下一秒,它出现在他正上方。
机体是倒悬的,军刀收在身侧,居高临下地停在那里。
伊扎克盯着它,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刚才那两下闪避——擦着他弹幕穿过去的那两个变向,角度、节奏、收力的手法,他好像在哪儿见过。可他想不起来。
"你……"
黑色机体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刀落下来,决斗高达举盾去挡,盾牌连着整条左臂被一刀削飞。第二刀紧跟着就到了,直取驾驶舱。伊扎克把全身的反应力都压进一个侧移,刀锋擦着驾驶舱的舱壁过去,削飞了半块胸甲,也刮掉了他头盔的一角。
警报在驾驶舱里尖叫。他整个人被砸在座椅上,眼前一片血红,耳朵里嗡嗡作响。
"撤退!全队撤退!"他抓着操纵杆嘶吼,声音都裂了,"别管队形,散开跑!迪亚哥,带兄弟们回去!"
黑色机体没有追。
它停在残骸中间,看着扎夫特的机体四散而去,像一截立在废墟里的影子。随后,它转过身,望向那几艘还没来得及掉头的补给舰。
通讯频道里,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做得干净点。货,就要有货的样子。"
"了解。"
爆炸的光,在它面前一朵接一朵地亮起来,把半边星空都烧红了。驾驶舱里,屏幕的白光一闪一闪,映在白色的面具上。它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了。
第二天清晨,萨拉家的餐桌上,摆着当天的报纸。
帕特里克有订纸质报的老习惯,从议长席上退下来三年,也没改。今天的头版,黑体字占了半版——「L5边境再燃战火:守备队遭不明所属机体伏击,补给舰三艘被毁」
姬拉端着给明日香盛粥的碗,把那篇报道从头看到了尾。
报道不长:昨夜,扎夫特边境守备队在换防途中遭不明所属机体伏击,两台机体报废,多台受损,补给舰三艘被毁。守备队队长伊扎克·玖尔座机重创,本人负伤撤离,目前在军医院接受治疗,暂无生命危险。
"不明所属机体。"帕特里克放下报纸,"六个字,写得倒是省事。"
姬拉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两秒。开战这些天,边境上交手从来都是有名有姓的——扎夫特对地球军,老对手,各摆各的阵。这一次,来路不明,一头雾水。
"伊扎克叔叔怎么了?"明日香仰着小脸问。她还小,认字不多,只听见爷爷念了那个名字。这个名字她记得——家里聊天的时候,妈妈提过,说那是爸爸的朋友。
"受了点小伤,在医院休养呢。"姬拉把粥放到她面前,顺手把勺子摆好,"伊扎克叔叔不怕疼。过两天就回来,回来陪你去游乐场。"
"那说好了。"明日香很认真地点点头,才把脸埋进碗里,喝得嘴边一圈白。
姬拉把报纸折起来。
原计划,她过两天再动身。看完这条消息,她把日程提前到了明天一早。
收拾箱子的时候,明日香趴在床边看着。
箱子不大:两套换洗衣物,证件,一个装旧照片的信封。姬拉合上箱盖,又打开,从床头柜最里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红色的绒布上,躺着一枚纽扣,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像一颗被手心盘了许多年的小石子。她把纽扣拿起来,拢进掌心,然后,放进贴胸的口袋里,又隔着衣服按了按。
"妈妈,你要出远门吗?"明日香问。
"嗯。"
"是去找爸爸吗?"
"是。"
明日香低下头,抱着她的布偶,认真想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脸,掰着手指头数:
"那你见到爸爸,要跟他说——我昨天学会自己穿袜子了。爷爷种的树还没开花。教母上周带了栗子蛋糕。还有,托儿所的小满抢我的积木,我哭了一下,就一下。"
"都说。"姬拉蹲下来,和她平视,"一个字都不落。"
"妈妈。"明日香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你要快点回来。"
"好。"姬拉把那只小手拢进掌心,贴近自己的脸颊,停了一会儿,"妈妈去接爸爸回家。你在家,听爷爷奶奶和教母的话。"
出门前,她的通讯器震了一下。是拉克丝的留言:【议会那边事有点多,还在扯皮,今天送不成你了。路上小心。明日香的点心我照常买,等你回来一起吃。】
姬拉看着那行字,回过去两个字:【等我。】
帕特里克开车送她去港口。车开得很慢,慢得像舍不得把这段路走完。殖民卫星的人造天光从窗外一段段掠过去,早班的人流,校车,早餐铺子升起来的白汽。
"船挂在奥布一家贸易公司名下,中转两次。"帕特里克盯着前面的路,"到了那边,有人接你。"
"知道了,父亲大人。"
出了城区,路宽起来,两边只剩成排的仓库。快到港口的时候,老人忽然把车速又压下去一截,握着方向盘的手动了动。
"别的我不唠叨。"他说,"就一句——活着回来。饭家里做。"
姬拉侧过头看他。三年前站在创世纪前、目光像冻住的那个男人,如今鬓角全白,握方向盘的手背上,斑斑点点的都是老年斑。
"饭我来做。"她说,"等我回来,给您和妈做一桌。您教的炖菜,我还没学到家呢,这回回来接着学。"
帕特里克没看她,眼睛望着前面的路,嘴角的线条松了一点。他伸手,在空调出风口那个格子上摸了两下,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把车速提了回去。
到港口的时候,天刚亮透。帕特里克把车停在落客区,帮她把箱子从后备箱里拎下来,站着看她进了大厅,才转身上车。姬拉隔着玻璃回头看了一眼,老人正慢慢把车往车流里并,车窗上反射着殖民卫星的天光,亮得看不清他的脸。
中转、换船,她一路都在半睡半醒里。再睁眼的时候,舷窗外已经换成了奥布沿岸的灯火,船正缓缓靠上港口。
靠岸的是一片货运码头。码头的角落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旧车。车旁的人,姬拉隔着舷窗一眼就认了出来——玛琉·拉米亚斯。三年过去,她把头发剪短了,一顶宽檐帽压得很低,站在一堆货箱边上,像个来接货的普通商人。看见姬拉走下舷梯,她站直了身子,帽子底下的眼睛亮了一下。
"欢迎回来。"玛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