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子夜过后才真正厚起来的。
那艘船没有开灯,贴着海岸线的阴影走,走走停停,像在辨认什么只有它看得见的标记。姬拉把希望压在它的雷达盲区里,隔着两海里跟着。雾越压越低,到后半夜,监视器里只剩一团模糊的船影,全靠辅助程序锁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热源。
“它可能在等人。”AI说。
“或者等雾。”姬拉说。
驾驶舱里很静。三年了,她头一回觉得等待不算难熬——因为等的东西是真的。海雾在舱盖外流动,凉意渗进来,她把手搭在操纵杆上,像搭着某个人的脉搏。
“这条船的航线很奇怪。”AI说,“四十分钟里航向变化了十一次,每一次都刚好擦着巡逻盲区的边缘。”
“老手。”姬拉说。
“是背熟了巡逻时刻表的那种老手。”
姬拉调出沿岸的巡逻数据,两相对照。那艘船的每一次变向,都卡在两班巡逻的空隙里,分秒不差。这附近的水文、空域、巡逻频次,被人摸得比掌纹还熟。
三年。一条航线要养到这么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些人在地球圈扎根的时间,比停火还要早。
凌晨四点,另一条船从南边的雾里出来。
两条船并在一起,停了二十分钟,又分开。后到的船吃水变深了,船头调转,朝公海方向开。姬拉没急着动。她升了高度,看海面。
热源三个。一个在明处,两个在暗处。明处是那条刚接了货的船。暗处,是两台贴在海面上的MS,推进器压到最低,像两条伏在水下的鱼。
黑色机体不在其中。
姬拉知道,它一定在。只是藏得比它们都好。
“下去吗?”AI问。
“下去。”
她按下变形。飞梭贴着雾面俯冲,气流把海面犁出一道白痕。
第一台伏击的MS最先反应过来,炮口追着她的航迹扫。姬拉没躲,一个变向贴着它的炮线擦过去,反手一刀——砍的不是人,是它腰部的推进模块。那台机体失去平衡,斜着栽进海里,激起的浪有十米高。
第二台从侧面扑上来,两把热能刀。姬拉让过第一刀,用盾顶开第二刀,机体在半空里拧了半圈,一刀背拍在它后脑上。监视器碎了,那台机体像瞎了眼的鱼,在雾里乱撞,最后一头扎进浅滩。
那条接了货的船没有逃。它把航速提到最大,朝雾最浓的方向开。姬拉看在眼里——对方宁可把船送进雾里,也不让船落到她手里。
船上有东西,比两台MS还值钱。
可她今天要的不是船。她要的是人。
“出来。”姬拉切进全频段,声音压得很平,“我知道你在。再不出来,我拆的是你的船。”
海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台黑色的机体从雾里升了起来。
没有识别码,没有航行灯。它站在雾墙的边缘,像从雾里长出来的一截影子。头部监视器亮着一点暗红,不闪,不动,只是看着她。
雾在两台机体之间流动,像第三条河。
先动的是黑色机体。
没有预兆。它从雾墙里穿出来的速度,比姬拉预判的快了半拍。军刀横扫,姬拉侧身让过,反手一架——金铁相击的声音被雾吞掉一半,闷闷的,像锤子砸在湿木头上。
交手三回合,姬拉就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人,很强。比录像里强,军械库里他展现的战斗力不是全部。他的刀法样样致命——每一刀都奔着驾驶舱去,削她推进器的角度刁钻,拍她监视器的力道狠辣。没有留手,没有犹豫,没有半点旧日的影子。
三回合里,她的每一次反击都收着力,怕伤了他。
而他,一次都没有收过。
第五回合,她开始数他的节奏。不是真的呼吸——是两次攻击之间的间隔,收刀时的停顿,转移重心时细小的延迟。雾里打不出精度,全靠手感。
第六回合,他一刀擦着她驾驶舱的舱壁过去,削飞半块胸甲。第七回合,她的盾挡住他的突刺,火星溅进雾里,亮得像一瞬的星,震得她半条胳膊发麻。第八回合,她终于抢到先手,一刀横切,逼他格挡——
就是这一下。
就在那一瞬,黑色机体做了一个动作。
格挡。他用刀背格挡的时候,手腕先往外翻半寸,再收回来。这是军校的标制格挡,每个毕业生都会。可只有一个人,会在翻腕之后,多留那么一点点——留一个本不该有的、随时可以变招的弧度。
哥白尼,虚拟对练室。她曾经笑过他:“你翻腕多留的那点,够我砍掉你三次手腕。”他说:“改不掉。习惯了。”
刀光擦着她的肩甲过去,削掉一块外装甲。
“阿斯兰。”她喊。
频道里只有电流声,和雾。
黑色机体的动作,顿了一拍。
就一拍。那柄已经抬起来、本该劈进她驾驶舱的军刀,停在离她半米的地方。
然后他退了。退得干净利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那台机体重新沉进雾里,只剩推进器的一串余音,被海风一点点扯散。
姬拉没有追。
她悬在雾中,手还搭在操纵杆上,指节发白。水珠顺着监视屏往下淌,一道一道,像谁在替她流泪。
频道里没有回答。
她早知道会是这样。从第一刀劈向驾驶舱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他忘了她,忘得比她想得还要彻底。
可当那两个字真的落进雾里、没有回声的时候,胸口还是像被人慢慢攥住了。
三年了,明日香都会叫爸爸了,他听不见。明日香学会自己穿袜子了,他不知道。她把那枚纽扣摸了三年,把边角摸得比任何誓言都光滑;而他把什么都忘了——忘了樱花,忘了摩天轮,忘了那个晚上他单膝跪在草地上,问她愿不愿意陪他坐一次摩天轮。
“没关系。”她对着雾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忘了也没关系,我记着,我也会让他记住的。”
她记得。她一个人记着所有的事。这三年,她就是靠这个撑过来的。
过了很久,她打开加密频道,给穆发回去一条讯息。讯息很短,只有四个字:
“是他。活的。”
十分钟后,穆的回复才到:“收到。别一个人硬来。那小子要是真还活着,你更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姬拉看着那行字,笑了半下。
“知道。”她回。
雾散之前,姬拉把这次交手的记录调出来,一帧一帧存进辅助程序。
“分析他。”她说。
“已完成初步比对。”AI说,“该目标的近战习惯,与扎夫特军校第三期毕业生的标准格挡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一;变招习惯,与存疑样本'正义高达战斗记录'吻合度百分之八十七。”
姬拉没说话。她早就知道了。她只是想让它也记住——记住这套刀路,记住这个人的节奏。下一次,如果她来不及赶到,至少还有谁能认得出他。
“把他存进最高优先级。”她说。
“已保存。命名?”
姬拉想了想。
“就叫他'回家'。”
天亮之前,刃回到据点。
据点藏在断崖内侧的旧泊位里,涨潮时被海水封住洞口,退潮才露出来。他把机体停稳,从驾驶舱出来。队友们还在搬那条船的货,木箱一只一只往升降台上码,没人跟他说话。
两个搬货的从刃身边过,压着嗓子聊。
“听说了吗?柏林那边,上头要派他过去。”
“柏林?”
“嗯。押一批'货'过去,说是……验收。”
“验收什么货,要动到他?”
“不知道。只听说上头还搭了个'零件',一并捎上。千叮咛万嘱咐,别弄坏了。”
刃像没听见。拐进货舱区的时候,三号货库的门开着一道缝,透出一线灯光。
那三个从军械库带回来的孩子还没睡。叫斯汀的那个在拆一把枪,零件摊了一地,排得整整齐齐;奥尔靠着墙壁打盹,呼吸拖得很长;金发的女孩子坐在货箱上,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什么,没有调子,停一阵,又接上。
刃在门口停了一秒。史黛拉抬起头,隔着门缝看见他,敲膝盖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敲。
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离开,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把凉水撩在面具上。
水珠沿着白色的面具滑下来,一滴一滴,落进洗手池。
然后他去做那件事。
换衣服。摘扣子。
可这一次,他的手指停在最上面那颗扣子上,久久没有动。
“阿斯兰。”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一遍。雾里的声音,很远,又很近。他不知道阿斯兰是谁,不知道那两个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他的手在抖。
铁盒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扣子撒了一地。他蹲下去,一颗一颗捡。有一颗滚到货箱底下,他伸手去够。指尖碰到那颗扣子的瞬间,忽然有个画面从脑子深处浮上来——
一截袖口。有人把一枚扣子,别进了另一个人的衣领。
看不清脸。听不见声音。只有指尖的凉。
他猛地收回手,像被烫了一下。
“刃。”有人在上面喊他,“老板找你。”
他站起来,把扣子拢进铁盒,压好盒盖,装回口袋。面具下,什么表情都没有。
通讯器响的时候,天刚泛灰。
“有人对你下手了。”老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每个字都像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而且是冲着你来的。”
刃没说话。
“上面对你昨晚的表现,不太满意。”老板继续说,“三回合就该让她消失,你让她站着走出了雾。下次再撞上,先问来历。问不出来,就直接让她消失。上面养你三年,不是让你当保镖的。”
“知道。”
“还有。”老板顿了顿,那头有咖啡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明天,去柏林。上面的新'货'在那边验收,你去盯着。斯黛拉,作为零件,一并带过去。”
刃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别弄坏了。”老板说,“她比你们三个加起来都值钱。”
通讯断了。
刃站在泊位边上,看海。雾还没有散,灰白色的,从海面上一直压到洞口。他忽然想起那个声音,想起雾里那台蓝白色的机体,想起它喊那两个字时的语调。
不像是敌人的语气。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叫出了一个名字。
他低下头,把那个小铁盒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掌心。盒子已经合不严了,最上面那颗扣子顶在盒沿上,硌着虎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知道,明天出发去柏林之前,他得先把这些扣子,再数一遍。
零件。
老板说,斯黛拉是零件。
他想起三号货库的门缝里,那个金发的女孩子坐在货箱上,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什么,没有调子。她抬头看他,敲膝盖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敲。
零件不该会敲膝盖。
就像“货”,不该会摘扣子。
他转过身,朝三号货库的方向看了一眼。灯还亮着。
而那个喊他名字的人,此刻还悬在雾的另一头,等一个他给不出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