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雾

作者:浅饮风华夜未央 更新时间:2026/9/19 13:14:50 字数:3465

目击情报在舰桥的主屏上铺开,一共三段。

第一段来自军械库外圈。一艘过路货船的航行记录仪,凑巧拍到了港口探照灯扫过夜空的瞬间:一台纯黑的机体从光柱边缘滑过去,没有识别码,没有航行灯,像素糊成一团,像墨水滴进了黑水里。

第二段在近L4的航道上。两个跑短途的民间飞行员在明码无线电里互相喊:“看见没有?刚才那是什么?”“黑的。跟鬼一样。”没有影像,只有这两句被截获的通讯。

第三段是下降走廊外侧的废弃信标拍到的最后一帧——黑色机体掩护着一艘无识别运输船,船头正对地球。再往后,什么都没有了。

姬拉把第一段录像放大,一帧一帧地看。

黑色的机体只在画面上停了一瞬。探照灯扫过,它的轮廓从光里浮出来,又沉回去。没有涂装,没有徽记,连推进器的焰色都调到了最低。可姬拉盯着那台机体转身的动作,看了很久。

腰先动,肩跟上,回旋的幅度收在半寸之内。

这种转身,省能量,省时间,唯一的坏处是对平衡的要求高到苛刻。军校里能把这个动作做标准的人不多。教她的那个人,曾经做得很标准。

她把三段时间轴在屏幕上排开。一周之内,一条线。线的一头扎在军械库,另一头,扎进了大气层。

“他落到地球上去了。”她说。

玛琉看着她:“你确定是他?”

“确定不了。”姬拉说,“所以我去看。”

“Kira,你刚回来。”米丽雅小声说,“休整两天再去,线索又不会跑。”

“线索不会跑,人会。”姬拉说。

舰桥上安静了一下。穆放下咖啡,收起那副开玩笑的脸:“你有多久没这么赶过路了?三年。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两天。”

姬拉看着他,慢慢说:“穆先生。三年里我每次出发,都是去找一具可能存在的尸体。这一次不一样。”

她顿了顿。

“这一次,他是活着的。活人在雾里,随时会走。”

穆没有再说话。

“让穆跟你一起。两个人的眼睛,总比一个人多。”

姬拉摇头:“自由还停在格纳库,真由需要人带。他留下。”

穆本来靠在门边,听到这句,直起身子想说什么。姬拉没给他开口的机会:“那孩子倔起来跟她姐姐一个样。你能管住我,就能管住她。”

穆愣了一下,笑了:“行。这理由我接受,只不过我现在可管不住你咯。”

出发定在清晨。

天还没亮透,姬拉已经换好了驾驶服。真由追到船坞口的时候,训练服都没来得及换,抱着记录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Kira姐!”她站定,喘匀了气,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抓到人,就回来。”

姬拉回头看她。小姑娘的眼睛黑得发亮,像极了另一个梗着脖子的少女。

“我不是去抓人。”姬拉说,“我是去接人。”

真由用力点头:“那接人,就回来!”

“嗯。”

希望高达在晨光里升空。

姬拉把机体拉高,穿过云层,推进器全开。变形。飞梭的外壳与大气摩擦,烧成一道白亮的线,像流星倒着飞。高度两万米,八千,三千。她贴着海面拉平,浪从机腹下退过去,海天之间只剩引擎的低鸣。

“已进入地球空域。”辅助程序的电子音响起,“当前无预设航线。是否根据历史轨迹搜索?”

“不用。”姬拉说,“我要自己找。”

接应路线是个笨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一条运输船要带着三台MS和一船货从宇宙落进大气层,再快,也得落地、卸货、转运。中转站不会只有一个。第一天,她扑了两个空。

第一个中转站是座荒岛上的旧机场。跑道上的草长到小腿,铁塔锈得发红,候机楼的玻璃一块不剩。她在跑道尽头站了一会儿,风从海上来,把草压成一片绿色海洋。

候机楼的墙上还挂着一幅旧航运图,纸面发黄,边角卷起来。图上有几条褪了色的航线,用蓝笔描的,时间至少是停战以前。姬拉凑近了看,忽然发现其中一条航线的墨色很新——有人不久前,用同一支颜色的笔,把这条线从海岸线往内陆描长了一截。

描长的那一截,尽头是一片被山遮住的海湾。

她记住了那个坐标。

第一天夜里,姬拉没有赶路。她把机体停在跑道尽头,人坐在驾驶舱里,舱盖开着。

海风灌进来,略微带着点咸。星空很低,低得像伸手能碰到。她想起奥布那晚的流星雨,想起明日香在院子里喊“爸爸放的烟花”。

她给明日香发了条消息:“妈妈在很远的海上。晚安。”

发送,然后把通讯器关了,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三年。她追过成百上千条假线索,失望攒得比星图还厚。可这一趟,她有预感,自己不会再失去目标了。

不过,她现在甚至有点怕找到他。

怕找到的那个他,已经不是他了。

第二个在河口的废船厂。龙门吊还站着,厂房里只剩风声。姬拉沿着卸货区走了一圈,忽然停住。

墙上有道新的拖痕。运输板擦着墙过去,水泥刮出白印,印子里嵌着星点的漆屑。是一台高达停留的痕迹。

还是黑的。

“他到过这里。”她蹲下来,把漆屑收进证物袋。

同一天,PLANT。

塔丽娅接到评议会命令的时候,正站在密涅瓦的舰桥上。命令很简短:密涅瓦号进入地球圈,执行例行护航与航道安全检查,即刻准备。

“地球圈?”真·飞鸟在机库里听到消息,把擦了一半的密封垫丢回零件盒,“上次那艘船,不也往地球跑了吗。”

海涅把扳手在手里转了半圈:“所以上面才让我们去。说不定还能碰上。”

真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碰上了,舰长也不会让追。”

“那时候是那时候。”海涅说,“现在有令在身,不一样。”

露娜把餐盘往真面前一搁:“又没胃口?”

“没有。”真把汤勺戳进汤里,搅了两圈。

“地球圈又不是龙潭虎穴。”露娜坐下,“上回那台黑机把你吓着了?”

“谁吓着了。”真抬起头,深红的眼睛瞪过去,“我在想,那艘船上的三台新机落到地球上,会去哪。”

“你想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真低下头,把汤一口喝尽,“就觉得,那三个开新机的,肯定还会再冒出来。”

露娜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想打架想疯了。”

“我是想打赢。”真说,“上次连一台都没留下。”

出航前的最后一份通讯,接在塔丽娅的私人频道上。屏幕那头是迪兰达尔,背光,看不清表情。

“地球圈的水比宇宙深。”他说,“航线检查是明面,暗处的东西,看见就当没看见。密涅瓦现在不能折在任何人的局里。”

“我明白。”塔丽娅说。

“还有。”迪兰达尔顿了顿,“真·飞鸟那孩子,我对她很看好。她对我们来说,比一台MS值钱。”

塔丽娅没接这句话。屏幕暗下去之后,她在舰长席上坐了很久。

密涅瓦的引擎在夜色里点火。真把头盔扣上,面罩啪地合下来。她不知道的是,那艘船载着她的妹妹,此刻就停在大天使号的格纳库里,和她看的是同一片星空。

线索是在第二天中午开始变少的。

姬拉把三个点在地图上标出来:荒岛机场,河口岸,再往南,就断了。她沿着海岸线飞了一整个白天,只找到几处被潮水抹平的痕迹。海风、浪,和那些不想被找到的人,把线埋得很干净。

她在驾驶舱里吃了半块压缩饼干,把航迹图翻来覆去地看。

“接应路线不会太长。”她说,“太重。三台MS,一船货。落地之后,接应的船最迟半天就得靠岸。”

“你的意思是,离海岸线不远。”AI说。

“离海岸线不远。”姬拉重复了一遍,把地图放大,“而且,要有一个能吃下三台MS的库。”

第三天傍晚,姬拉找到第三个点。

一处废弃卸货场,半沉在沿海的潮滩里。栈桥断了两节,库房塌了半边,海鸟在断梁上做了窝。可栈桥尽头的系缆桩上,绳索的磨痕是新的。库房门口的地面,有被扫帚匆匆扫过的痕迹——有人来接过货,而且不想让人知道接的是什么。

她在门框边找到半枚封条。

烧过。只烧掉一半,剩下半截上的编号,又被人用刀刮去了一半。

“H-4……”她辨认着,“后面没了。”

辅助程序亮了起来:“已完成本地航运数据库比对。H-4开头的货运批次共十一组,其中三组的承运商在停战协议后注销了资质。”

“注销?”

“已转入地下经营。”AI说,“三家承运商目前的注册地,指向同一片海域。”

“封条的材质呢?”姬拉问。

“军用级热敏封条,燃烧温度四百二十度以上。”AI回答,“民用货场用不起这种封条。刮掉编号用的是军用短刀,切口三度内倾,是受过训练的人的手法。”

姬拉把半枚封条收好。天快黑了,海鸟从断梁上飞起来,绕了两圈,又落回去。

她没走,就在卸货场对面的礁坡上停下机体,熄了灯,看潮水涨起来,一点一点淹过栈桥的木桩。这里离那三家承运商指向的海域,只剩半天的航程。

“如果是你,会把货藏在哪里?”她忽然问AI。

“地形遮蔽度高、潮汐线以上、有陆路转运条件的位置。”AI说,“当前海域符合条件的地点,共四处。其中三处,在过去三十天内有过异常电力消耗。”

“哪三处?”

AI把三个光点投在她面前的海图上。最近的一个,隔着两座岬角,直线距离不到九十公里。

姬拉站起身,看向南边。

海雾正从海面上漫过来,白茫茫的,把最后一缕天光吞掉。雷达的角落上,一个极小的信号闪了一下,又灭了。

像有艘熄了灯的船,正贴着她的视线边缘,慢慢开过去。

她没有动。

雾在十分钟里吞掉了整片海岸。姬拉站在雾中,只能看见十米外的断栈桥。雷达上的信号再没有出现,像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不信错觉,她更相信直感。

雾里什么都没有。可她的手指,已经先一步按在了操纵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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