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一年后,我还在便利店打工。
同学们陆续找到了体面的工作,朋友圈里偶尔会有人晒出在工位上摆着绿植和马克杯的照片。聚会时他们聊起自己的工作,措辞都是「还行」「在适应」「正在做」。
我坐在旁边喝饮料,一句话都没说。
没人问我过得怎么样,大概我看起来就不像过得好的样子吧。
对此我没有什么不满,毕业后找工作、投简历、面试、被拒、再投、再被拒。。。这些事情我都做过,只是不够用力。每次被拒绝之后我都会想「算了,下次再说」,然后下次到了,我又没准备好。
如果要用七宗罪来审问的话,也许怠惰会成为主因,连想要改变的念头都懒得升起的怠惰,每天在便利店和出租屋之间往返,扫码、收银、补货、下班、吃饭、睡觉、醒来、再去上班。日子如同被拉平的塑料膜,没有褶皱也没有起伏。
朋友们在某天傍晚突然登门,说是「探望老同学」。他们提着水果和零食走进我租来的小单间,在折叠桌前坐下,而我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拿不出来。他们聊升职和搬迁,聊下周飞哪个城市出差,聊某个共同认识的人最近结婚了。
我坐在床沿,看着他们意气风发的样子,忽然感觉自己是一粒被放在玻璃罩外的灰尘。
聚会草草收场,我把他们送到楼下,挥手告别的时候每个人都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有空再聚」。
唯一还在进行的娱乐活动是一款叫「蓝色X幻想」的MMORPG。我曾参加过内测,对前期的速通路线熟到可以闭眼走完,那是连续好几个不眠之夜熬出的成果。
开服公测那天晚上,我结束便利店晚班,在雨中走回家,全身湿透,口袋里还装着关东煮找零的硬币。
开门、脱鞋、开电脑、登录,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
「错误代码:当前人数过多,请稍后再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又试了一次。
「错误代码:无效用户登录,请稍后再试。」
又试了一次。
「错误代码:服务器连接超时。」
我打开游戏论坛,首页已经炸了,吐槽帖的留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全是「服务器就这?赶紧重做吧」「退钱」「我请假排了一天队就给我看这个」。我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同样的话发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整个房间照得发蓝。
我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登录界面,刷新了十几次,每一次都失败。
凌晨一点半,我关掉了显示器。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瘫倒在床上,拿起手机设好闹钟。屏幕上的数字显示「5:30」,我算了算,还能睡差不多四个小时。
「行吧。」
我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
窗外仍在下雨,淅淅沥沥,我翻身朝向墙壁,明天的排班表,无法登录游戏,后天要交的房租,想着想着意识如被水慢慢淹没那般,边缘开始模糊。
我睡着了。
-
微风从身旁拂过,夹杂着丝丝寒意。
我睁开眼。
周围是草,细长的、深绿色的草叶从我的指缝间伸出来,微微晃动,深蓝的底色的天空上悬着好几个发光体。
我撑着手臂坐起来,身下的触感柔软而潮湿,我的床垫去哪了?
然后我抬头看见了那些月亮。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不规则的形状,大小不一,最近的有一颗比另外四颗加起来还大,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纹理,某种缓慢流动的液体在岩层下穿行?我盯着它看了几秒,视线开始模糊,类似盯着一盏太亮的灯后留下的残影。
我猛地站起。
四周是一片草坪,约半个足球场那么大,边缘被一圈深绿色的树木包围着,树干粗壮、树冠浓郁,看不到树与树之间的缝隙。林子里没有任何声音,连鸟叫都没有。风吹过树梢的时候叶片翻动,露出灰色的背面。
我站在原地转了一圈,草坪的每一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样,树包围着一切,天覆盖着一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便利店的工作服,胸口印着店名的缩写字母。裤子口袋里有几枚硬币和一串钥匙,手机不见了,大概还躺在床上。
这里不是我的出租屋。
「喂。。。」
我喊了声,声音在草坪上扩散出去,碰到树林边缘之后没了回音。
我试着想了下「接下来该怎么办」,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四周静悄悄的。
「。。。好吧。」
我站了一会儿,开始检查这片草坪的边缘,草和泥土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我试着往树林里走了一步,脚下的土壤踩上去软绵绵的,带一种微微的弹性和一种不习惯的承重感,空气里的泥土味变浓了些,夹杂着青苔和落叶味。
我慢慢退回来,还不到进林子的时候。
我又抬头看了看那五个月亮,暗红色的那颗边缘微微泛着光,我盯着它看的时间比刚才长了那么一点,视野里的一切变得朦胧,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多看它。
移开视线后,那片朦胧感慢慢消退,眼睛恢复了清晰。
我又环顾了一圈,周围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坪、树木、五个月亮、和我自己。我弯腰拔了一根草叶,放在指尖碾了一下,汁液渗出来,气味和普通的草不太一样,带着点植物的生腥味。
我扔掉草叶,拍了拍手上的残汁。
「。。。行吧。」
我朝树林的方向走了过去,不管这片林子后面有什么,总比站在这里干等着强。我穿过草坪边缘那条模糊的分界线,脚下的触感比草地上更软。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半片天空,五个月亮的光芒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泥土上投出零碎的光斑。暗红色的那轮躲在树冠后面时,光晕变成了一种泛着暗红的暖色,落在树根和苔藓上,好似地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血雾。
我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没有遇到岔路,树与树之间保持着稳定的间距,每走几步的视野都像一个略微不同的复刻版本。
然后我听到了水声,持续不断,有什么东西在低处流动。我改变方向朝着声音走过去,脚下的坡度逐渐向下倾斜,头顶的树冠开始变疏,月光从叶缝间落下来的密度变大了。又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一条小溪出现在面前。水很浅,不到膝盖深,河床铺着大大小小的圆石,水流经过石头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比听过的任何溪流都清脆,我感到喉咙有些许干痒。
我蹲下来,用手捧了点水送到嘴边。
水流进嘴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了,它带着一种我从未尝过的味道,类似生锈的铁钉泡了太久之后留下的余韵,在舌根处持续不散。我偏过头把水吐出来,那股味道在口腔里留了很久。
我起身沿着溪流往下游走。
溪流逐渐变宽,从三步宽变成五步宽,又变成一片水面像镜子一样铺开的河流。两岸的树木开始变稀,草重新出现了。天色在不知不觉中从深蓝变成了淡紫,又从淡紫变成一种灰白和浅金混合的颜色,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