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走了多久,当溪流渐渐宽阔成河、头顶的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再变成浅金的时候,我终于走出了那片树林。
光线从地平线尽头铺开,把整片大地染成柔软的暖黄色。我站在林子边缘,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亮度,发现远处有些许炊烟。
它们在晨光中如一根根被拉长了的线,连成一片模糊的青色薄雾。
我蹲在石头上看了好一会儿,肚子饿得发疼,鞋子也磨得脚后跟起了泡,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站起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村庄样子渐渐清晰,它依着河流两侧而建,房屋大多是木石结构,屋顶铺着深褐色瓦片,窗户但都敞开着。几棵老树分布在村庄边缘,树冠撑开一片阴凉,树下有石凳和木桩。河边石阶上蹲着几个人,似乎正在弯腰打水。
没有围墙或是大门,甚至连栅栏都没有,村子就这样安静地躺在河岸两边,没有任何防备。
我从田埂边走过,几只鸡被惊得扑棱棱跑开,远处风车的叶片缓慢转动着,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响。
我在河岸边一个打水的人影前停下,他穿着件灰褐色的粗布上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水桶沉下去时河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映着天空的颜色。
我张了张嘴,开口说:
「请问这里是。。。」
大叔回过头,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脸被晒成深麦色,额角有细细的汗珠。他看到我的时候很惊讶,目光上下扫了遍,大概是我这副浑身灰尘、头发乱糟糟的样子确实不太像正常来客。
我尽量挤出一个友善的表情,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村庄的方向:
「Hello……?Excuse me?请问……」
他站起身后说了句什么,语速不快,但那些音节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是某种我没听过的语言,每个词都陌生得如同随机拼凑出一样。
我愣住了。
「……我听不懂。」
「¥@#*&……#@……!?」
他又说了一句,这次带点疑问语气。
我抬起手,做了个打电话的姿势,手掌贴在耳边,拇指和小指翘起来,大叔皱着眉头看了几秒,脸上写满了不解,然后他摊了摊手。
我们就这样站在河岸边沉默了片刻,水声在旁边哗哗响着,气氛却很微妙地僵在那。我说的话他听不懂,他说的话我听不懂,两个面对面站着的人,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最终他提起水桶,指指身后不远处的一栋房子,又朝我招了招手,那个手势不需要翻译。
「呃。。。好吧」我没有拒绝。
我跟着他穿过花园,院子里种着我从没见过的植物,叶片肥厚,边缘泛着暗紫色,细碎的白花藏在叶子下,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陌生的甜香。我低下头多看了几眼,花瓣的形状和我知道的任何一种花都不像。
大叔推开木门,侧身让我进去。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壁炉里烧着柴火,炖锅在火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木桌、木椅、木柜,墙上挂着几把农具和草帽,角落有几只陶罐。看不到任何现代造物有关的痕迹——没有塑料,没有金属,没有插座,全木头的。
我在桌边站着,脚底是夯实的泥土地面,大叔放下水桶,往里喊了一声。很快,一个身影从里屋走出来。
她擦着手上的面粉,金发在肩头松散地垂落,发梢微微卷着,在从窗户斜照进来的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看到我的时候和大叔同样惊讶,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角有一丝细细的纹路,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那个笑本身更温暖。
她和大叔说了几句,声音低而轻,我听不懂内容,但语气是问话式的。大叔回了几个字,朝我这边偏了偏头。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端出一只木盘放在桌上:面包、切成厚片的肉、一碗碧绿色的浓汤,还有一小碟我不知道是什么的深色酱料。
桌上共摆了四份,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家四口正在吃早饭,而我来得不太是时候。大叔指了指椅子,示意我坐下,不带任何犹豫的表情,并没有那种「还得给这个人准备一份」的勉强神色。
我坐下了。
面包是硬的,边缘烤得微微焦脆,嚼起来需要花点力气。肉咸得恰到好处,脂肪部分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有一种烟熏的香气,那碗绿汤则是带着某种蔬菜的甜味和一点点药草回甘,比之前在小溪里喝的水好了不知多少倍。
我没有说话,大叔也没有继续问我什么,我们坐在同一张木桌旁,中间摆着食物和晨光,语言不通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吃完饭后,我帮大叔把碗碟收到厨房的水槽边,他摆了摆手,示意我不用再做什么。我站在院子里又等了一会儿,想着也许该说点什么,但语言不通,连一句「谢谢」都没法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说出口。最后我只是朝他和他身后的那个身影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村口方向走去。
我沿着村庄的土路前进,遇到几个早起干活的村民。他们和我对视的时候大多带着好奇的目光,有人朝我点头,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手里的活。没有敌意,也不像防备,我仿佛只是一棵树长在不该长的地方。
我在村庄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发现所有房屋都差不多,木石结构、矮屋顶、小窗户。没有酒馆,也没有旅店,没有告示牌,也没有路标。这是座与世隔绝的村庄,所有的道路都通向田地,屋子都只住着本地人。
我在村口的井边坐了会儿,太阳已经从树梢爬到了头顶。
没有任何线索,我站起来,沿着河流的下游方向迈开步子。不知道是出于什么,也许是想找找看有没有「出口」,我不想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离开的时候,河边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我回头看了一眼。炊烟还在升,风车还在转,那座村庄安安静静地待在河岸两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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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滑过天空正中央后开始慢慢西沉,路越来越长,腿越来越重。我在河岸边的草地上坐了会儿,脱下鞋子倒了倒里面的沙砾,然后重新穿上继续走。
走了许久后,天色从金黄变成了浅橙。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也许是金属或者玻璃反射的阳光?我停下来,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然后绕开河岸朝那个方向走去。
草丛深处停着一辆废弃的马车。木制车厢经过太久的日晒雨淋,表面已经龟裂发白,边缘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原木,车轮半陷入泥土中,被野草掩住。厢门歪斜着挂在铰链上,像是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它彻底吹掉。
我走到马车尾部,犹豫了一下,里面大概什么都没有,但这种荒郊野外的废弃物件,总让人忍不住想翻一翻,就是那种单纯地「想看看」。
我伸手拉开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然后整块门板「砰」地一声脱落,砸在地上扬起一股灰。
灰尘扑我一脸,我偏过头咳嗽几声,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等到尘埃落定后才往里看。
车厢里堆满杂物,烂了一半的麻布袋、几根断成两截的木头、一些看不出原本用途的铁器残骸。角落里,一具人形骨架斜靠在车厢壁上,头骨低垂着,下颌半开,手骨搭在旁边的杂物堆上,手指着车厢出口,像是临死前想抓住什么般。
我站在门口,和他面对面。
夕阳从车厢的缝隙里透进来,形成一条细长的金色光带,风从车厢的裂缝里灌进来,微微吹动骨架表面残留的一缕灰白色布条。
我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离去,伐比来时快了半拍。
河水的流动声重新变得清晰,比刚才听起来更近些。我沿着河岸加快脚步,回到之前经过的开阔地,然后停下来喘了两口气。
我决定沿着河流走回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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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庄的时候天已乌黑,大叔家的窗户里透着黄色灯光,晚饭的香气正向我这飘来。我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瞬,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敲门,但他似乎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大叔走过来,然后指了指隔壁那间低矮的杂物仓库。
仓库很小,角落里堆着几袋谷物和一些农具,靠墙的地方铺了层干燥的稻草。他抱来一叠旧毯子放在草堆上面,边角虽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没多久,他又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和半块面包放在仓库门口的木箱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什么,我依然听不懂,但那句话很短,尾音微微上扬,也许是在说「好好休息」。
我端着那碗汤在草堆上坐下来,温暖的汤带着蔬菜的甜和一点盐的味道,我把面包撕成小块泡进汤里,一口一口吃完。
仓库没有灯,门缝里漏进来的灯光刚好延伸到草堆的边缘。
我把毯子裹在身上,后背靠着谷袋,隔壁院子里偶尔传来交谈声。
我闭上眼,在干燥的谷物气息和淡淡的柴火味里慢慢模糊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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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天花板,木头和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