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灾变

作者:自贩机 更新时间:2024/2/19 14:11:02 字数:3031

积雪覆盖了整片后山,厚到踩下去的时候脚踝会完全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一捧松松的雪粒。山脊两侧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枝头,树冠低垂。远处的村庄在雪地的反射光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深色轮廓,烟囱口飘出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天空,一丝风也没有,连烟都懒得拐弯。

我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在面前散开,很快被冷空气吞没。

今天是第一次尝试五阶魔法。

魔导册的最后一页有段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上去的咒语。

没有注释,没有提示,没有「初学者慎用」之类的警告,只有几行字和最后一句话:

「用炎爆术的时候别站在下风口。」

我站在山顶的平坦处。雪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做了几下深呼吸,把手指向天空。

「……要不要喊名字呢。」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洛恩老师示范的时候好像喊了,但他说的是他自己的名字,还是某种固定的开场白,我没太听清。算了,反正这附近也没人,喊错了也不丢脸。

我清了清嗓子。

「吾名。。。」

我停住了,好羞耻。虽然周围确实没人,但对着天空喊自己的名字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尴尬。

「吾名……算了。」

咒语很长,我能感觉到每一个音节都在调动周围空气中的魔力因子,洛恩老师说咒语是钥匙,长咒语开大锁,短咒语开小锁,而炎爆术这把锁大概有城门那么重。

「遮蔽光明的漆黑啊。。。」

气温开始变化,我脚下的雪表面出现一层细密的融化痕迹,感觉有看不见的热量正从地下渗透上来。我语速不敢太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比平时认真。

「怀抱黑暗的烈炎啊。。。」

前方亮了起来,一种暗沉的红色,类似于烧了很久的炭被翻了个面。周围的雪融化得更快了,以我为中心,一圈湿润的石面正在缓慢扩大,热气从脚底上升,靴底踩在湿石面上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吾以法师之魂呼唤你。。。」

那个红色开始膨胀,从拳头大小变成了脑袋大小,边缘跳动着不稳定的火花。我感觉到魔力在加速流逝,像是打开了一个水龙头,水正在快速往外涌。

「众览天地之法则。。。」

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风在响应,原本静止的空气开始流动,盘旋着从四周向我汇聚,那团红色周围卷起微小的涡流。积雪被气流裹挟着旋转上升,形成一圈白色的壁障。

「为无形扭曲而显现吧。。」

我感到身体开始发烫,我咬紧牙关,咒语只剩最后一句了!

「在红莲之中燃烧殆尽吧。。。」

「吧」字在舌尖上变成了气音,因为我抬起头的时候,前方的那团红色已经膨胀到了一座仓库那么宽。它悬浮在我头顶上方,缓慢旋转着,表面流淌着熔岩一样的光泽,热浪从它的边缘辐射开来,如同一扇半开的火炉门。

「……哦。」

这就是炎爆术。

它还没有发射出去,只是被召唤出来了,停在我头顶上方,一个巨大的、沉睡的、随时可能醒来的东西。我仰头看着它,脖子发酸,额头在冒汗,脚下的雪已经完全融化了,露出一圈灰黑色的岩石地面,踩上去烫脚。

「……然后怎么办?」

我小声问自己。

洛恩老师的咒语里没写「如何把炎爆术丢掉」。

热浪越来越强,呼吸变得困难,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灼烧感。我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还在源源不断地向那团红色涌去,它在继续变大,一个不断膨胀的球体。我后退一步,它跟着我移动了一点点,依然悬浮在头顶,它黏住了我!

我往后退了第二步,第三步,然后我转身,朝着山下跑了起来。

被雪覆盖的松树一棵接一棵从身边掠过,脚下的积雪在慌乱中踩出深浅不一的坑。热气在身后追着我,枝头的雪都在成片成片地往下落,融化在热浪里,变成水汽。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远一点,至少不能让那个东西落在村庄附近。然后我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的是某种低沉的、持续了很久的轰鸣,大地似乎被什么东西塞满之后终于撑不住裂开。

我被一股热浪推了出去,整个人往前摔进雪堆里。

雪是凉的,很好。我趴在雪地里,脸埋在冰凉的白色中,后背在发烫,但没有烧起来。远处的声音还在继续,轰鸣声渐渐减弱,变成了噼啪作响的篝火余烬声。

我趴了很久,直到后背的温度降下来,才慢慢抬起头往后看。

山顶——我刚站过的那片平坦地,已经完全被烧黑,积雪不见了,露出灰黑色的岩石表面。一块原本立在山顶边缘的巨石碎裂了,大半截消失,剩下的部分断面平整。周围的松树倒了一大片,树冠上的雪早已融光,枝干被烤得焦黑,冒着细细白烟。

整片山顶像被某人用一只巨大的手按的凹坑。

我盯着那片烧黑的山顶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焦了一小片,但人没事,头发也没被点着。

「。。。看来这招得少用啊。」

我想起洛恩老师演示炎爆术的时候,他轻松得如同在丢一颗石子。

大叔家的晚饭应该快好了吧。

-

太阳沉到山脊线以下的时候,北方的天空开始泛红。

一种发暗的、从地面渗上来的红光,风也变了,从温和的南风变成了裹着沙砾的、带着呜呜声响的北风,吹得我微微发颤。

突然,脚下传来一阵震动,开始很轻,感觉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跺了一脚,然后是第二下,更重一些,接下来是第三下。

我爬到上一块巨石,转头望向北方。

地平线的尽头,一团暗色的潮水正在移动,我花了十几秒才辨认出来,那是由无数个奔跑的影子组成的队伍,在暮色中翻涌着、推挤着向前推进,蝗虫般覆盖了那片我白天练习魔法时俯瞰过的山坡。

那是。。。某种动物吗?不对!是魔物!

我立刻转身往村庄方向奔跑,风在背后推着,或者说,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着风,草叶被压倒的声音从远处追过来,越来越近。

当我跑到离村庄最近的山坡顶时,第一声尖叫已经响起。

大叔家的厨房还亮着灯,烟囱里飘着晚饭的白烟,饭桌上应该还摆着切好的面包和那锅绿色的汤。

一柄铁斧劈碎了他家的木门,三四个人形魔物嚎叫着钻了进去。我似乎听到了怒吼声,盘子摔碎的响声,随后一切都淹没在更大更嘈杂的声浪里。

我趴倒在山坡上的某棵大树后,捂住嘴,身体贴在地面上。

我动不了!

从后山跑回来的路已经耗尽了我仅剩的力气,今天的魔法训练消耗太猛,我连一个最小的火球都凝聚不出来,肌肉酸软得像被泡了水的绳子。

但我还能看见!

我看见卡伦家的屋顶塌了,面包房的老店主被拖出来倒在泥地上,那些魔物围在井边呼喊着把什么东西扔进火堆里,玛莎,那个每天早上在河边磨坊门口喂鸡的姑娘被拖进了小巷。

我不懂魔物的语言,但我知道那是笑声,那些魔物在笑,如一群喝醉了的醉汉,踩碎蚂蚁窝的孩童。

我趴在大树后面,指甲嵌进泥土里,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夜很深的时候,魔物们终于开始下一步动作。它们拖着战利品、扛着从屋里搜出的粮食和铁器、把没烧完的木板踢进火堆里,像来时一样浩浩荡荡地朝东边进军。

蹄声和笑声和嚎叫声渐渐远去,留下满村的火和烟,还有一种比死更可怕的寂静。

我从山坡上站起来,双腿发软,扶着旁边的树走了两步才站稳。

火还在烧,木结构吱吱嘎嘎地塌陷,火星如同萤火虫那样飘上半空。空气里混着烧焦的木头和刺鼻的味道。我一步步往大叔家走,踩过碎瓦和灰烬,踩过一片黑红色的泥浆。

木门倒在地上,被劈成两半。厨房里的火已经烧穿了屋顶,铁锅翻倒在地上,箩筐里的面包已经被烧成了一团黑炭。

我在废墟里翻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

我在原本是仓库的地方坐下来,仓库的墙虽倒了,但石基还在。月光从烧穿的天花板缺口里漏下来,照在灰烬上,地面残余的那些亮晶晶的东西,也许是玻璃还是别的什么,但已经认不出来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第一抹灰白色的晨光。

我在仓库的石基前用土魔法堆了一座碑,粗糙、笨拙,我本来想刻点什么的,名字,或者是日期?至少让人知道这里埋着什么,但站在碑前想了很久,我才意识到我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大叔叫什么名字,我从来没问过,他的妻子呢?那些一起吃过饭的村民呢?

最终碑上没有刻字。

我回大叔家的废墟里翻了翻,找到半块没烧完的面包、一件挂在树枝上没被抢走的旧外套、几枚散落在泥地里的银币,我把它们收进背包,系紧袋口。

魔物们往东去了,我不想知道下一座遭殃的村庄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我不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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