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麦德——麦德·塞恩贴斯特，正如其名，你可以称呼我疯狂科学家！」
身穿白色实验服的中年人站在桌上，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天花板，保持着一种显然排练过的姿势。他的身形比普通人瘦一些，白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颜色不太健康的颈窝。下巴上爬满了青灰色的胡渣，眼眶下方沉着两圈深色的阴影，像是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正经睡过一觉了。
他介绍完自己之后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我。
房间里安静了十秒，他站在桌上，我站在门口，中间隔着一堆零件和半成品的铁皮外壳。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味和旧纸张味，我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扫了一圈房间，然后默默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啊啊啊啊啊请留步年轻人！」
一只枯瘦的手从背后搭上了我的肩膀。我没回头，但感觉到那只手微微用了力，指节透过衣料传来轻微的按压感。我停了一下，侧过头，他正看着我，眼眶周围的阴影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深，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如同两枚刚闪闪发光的硬币。
「来了就先逛逛再说嘛。」他的语气听起来比刚才正常了些，少了念台词的感觉，似乎有点「真的想让你留下来看看」的恳切。
「……我想问下这里招不招工。。。」
「招，当然招，你先看了再说。」
他松开手，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不由分说地走向房间深处，我犹豫了下，还是跟了上去。
他走到第一排架子前面站定，侧过身，像介绍藏品一样张开双臂：
「一号发明。那个能吹出风的东西。铛铛！」
他手指的方向，架子上摆着一台浅绿色的电器，圆形的扇叶被金属网罩包裹着，底座上有一个旋钮，旋钮边缘有一圈已经褪色的标记，我盯着它惊讶的说不出话。
那是电风扇，一台完整的、和地球上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电风扇。
「……你从哪里弄来的？」
「发现它的，不是弄来的。」他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在一个旧矿坑的废墟里捡到的，壳子裂了一点，但线路还能通，只要往里面注入魔力，扇叶就会转起来，风力还不小。」
他伸手拧了一下旋钮，扇叶开始缓缓转动，发出均匀的嗡嗡声。风从金属网罩后面涌出来，带着一丝陈旧的灰尘气味，吹动了他白袍的下摆。
我站在电风扇面前，凉风迎面吹过来，让我的思绪暂时停滞了。我低头看着那台机器，又抬头看了看麦德，他正一脸期待地看着我，等着我说点什么。
「……你这研究所叫什么来着？」
「未来配件研究所！」
「那下一个发明是什么？」
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下一排架子。
「二号发明！那个什么能让食物发热的东西。。。铛铛！」
他掀开一块灰色的防尘布，露出下面一台方方正正的铁壳机器，门是透明的，里面有一盏灯。
微波炉。
麦德在旁边的桌上捡起一个零件，一边拧一边侧过头看着我，也许在等我露出更夸张的表情。
「怎么样，惊讶吧？」
「。。。挺惊讶的。」
「后面还有更厉害的！」
他说完又走了，我跟着他走过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架子，沿途看到了电视机、电吹风、一盏能亮的灯、一个外壳被打开了一半的电饭煲。每一件都被擦过，表面的灰尘被拂去了，连接口附近的锈迹也被打磨过。
它们整齐地陈列在架子上，如同博物馆里的展品，只差一张说明牌贴在旁边。
我停下脚步，站在那排架子前面。
「麦德先生。」
「嗯？」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他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他说，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有的在废墟里，有的在旧货摊上，还有一些。。。」他顿了顿，「。。。是别人送来的。」
「谁送的？」
他没有回答。
我站在那排架子前面，看着那台电饭煲的指示灯孔。我心中有一个问题在慢慢浮起来，它还没成型，如同一大块冰在水面下浮着，只露出一个尖锐而冰冷的边缘。
「麦德先生。」
「嗯？」
「我能在这里打工吗？」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你认真的？我这里没什么人来，工钱也不高。」
「没关系。」
「而且也学不到什么实用的东西。」
「没关系。」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我能感觉到他在犹豫，然后他放下了螺丝刀，转过头来，用更认真一些的语气说：
「你要是真的想留下来，那先说好。。。地下室你不能进。」
「。。。为什么？」
「因为里面东西还没收拾好。」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头转回去了，继续拧那枚螺丝，拧完之后把零件放回桌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工钱一天二十枚银币，月底结，后院那间空房你可以用，床单在柜子里自己拿，早饭自己做，午饭和晚饭。。。」他顿了一顿，可能是在算时间和精力，「我会做。。。」
「。。。没别的规矩了？」
「有一条。」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如果你在外面遇到有人问起，或者问起研究所里那些东西，你就说不知道。」
夜晚，我睡在后院的空房里，床板有点硬，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我裹着那床旧毯子，在陌生的天花板下面，在机油和旧纸张的气味里，难得地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麦德偶尔在周末的晚上出门，回来时背着灰布包裹的东西。我从窗户缝里看到过他，在月光下悄悄穿过院子，推开研究所的后门消失在走廊尽头。地下室的门上刻着复杂的魔法纹路，从我住进研究所的那天起，就从来没有打开过。
一个月后，我攒了五百多枚银币，装在一只旧钱袋里，用手掂了掂，重量比刚来时多了不少。我的魔法也进步了些，每天都能感觉到一点变化。
「旧城区东面，有一位专卖奇形怪状魔法道具的店主。」麦德先生说的时候连头都没抬，「要是感兴趣的话，那里偶尔能淘到好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