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长环视大厅一圈后开口。
「现在开始第二项议程，请贸易协会提出指控。」
贸易协会代表从桌后站起，身体微微前倾，手搭在桌沿，虽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念得无比清晰。
「远征队一百二十人出发，一人归来。」
原本有些吵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一百二十人只剩一人，这句话的份量很沉，很重。
环顾会议厅一圈后，他继续说道。
「远征计划虽经过议会批准，人员配置和事前准备合规，但合规不等于充分。魔物潮等级和数量超出预期，第一次遭遇远征队就损失近半，计划里没有写。空间裂隙出现在撤退路线上，第二波魔物潮从裂隙涌出，计划里也没有写。风险评估报告里没有给出应对方案，公会作为远征队的组建方，对计划本身缺陷和远征失败承担直接责任！」
「砰！」
重物敲击声从右侧传来，公会代表突然起身，左手搁在桌上，掌心向下，右手指向前者。
「远征计划经过议会批准，各项流程均合规合理，出发前已做过初步侦查与踩点，但深层环境异常不可预测，这一点在出发前的风险评估报告中已经标注！」
贸易协会代表没有坐下，他站在原地，然后侧头，视线从公会代表处移开，落到迷宫塔席位方向。
「据我所知，迷宫塔收到过异常报告，远征队出发前大约两个月，多支队伍在不同深度记录到同一现象，暗红色纹路、间歇性震感、魔力扰动，但迷宫塔没有公开！公会不知道，贸易协会不知道，议会更不知道。远征队的风险评估报告中没有任何关于这些异常的内容，因为在座的所有人，除了迷宫塔，根本不知道这些异常存在。」
他停顿了片刻。
「迷宫塔的立场是绝对中立，但知情不报就是立场倾斜！」
安静的议场逐渐嘈杂，我能察觉到目光正往前面的迷宫塔席位聚集。
费恩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那本摊开的卷宗，手指有节奏的敲击桌面，过了几息，开口道。
「迷宫塔确实收到过异常报告，但当时不构成完整证据链，不足以证明这些现象会威胁到远征行动。迷宫塔经内部讨论后选择不公开，因为不确定的信息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反应。」
「现在呢？」
「现在情况有所超出预料。」
贸易协会代表视线没有移动，依然落在费恩的方向，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下一句却如同巨石砸入湖面。
「关于门。。。迷宫塔对门的了解，在远征队出发之前就已经掌握了吗？」
费恩的手指停在桌沿，然后开口，声音平淡，仿佛在被问到早饭吃了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暗红色纹路，像血管一样从石缝里渗出来的纹路，地面上厚厚的灰白色粉末，石柱顶端的球状突起像呼吸般跳动。」
协会代表把这几个词一个一个地念出。
「迷宫塔知道那些纹路是什么形状，知道石柱摸上去的温度，知道脉动的频率。」
声音继续传来。
「这些东西，是迷宫塔在远征队出发前就已记录在案的，它们有编号，有分类，有归档，但就是没有公开，远征队也照常出发。」
会场非常安静，仿佛都在等待某人的回复。
费恩的手指从桌沿抬起，又落回去，他长长叹了口气。
「迷宫塔知道。」
协会代表靠回椅背，手指从桌沿收回，搭在膝盖上，似乎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但整个会议厅如点燃的火药桶。
分散在各处的低语同时浮出水面，他们坐直了身体，一个个侧头交谈。
侧桌那位穿深蓝色长袍的记录员，笔尖停在纸面上方，过了好几息才落下，书写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
旁听席中段靠边，那位穿白色旧外套的老者，在听到费恩说出“迷宫塔知道”之后，他的姿势变了，双手从膝盖上移开，握住了扶手边缘，指节发白。
低语没有立刻散去，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又被旁边的人压住，声音沉下去又浮上来，在穹顶下回荡。
「钉。。。」
「肃静！」
议会长起身制止了骚动，但时不时仍有零星碎语传来。
贸易协会代表再次起身。
「我还有些事需要请教下瑟琳队长。」
议会长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远征队是否有看到迷宫塔描述的纹路与石柱？」
「是。。。」
「撤退途中看到那些纹路与石柱后，有进行相关调查吗？」
「队伍撤退，注意力集中在魔物和路线判断上，那些纹路与石柱没有足够时间调查。」
瑟琳的回答慢了半拍。
「但你在六十一层又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对吗？」
「看到了，但当时的处境一样，我在求生，不是在做调查。」
「你回到地面之后，有没有向公会或迷宫塔报告那些纹路与石柱的情况？」
「向公会做过口头陈述，提到了深层墙面上的异常纹路。」
「但你没有提到石柱？」
「提到了外观，没有给它起名字。」
「你回到地面之后，有没有想过那些纹路与石柱可能和远征队的覆灭有关？」
「想过，但没有证据，我只看到了现象，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有确切结果前，我不认为应该把它当作结论来汇报。」
「那你现在判断它和远征队的覆灭有关吗？」
权贵议员席上，一位两鬓花白的年长议员问道：
瑟琳看了一眼后回答：「现在有了更多的信息，但仍无法作为决定性依据。。」
侧桌那位穿深蓝色长袍的记录员放下笔：「你在六十一层等待救援时，有没有再观察过那些纹路或者石柱的变化？」
「有，它们一直在变，纹路在缓慢延伸，白色粉末在继续加厚。，我没有测量过速度，但肉眼能感觉到它没有停下。」
「你觉得它在成长吗？」
瑟琳的回答在这里多停了一拍：「我不知道。」
魔法师协会的记录员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写字。
后排穿浅灰色外套的年轻人再次举手，议会长看了他一眼，他站起来。
「远征队在撤退途中看到那些纹路与石柱，当时有没有人判断出那可能是一个需要上报的异常？」
「副队长提议改道，但当时已在撤退路线上，没有其他路可以绕，虽然它出现的位置不寻常，但无法判断它是否有威胁」
「你们没有尝试靠近它？」
「没有，我说过，队伍在撤退，不是探索。」
「那你们有没有记录它的位置？」
「在撤退过程中无法记录精确位置，队伍一直在移动，通道标识系统在那个深度已经失效了。」
穿灰色外套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坐下了。
权贵议员席上，一位中年女性开口了，声音清脆。
「瑟琳队长，你在报告中提到空间裂隙时，说的是‘部分人员被卷走’，你自己也被卷进去了，对吧？」
「对。」
「被卷进去之后，你落在了哪一层？」
「六十一层。」
「六十一层的纹路与石柱是什么情况？」
「纹路比上层更密，石柱比上层更大，顶端的脉动比我之前看到的都剧烈。」
那位中年女性没有说话，靠回了椅背。
大厅沉默了片刻。
议会长没有再等人发言，他坐在高背椅上，伸手拿起铃铛。
「钉。。。」
「到此，上午议程结束，下午继续讨论，散会！」
铃声在穹顶回荡几圈后，逐渐消散在升起的椅子摩擦声和脚步声中。
会场里的人正在陆续站起，费恩坐在迷宫塔席位上，面前那本卷宗依然摊开着，等厅内人走的差不多后，他慢慢合上卷宗，起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我沿着侧廊向外走，双腿坐久了似乎有些僵，迈步的时候膝盖微微发硬。
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天早上帮我找回罗盘的冒险者正在走廊另一头，他依旧穿着件旧皮甲。
「嗨！」
我试着开口，但声音迅速被嘈杂的环境淹没，我决定追上去再次好好道谢。
「让一让！」
几个人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为首的那个举着纸张，肩膀上挂着细长的带子，怀里夹着瓶打开的墨水。
「你是。。。！」
我没来得及回话，他们几个已经围了过来。
「贝拉早报，能简单回答几个问题吗？」
「您是远征队救援的参与者对吗？」
「您和瑟琳队长是怎么遇到的？」
「门的事情您知道多少？」
「那些纹路是真的像血管一样吗？还有跳动的心脏？」
「我是贝拉真相报，请问。。。」
走廊本来就不宽，现在左右都没了退路，空气中混杂着墨水，纸张和汗味。
「抱歉，我不。。。」
我的声音被盖过去了，有人已经在本子上写了句什么，然后抬头等下一句。
「您只需要说您在深层看到了什么就行。」
「有没有看到任何不属于迷宫的东西？」
「迷宫塔真的隐瞒了什么吗？」
「请让一下！！！」
我偷偷向自己释放轻身术，圆滑的从人群中挤出，身后还有人在追问，我没听清，但声音越来越远，等我走到走廊尽头拐过转角后，世界终于安静了。
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我寻声音望去，瑟琳从走廊另一头走来，费恩从中间穿过，朝会大门方向前进，两人在廊道中段交会，距离很近，微微侧下身就能碰到。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各自的方向行进，没有停步或交谈，但那个交汇的瞬间，我感觉某样东西断开了，仿佛两人走向了两条不同的道路。
我绕着走廊转了一周，穿旧皮甲的那个年轻人早已不见，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许是在我被围住的时候，走廊里只剩我一个人，我把手搭在口袋边缘，罗盘的金属外壳隔着衣料传来一丝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