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议会大楼坐落于中心广场西侧，旁边是英雄纪念厅，两栋建筑隔着广场相对，一个决定未来的事，一个怀念过往的事。
议会大楼共有三层，浅灰色石砌，正面立着四根粗矮石柱，风雨把棱角磨得圆钝，门前的台阶比广场高出十几级，站在下面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门廊顶端。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广场，直射在台阶上，那是一条在发光的道路。
门厅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灰色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来往的人影，晨光从高处的侧窗飘过，在地面切出几块模糊的光区。
穿着正装的人散落各处，脚步声，说话声，在穹顶下被拢成一层均匀的底色。
我站在大厅中央，往四周环顾一圈，主通道尽头对开的那扇门前站着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会议厅应该就是那吧。
刚迈出几步，有人从旁边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费恩站在我旁边，深色正装领口别着一枚扁圆的金属徽章。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但没有寒暄。
「跟着我。」
我跟在费恩身后一起跨入那扇门。
会议室很宽敞，穹顶被一幅幅壁画点缀，会议桌半环形排开，座签、茶杯、记事本依次整齐排列，深色实木桌面泛着温润光泽，旁听席从低到高呈阶梯状延伸，已经坐满了大半。
费恩顺着中间过道朝会议桌走去，经过时偶尔会有人起身向他问候。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身已经发旧起毛的外套，如此重要的场合或许该好好打理一番再来。
人流陆陆续续的从门外涌入，会议要开始了。
我跟随费恩沿着长桌边缘继续往里走，最后停在了长桌末端一把单独摆放的椅子旁，他侧过身，下巴朝椅面抬了抬。
「你坐这，有人问话的时候站起来，不问就坐着。」
说完，他转身走向迷宫塔的席位。
长桌中间是议会长席，座位比其他人略高些，他穿着件银色长袍，灰白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旁边放着只金色铃铛。
左侧是贸易协会席，共有四个人，为首者是个穿深蓝色正装的中年人，他坐姿端正，手搭在桌沿，身旁应该是助手，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袋。再旁边是随行人员，坐姿松散许多，但视线一直落在会议桌方向。
右侧是冒险者公会席，席位上是两个背对着我穿墨绿色正装的人，瑟琳坐在侧面的椅子上，银白短发扎成低马尾，我仔细观察了下，脸上那道旧伤已经褪到几乎无法辨认。
迷宫塔席位则在斜对面，费恩面前放着本打开的卷宗，边角纸张微微向上，留下被反复翻过的痕迹。
会议桌侧边有一张单独摆放的桌子，铺着深灰色桌布，座签上写的是魔法师协会，一位穿深蓝色长袍的女人坐在那，袖口的银色纹章在灯广下微微闪烁，她面前摊着一本笔记，造型精美的钢笔搁在纸面上，笔尖朝上。
再往后是权贵议员席，上面坐着几个在低声交谈的人。
旁听席中段靠边一位穿着白色旧外套的老者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的视线直直射向会议桌中央，眼神和周围的人完全不一样。
「叮。。。」
铃声响起，在穹顶下持续回荡，随后穿银色长袍的议会长起身发言。
「我宣布会议开始！第一项议程，远征队情况汇报，请远征队队长发言。」
瑟琳从公会席位侧边走出，并在会场中央站定。
「远征队从五十层传送阵出发，初期推进正常到五十六层附近遭遇深层魔物潮，损失近半。队伍调整后开始回撤，撤退途中又遇到了空间异常，通道内出现不稳定的裂隙，部分人员被传送走，随后第二波深层魔物潮涌出，剩余人员在混乱中被冲散，我在某处裂隙中被传送到了六十一层，独自停留至救援到达。」
她说完后停了一下，没有继续补充。
「接下来请各议员提问！」议会长环顾四周后说道。
「你在五十六层遇到的魔物，和浅层的魔物有什么区别？」贸易协会代表率先开口。
「体型更大，皮肤有灰色硬壳，部分个体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
「这些纹路和你在六十层往后见到的是否一致？」
「相似。」
「你还记得首次看到那些纹路是在哪一层吗？」
「五十三层左右，墙面上开始出现细碎的暗色纹路，越往下越密集。」
「除了纹路，有没有注意到其他异常？」
「空气更干燥，地面上有灰白色粉末。」
「你说遇到了魔物潮，但据我所知，魔物潮每十年才爆发一次，是这样吗？」
「我不敢确定，但和魔物潮非常类似。」
贸易协会代表提问节奏很快，问题一个接一个。
随后权贵议员席那边有人举手，是一位年长的男人，两鬓花白，他清了清嗓子，向瑟琳问道。
「关于在五十六层遭遇深层魔物，你们的远征计划中有没有预设过方案？」
「没有，深层魔物几乎不会跨层出现。」
「那撤退的时候，你们是否判断过能撤出多少人？」
「无法判断，因为在持续减员。」
他点了下头，靠回椅背，随后旁边坐着的一位稍年轻的议员举手，他的声音要轻上些。
「我再补充一个问题，远征队出发前几个月，有没有侦测到过迷宫异常现象？」
「远征队出发前做过数次调研与踩点，并未发现异常。」
年轻议员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
旁听席中段靠前的位置突然有人举手，是一个穿浅灰色外套的年轻人，议会长看了他一眼，抬手示意可以起身。
「我想问瑟琳队长，撤退途中遇到的那些暗红色纹路，是只有你自己看到，还是队伍里其他人也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五十三层左右开始出现，到五十六层变得密集，队伍里有人讨论过，但最终没能得出答案。」
年轻人像在思考着什么般，慢慢坐下。
「这位来自救援队的魔法师先生。」
贸易协会代表的目光转向长桌末端那把椅子，他看着我。
「你看起来很面生，几乎没有什么相关的资料。。。你为什么会加入救援队？」
我急忙站起，椅腿在地面刮出一道短促刺耳的响声，我能感觉到整个会议厅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这边。
我不自觉的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罗盘边缘，它静静地躺在那，指腹触到金属边缘的凉意让我冷静了不少。
「我只是个普通的冒险者，碰巧加入的。。。可能因为他们缺个会支援魔法的人。。。。」
「哦？碰巧加入的人最后找到了远征队？」
「我。。。」
「据先前公开的报告，你和救援队在迷宫似乎遇到了随机传送，是这样吗？」
「是的。。。」
「传送后发生了什么，在哪一层遇见的瑟琳队长？」
「我直接被传送到了六十一层，但非常走运的是，瑟琳队长也在那。。。」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
「当时她是什么状态？」
「独自一人，左臂受伤，行动无碍。」
「你们是怎么返回地面的？」
「我找到了六十一层的某个传送阵，注入魔力后法阵被激活，我们被传回第一层。」
「你说激活了法阵？」
「对的。。。」
「据我所知，随机存在的传送阵数量非常稀少，并且，他们无法被激活！」
「我只是单纯的往里注入魔力。。。然后它就亮了。。。也许是运气好？」
我胡乱的组织着语言。
「没有人像你这般运气好过。」
协会代表语气明显变得有些愤怒。
「我也不知道。。。」
「你在激活的过程中，有观察到任何异常吗？」
「法阵的刻纹比浅层的要深，魔力注入的时候，感觉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感觉有某种隔着的结构，要把魔力挤过去才能接通。」
贸易协会代表停止了提问，他靠回椅背，和旁边的助手在说些什么。
侧桌那边传来一个声音，穿深蓝色长袍的女人正盯着我，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她开口问了一句，声音柔和。
「你刚才说。。。感觉下面有东西，那个‘东西’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
「当我把魔力注入后，阵纹开始主动吸收它。。。」
「还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吗？」
「激活这座传送阵消耗的魔力相当大。。。剩下的没了。」
「具体一点？」
「很难描述，总之我的魔力近乎消耗殆尽。。。哦对了。。。」
「嗯？」女人抬头等待着下一句。
「传送时有奇怪的符号闪过，但没能看清。。。」
她微微皱了下眉头，应该是在思考，但没有继续追问。
「谢谢。」
她说完低下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瑟琳已经回到了公会席位侧边的位置，厅内不少人在交头接耳，消化刚刚放出的那些内容。
穿银色长袍的议会长等了几息，确认没有人再提问，然后拿起铃摇了摇。
「叮。。。。」
「休息十分钟。」
走廊里的光线比会议室暗很多，我靠在侧廊的墙边，旁边有扇半开的窗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街道上干燥的气味，我把手搭在窗沿上。
费恩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正和某个穿深色外套的人说话，那个人转身离开时似乎往我这看了眼。
我站在窗边，把那一眼收进视线。
「叮。。。。」
铜铃响过，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椅面又硬又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