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作者:黑曜森森 更新时间:2024/3/8 20:24:50 字数:5526

我到底,失去了什么呢——

家国?时间?

过去,还是未来——

……

风雪轻飘,淡薄的月光携几片雪飘摇着落进地下的黑暗,遍地的尸骸堆积如柴,像碎砖般交错,穿插,藤蔓般四散,狰狞。

一对男女的尸体逝去身体的最后一丝余温,干涸的血缠在剑身凝结成斑,闪烁着阵阵猩红的弱光。

——咔,咔咔——

一只巨大的金属手臂从尸堆中缓缓伸出,又重重落在那片凝固的小血坑中,死死地攥住一把血土,又不甘的撑开。

掺杂着血晶的沙土被冷风吹散,埋藏在尸骸下的,是一个少年发出的轻声干咳。

“啊!”

巨大的金属手臂一把扯碎了压在身上的风干尸骨,而在下一秒猛然起身的,是一副金属打造的巨大身躯。

那是巨大石塑般魁梧的厚重铠甲,像山峰的尖角,华丽,又饱经摧残。

严重的破败看不出铠甲底层的涂装,但模糊的花纹却精致的让人好奇此物出自哪位大师工匠之手,黑色与金色的贵重金属相互交叠,华贵灿烂。

两拳厚的贵金属相互叠加组成他身上的甲块,毁坏严重的巨大身躯被从肩膀砍开了半截,头盔被外力撕扯的失去了大半个头颅,而对这幅身体造成致命伤的,则是一把插在胸口里的巨剑。

“呃嗯——啊!”

随着一声低吼,一把沾染血腐,早已锈蚀大半的巨剑被丢向一边,紧接着的,是那顶被撕毁大半的头盔。

凄白的月光下,巨像般巨大的盔甲中,亮银长发垂肩的少年缓慢大口的呼吸着冰雪下的空气,浑浊,腐败,但是活着。

少时,少年拖着只剩残躯的战甲缓慢起身,固住的关节嘎吱作响,笨重又残破。

他盘坐在水边,从脖颈处爬出战甲。

纤细的腰肢轻易的从被挤压变形的金属壳里伸出,体格羸弱,线条娇柔。

他跪坐在冰下湖旁,用冰冷透心的水冲洗着白如玉的身体,掬一捧清水,静盯着那被倒映在手中的月亮。

飘散水中的长发下,是一张面无表情的稍显稚嫩的脸,剑眉星目,清秀如娇,一双青蓝的眸子璀璨如晶,瞳中的金十字辉映着月光,

……

“我,为什么活过来了……”

……

[诺尔!你爱吃什么?**叔叔给你种——]

谁?你是谁?

[诺尔呀,***阿姨给你织的毛衣,你来试试——]

你为什么与我这么亲近?

[诺尔,我,我喜欢你,你,愿意——]

你为什么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心里这是什么感觉……

朦胧的记忆,空灵的声音,大脑一片黑线错综复杂,过去,还是未来?是自己,还是他人?陌生又熟悉的记忆不断在他的脑中闪回,模糊,但又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清晰。

【诺尔,今天起,你便是[黄昏骑士]的一员,我知道发生在你村子里的惨剧,也知道你作为最年轻的骑士所付出的努力,但[帝王赐福]——】

——帝王

帝王——

帝王……

……

内心的悸动惊得他一颤,手中的一捧明月瞬间流逝于指缝。

“所以,这是对我使用力量的惩罚吗,国破家亡,战友惨死我却独活,这就是这份力量让我失去的吗?这就是帝王您的赐福吗?”

他本想愤怒的高声质问,但却在一刹那怔住了。

唉?

他轻颤着双手,捂住脸颊。

“我,不会哭?为什么,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我,我——”

我失去了,感情?

还是,对自己的心?

……

——滴答,滴答。

灿阳高升,冰层上融化的薄雪顺着冰面的裂痕滴答流下,少年就这么站在水中一整晚,沉默不语。

国破家亡,时间如沙般风逝而过,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何没有腐败,为什么多年后的自己仍能复活,熟悉的一切不在了,自己为之奋斗的不在了,自己,还有什么意义呢。

要不然,追随自己的国家去吧,说不定,自己的复活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快点走!他们应该就是在这附近失去联系的,昨天风雪太大切断了[念话水晶]的联系,真是的,那两个家伙不会遇难了吧。”

浑厚的中年男声透过被贯穿的冰层传入地下,少年眸中白光一闪,一瞬便消失于黑暗之中。

“遇难?那他们最好在死之前找到点什么,空手而归将军会生气的。”

雪地上,兽皮雪袄裹得严实的七八个壮汉排成一排向前地毯式搜索着昨天失去了联系的两人,而在他们身后,一个穿着单薄,身材稍矮却瘦而精壮的红发少女扛着大包小包正踉跄着跟随,眼神坚毅,一语不发。

一个男人回头瞟了她一眼,口中轻啧。

“真不知道将军让她跟着干什么,在家好好做她的千金大小姐不好吗,不肯打家劫舍装的怪清高,一听来盗墓反而非得跟着,本想让她知难而退,结果她宁愿自己扛着那一堆东西也仍然要来,真是遗传的倔驴。”

听到此话,一旁的另一人向他小声嘟囔。

“你不知道吗,她是被驱逐了,听说是被放弃了呢,不像大姐武艺超群,也不像二哥知书达理,天天把自己埋在书室里毫无作为,这次将军说是历练,其实就是不要她了!”

那人听完一愣,回头看向三公主。

“喂,把那个大包给我,我拿着。”

“不用,不重。”

几个字吭哧着从少女嘴里挤出,没有停下,没有多余的话。

眼看她又再犯倔,男人也停下前进,掀起一半面罩,露出胡茬粗糙的下巴。

“我饿了,那个包里有食物,真是的,别自作多情,我是得了[星期二上午不吃肉就会死]的重症的可怜男人。”说着,他几步向前拦住少女,把她身后最大的包袱解下来背在自己身上。

“不是不吃就会死吗?”

少女看向他,猩红的双眸晶莹剔透,沾染微霜的睫毛眨巴眨巴。

“啊,我记错了,其实是[不背包袱就会死的病]。”

男人略显疲惫的沧桑声音没有多言,只是紧赶几步想要追上前方没有停留已经走了很远的队伍。

但在刹那,一副巨大的金属躯壳从不远处的冰层下拔地而起,扬起一阵冰晶硬雪泼洒四周,而在那副看起来厚重的不成样子的盔甲之中的,是一长发飘摆的俊美少年。

“擅闯斯尔加德者是何人?报上名来!”

少年眼神凌厉如刀,死盯着眼前陌生的数人,即便国破家亡,但不论自己的状况如何,他就是斯尔加德的黄昏骑士,在他成为骑士立誓的那一天,这份责任就深深的烙印在他的心里面。

“报上名来!”

他没有武器,只是抬起双拳摆好进攻的架势,但眼前的几人在看见他的脸后全都放下了惊恐与戒备,并缓缓将手伸向身后——

“我以为是什么遗迹守卫,原来只是个小孩子啊……”话音未落,领头的男人猛地抬手带出三把飞刀顺势扔向少年——

眼见寒光闪过,少年拖动着巨大的战甲灵活的侧身闪过两把飞刀,借势一记回身勾拳带动的巨大的音爆轰鸣直接将贼头的上半身轰成血雾——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摇摇欲坠的下半身半步未动便栽倒在地,模糊的器官浸透冰层。

紧接一秒,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动作,那巨大的战甲踏地而起又再半空突然加速,带着阵阵音爆轰然落下将其他人当即化成清晨的薄雾。

“发生了,什么……”

男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双手不受控的向后拖着早已不听使唤的下身,却被三公主抬手拦住。

“太愚蠢了,面对那种至高的存在,战斗和逃跑都是愚蠢至极的选择——”

男人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刚想拽着她一起逃跑,却被她丢了一身的包袱。

而这时,少年注意到了她,几乎是一瞬之间,巨大的战甲已闪至她的面前,男人费力的推开包袱,虽然他已经快慌到失禁,但完全没有思考的时间,他下意识的想去抓公主的手——

“报上名来——”

少年稍显迟疑的声音如死亡的丧钟一般敲在男人的心上,但公主却泰然自若的轻施一礼。

“我是安蕾雅,安蕾雅·尼莫西妮·歌德,圣亚瑟将军安瓦雷斯·歌德的三女儿,我身旁的这位是——”

安蕾雅微笑着将手伸向男人,一把将他连同包袱拽了起来。

“特,特洛伊,我叫特洛伊·克拉肯。”

没有丝毫的犹豫,特洛伊直接跪在少年的面前,眼神虔诚,只求他能给个痛快。

眼见两人态度谦卑,少年从铠甲里一跃而出,赤身站在不知所以的两人面前。

迟疑数秒,他冷声开口。

“我是最后的黄昏骑士,没有名字。”

……

沙土洒满清白的月照银霜,几颗光滑的石子如星嵌地,月上树梢,在遗迹低远处未覆银装素裹的一片树林中,安静冰冷的没有虫鸣,偌大的森林只有一角燃起点点星火。

“所以,你失忆了?”

小撮篝火孱弱的火苗旁,三人围坐在一圈,带着面罩的特洛伊烤着包里的食物,时不时顺口发问几句,安蕾雅拿着小本在一旁奋笔疾书不知写着什么,少年穿着安蕾雅带出来的换洗衣物抱着膝盖坐在火旁,似在沉思。

“嗯……是,应该不是……我是有记忆的,但是,我不确定是不是我自己的。”

话落时,少年转头看向倚靠树旁的金属壳子,那是他唯一十分确定属于自己的东西,甚至比他存在的意义都要确定。

“我只知道,我是帝王的黄昏骑士,保卫帝王,保卫斯尔加德,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但,与曾经的记忆相比,这种信念,不再是执念了。”

“所以说,这是种斯尔加德灭亡后就解除的绑定魔法喽……”还没等他说下去,安蕾雅赶忙踢了他一脚,又狠瞪了他一眼,特洛伊清清嗓子小声嘟囔声抱歉。

“嘛,但这也算好事吧,起码你恢复了自由身啊,如果你还有那份执念的话,就不会跟我们下山了吧。”

特洛伊不慌不忙的从包里拿出两个干净的木碗,盛了一碗肉汤递给安蕾雅,又盛了一碗递给少年,刚停下手,又想起来给自己拿一个碗。

“自由,身,吗——”

少年攥了攥拳头,感受着世界带给他的真实感,自由?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去思考过自由,但确实啊,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同意离开斯尔加德呢,是因为安蕾雅的邀请吗,可自己不是帝王的骑士吗,帝王——

“现在,是哪一年了。”

“第五纪元,5617年。”特洛伊嘬了口肉汤,还没吃到肉就又被安蕾雅踢了一脚。“怎么啦?今年不是神圣同盟战胜斯尔加德的一百周年吗?今年也被称为[纪念之年]啊?”话音未落,特洛伊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忙捂住嘴,又偷摸岔开点指缝偷嘬了口肉汤。

“你别搭理他,这个大叔他虽然总说错话但是人还是蛮好的哈~”

“谁大叔啊?我才二十多好吗!你该叫大哥啊!又不是公主了拽什么拽——啊!干嘛又踢我!”

是吗,已经一百年了啊。

“那我今年,已经一百多岁了啊。”

少年轻叹一声,但却引来一旁特洛伊忍不住的哼笑。

“你笑什么?”

“哈哈哈!没什么,只是没想到是个反差美人啊!”

“美人?”

“哈哈哈!自动忽略了反差两字啊,哈哈哈哈!”

……

饭过三巡,月垂头顶,看着渐灭的篝火,三人都沉默了。

良久,特洛伊开口。

“那个,明天,我们就要分道扬镳了吧,带着公主的小队如果全军覆没,那可能就只是一个今天缅怀明天遗忘的悲剧,但如果被发现了我还活着,那我的下场得很难看啊……”

“那~你把我带回去不就好了?就说你保护了我之类的?”安蕾雅捏着根木棍扒拉火堆,轻拧眉头,长舒一口气。“虽然老爸不想要我了,但我跟老妈求求情她会答应让你带着一袋圣金币远走高飞的。”

“你不是不想回去吗?”

特洛伊看向安蕾雅,满眼疑惑。

“我觉得你好行了吧,真是的,那可是白送的金币哎?”

听到此话,特洛伊默然。

“嗯……我妈说过,如果活不下去了,她能理解我误入歧途,但如果是贩卖女人,刀指孩子,即便是她,也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不论好坏,起码得像个男人才行。”

“你啊,死脑筋,把女儿送回她家人的怀抱里也叫卖呀。”

“可是,你明明不想回去啊!父亲是个虐待狂加铁血魔鬼,不仅黑白通吃而且野心越来越大,我在他手底下很多年了,无事时是随时可剿的土匪,有事时就是影子部队,我知道那些夜晚!你,你哥哥,姐姐,我都知道他们,你们遭遇过什么!”

话至此处,就连特洛伊都哽咽了,他按住安蕾雅的双肩,颤抖着唇。

“母亲对你们的遭遇不闻不问,她才是你那无底线的父亲的最大帮凶和最血腥受益者!如果那种地方也算怀抱的话!”

话音未落,特洛伊一手勾住少年一起紧抱住安蕾雅,死不放开。

“那我们这就算全世界最他妈温暖帅气的怀抱啊!所以啊!趁着这个机会,你不更应该去逃离那个荆棘鸟笼去追求你的自由吗!”

安蕾雅颤抖着紧咬下唇,许久,舒展成一个释怀的笑。

“我知道啦,我不回去了,好啦,放开我呀。”

“不!明天就各奔东西了!我再多抱一会!呜!呜呜呜呜——”

“可是你有口臭唉……”

“啊!”

“笨蛋。”

看着嬉嬉闹闹的两人,少年轻薄的唇不自觉的向上勾出一个微小的弧度,心里暖暖的,但又酸酸的,这是什么呢,是羡慕吗,还是孤独呢。

“吶,骑士,你也没地方去吧。”挣脱开特洛伊的安蕾雅突然一问让少年有些错愕,他低头思考,又回望远山。

“我……我最好的归宿,就是回到斯尔加德等死吧,让身体腐化,回到斯尔加德的大地。”

“大地啊——”

安蕾雅若有所思的抓起一把木炭的灰烬,又侧过手,任凭它们随风从指缝间溜走。

“人死,也就灰烬一把了,那你觉得,斯尔加德是想要你如今这幅空荡荡不知所以的躯壳呢,还是,想要一个活着,有朝气,灿烂传奇的灵魂呢?”

说罢,她起身才在熄灭的碳灰上,向少年伸出纤细白净的手。

“南国有句俗语,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既然大家早晚都要魂归故里,那为何不活个精彩呢?你说是吧!骑士!”

“活着……”

少年沉默,他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要从何而去,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斯尔加德,他只知道自己是国家的骑士,是帝王的骑士,是百姓的骑士,是——

我懂了,原来,我还不知道什么叫活着——

“我,我想做自己的骑士,我,我想活着!”

少年一把握住少女的手,后者瞬间便用怪力将他一把拽起——

“虽然听起来有点别扭啊,但是你的想法很好啊!为你自己而活个精彩吧!”

……

我到底失去了什么呢,那晚,看着手中那捧月亮的时候我思考了很久。

是家国,时间,过去,还是未来?

如今,眼前这个红发红瞳的少女给了我答案。

……

“那我们三个就结伴而行吧,大家去当冒险者怎么样?自由,未知,还有钱赚!”

安蕾雅兴奋的握住少年的手,少年轻笑,迟钝的点了点头,特洛伊也敲着木碗高呼着赞同。

“对了!你不是没有名字吗?其实我脑子里有个一闪而过的想法——歌帝瓦怎么样?”

“是[帝王的赐福]的意思?”

少年愣住一瞬,安蕾雅对斯尔加德文化的了解比他想的还要深,这么古老的古语都能熟知。

听到少年的确认,安蕾雅兴奋的轻蹦几下。

“对呀!你果然知道呢!我可太兴奋了,你可是活生生的斯尔加德骑士呀!那姓氏呢?要不然就叫斯尔加德怎么样?[歌帝瓦·斯尔加德]!多帅气的名字啊!”

歌帝瓦·斯尔加德——

“嗯,那,就这个了。”

“耶!太好了歌帝瓦!要不然叫你小帝瓦吧哈哈哈!我有点兴奋过头了呀,喂,特洛伊,我给骑士大人取名字了喔!是歌帝瓦!特洛伊?特洛伊?”

待到安蕾雅叫他的时候,特洛伊已经抱着跟木棍睡着了,明明前几秒还在敲着小碗,看来今天真是给他吓坏了。

又看看面带些许微笑的歌帝瓦,安蕾雅长呼一口气,紧紧的抱住了他。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了,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之后一起去当冒险者吧!歌帝瓦!”

安蕾雅眨巴眨巴有些困倦的双眼,恋恋不舍的回到了自己的兽皮睡袋旁。

“那,崭新的明天见喽,歌帝瓦!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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