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水总能追溯源头,参天的树一定曾扎下深根,想要迎接太阳的东升就得先告别西方的日落。随着我喊出那个词——
“火球术!”
“……”
再来——
“火球术!”
“……”
一连几下尝试,理所当然的无事发生,唯有这深埋地下的洞穴凭空刮来一阵冷风……
饶是坚强如我也有点泄气了,就在我不待身上水渍干掉,灰溜溜地穿好衣物从小屋里出来,把自己重新裹进鸟巢的毛团里暗自神伤时,一道餐食被摆在了我面前。
是一盘果冻样的蓝色胶状物,撒上一层糖霜,一闪一闪的,和把它端上来的那位换了一身打扮、只半裹着长袍、亮出大块亮铜色光泽皮肤的小男孩一样,卖相颇为清新典雅,甚至有了一丝古典主义的意味。
咳咳咳!专注于眼前,这就是异世界的食物吗?感觉还不错的样子,只是,这甜点的来源,似乎也非常明显……
回想起刚才和Q弹的蓝色小生物那番“亲密接触”,还有它们在我身上尤其是掌中尽力啃食的样子,一股不小心入口的涩味重新浮现在舌尖,即使有着眼前相当美味的下酒菜我也突然没了胃口,于是我默默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怎么了大叔,没胃口吗?”
那确实!小家伙难道完全不觉得吃魔物有什么问题吗?我们不是才把它们作清洁用了吗?那之后有做过什么处理吗?难道这对异世界人来说很稀松平常?
“还是因为大叔丢失了记忆,仍在苦恼呢?”
“……”
好吧,前面都是借口,被道出了更关键的原因,小孩子聪明过头了就不可爱了啊!
但是也不忍就此对小家伙发火,于是我只能暗自生闷气。
“抱歉大叔,我明白你现在的感受,一定不那么好受。”
亚米尔顺势蹲下身子,耷拉着眼角,握住了我的手。
我可不是小孩儿,没有那么好哄!
一句话说来轻巧,我可是啥都不记得了啊!你明白个锤……不对,他或许真的明白?
猛然想到小家伙似乎也是“记忆丢失”的受害者,再加上对方如此郑重其事的道歉,原先我这莫名的抵触却令自己惭愧了。
管不到我态度的改变,亚米尔话锋一转,语调高昂:
“但是啊大叔!
“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去想办法,不是吗?
“而且,就算一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不是还有我吗?什么都不记得了的话,让亚米尔来照顾大叔就好了!
“把大叔养成没有亚米尔就活不下去的社会废人?似乎,也不错呢!”
听上去是在安慰我,但怎么感觉自尊被刺痛了?而且台词配合上你那双手捧着脸歪头微笑的表情总感觉很恐怖啊!
这是要让我老老实实当个“小白脸”吗?
嗯……好像很美好的样子?
咳!开玩笑,现在我一个有手有脚的成年人,怎么能被小孩小看!既然我这身体原本可是“大魔法师”,那么:
“小亚米,我要怎么才能用魔法!”
瞬间联想到了什么,小家伙的表情变得精彩了起来:
“原来,大叔刚才是在尝试发动魔法?”
“呃!被听到了吗……”
亚米尔一脸黑线地盯着中二现场被抓包社死的我:
“在浴池里那么大声地喊着什么‘啊打’、‘菲尔波’这些奇奇怪怪的音节,很难不被人注意到……”
这不是很有先哲之风嘛!须知多少伟大的成就是在浴室中被创造!我不过是把记忆中各种地球语言都试了一遍而已……
咳,好吧!毕竟我连魔法是个什么玩意儿都不清楚!稍微想想就知道,随口一喊怎么可能就轻轻松松地搓出个火球来!
但我可没有那么容易放弃!于是——
“小亚米!请教给我魔法吧!”
面对我真诚的目光,小家伙眼神躲闪,却有一丝笑意:
“逞能失败,然后还这么理直气壮,真是有大叔的风格啊……
“说来,这样不就和曾经大叔教导我时,我们的角色互换了吗?
“感觉不坏!”
这是同意的意思吧!?
魔法啊……如果真的能够学会这种原本以为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东西,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回过神来,亚米尔若有所思:
“大叔现在,听不到魔力的声音吗?”
魔力,或者说属性特异的各种元素,虽然不能为人直接看见,但却确实地充斥于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不会突然爆发,也不见无故减少,以一种内在的规律运行着,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一小部分人可以感受它们的运行,就好像能够听见那些万千魔力意志化身——元素精灵的声音,被称为“元素亲和的体质”。
然而,我眼中的世界十分稀松平常,根本没有半点所谓“元素”、“魔力”的影子。
看着我迷茫的脸,亚米尔一副“事情麻烦了”的表情: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总是得意洋洋,喊着‘没有不可打破的石板’*1的那个大叔,终于惹怒了魔法之神,失去了元素的宠爱么……
“那么大叔,你还记得什么是魔法吗?”
好问题,就像“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一样,虽然前身作为穿紫衣长袍的大魔法师理应很好地亲和各类元素,但我现在还只是个仅着片缕兽皮的“短衣帮”,怎么会知道魔法的作用原理!
“试着感受被我聚集起来的魔力呢?”
说着,亚米尔聚起了一阵小旋风。
聚精会神地盯着风涡在小家伙纤细的指尖上凝聚、消散的全过程,眼睛都直了,如此反复好几次,从始至终似乎都只有一团空气在那打转,我只能无奈地向亚米尔耸耸肩。
曾经有位圣人对着竹子连着“格物”了好几天,闹出病来都不得要领。唔……好像这里和贵州乡下那个山洞还有那么些神似?只是我却不像阳明先生般大才,在这个世界好像也并没有什么魔法天赋,就这样让我干坐着去“亲和元素”,怎么想都是没有结果的。
对于元素亲和的人来说,感知魔力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近乎于一种本能,突然间要去细究其中的原理,也很难说出个所以然;而这只是使用魔法的门槛,其他人想学要魔法,仅这第一关,便如同盲瞽欲知黑白,聋聩而欲审清浊,怎么能够成功呢?
不过,魔法殿堂的大门虽然对一般人关上了,却总是还有“开个窗”的办法——“只需”利用特殊的材料,绘制好相应的法阵,用外在的人工引导魔力的流动,也能达成一定效果。
然而,魔力的材料相当稀有,不理解元素性质的外行也控制不了魔力运行的精度,这样制造的魔法,效用只能说惨不忍睹,仍然只有在魔法师手中才能发挥最大的成果。
只不过,天生的法师们自诩与“魔力的精灵”签订了契约,对于那些在魔力的画布上像小孩子一般涂鸦,就妄图窃取神明力量、挑战魔法师尊严的“凡人”,自然是看不上。
明明自身的生存环境就很恶劣了,这些法师们却还是放不下所谓的“骄傲”,难怪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能过着偷偷摸摸的日子。相比起来,整天鬼画桃符的“术士”,最多被当做怪人敬而远之,反观那些自觉高人一等的家伙们,曾经一不小心面临的,可就是杀身之祸了。
眼前的大叔却是百无禁忌,反而能够因此受到村人不少爱戴。
这个一开始还只是被村人发现了稀有物种似的,称呼为“面容可怖的神秘东洲魔法怪人”的家伙,平日里总是热衷于创造、记录各种花里胡哨的魔法。
——而且很少使用魔导材料,总想着把魔法阵画到普通的日常事物上去。熟悉魔法的人都知道,一般的材料无法承载魔力的运行,强行这么做只会毁坏材料,一不留神还会引发魔力的暴动。但大叔却对此乐此不疲,甚至不惜拿稀有的魔导器具去和村人们交换一些稀松平常、甚至是“废品”的物件。
比如那次想给老铁匠山姆从地下室“挖出来”的大铁锤焕新一番。虽说是很有纪念意义啦,但看着那已经半朽的木柄和不断脱落的铁锈,怎么都不是还能发挥原本功效的样子。
于是,当大叔信心满满给它画上了由火和风元素组合编织的“焕新”法阵,再让老山姆挥舞一番后,那把历经了峥嵘岁月又被长时间遗忘在角落的老伙计,终于在重见天日后第一次接触到烧红的铁块时寿终正寝。炸出来那烟花,相当绚丽!幸好没有人因此受伤。
虽说铁匠大爷乐滋滋地收下了价值够他买上一百把不重样的大锤,再把铁匠铺翻新一番都还有剩的小块魔晶石后,反过来对大叔千恩万谢,但我们从此被冠上“慷慨的东方魔法师”名号的这位却始终过意不去,说什么都要把铁匠家这祖传的物件给复原咯!结果,那烧剩的半截现在还在我这就快塞满了的背篓里压箱底呢!
又或者是给苏珊大妈的鸡窝画上“保温”法阵、给克里斯大哥家的大门上加固魔法等等,自然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我们分别用一条魔法项链和一把锋利的附魔小刀换到了连着几天的鸡蛋早餐和一道挪不动、攻不破的木墙。
这些正经东西不顶用,反而是大叔在随手捡来的一根树枝上就那么寥寥一画,竟然还真附上了火焰。上次村里被魔兽袭击的时候,村长就靠着这根小木棍——以及好几十个在村外提前布置好的成本极高的防野兽魔法陷阱,给造成了好几例死伤、被困住了还凶神恶煞要咬人的那只多毛大狗脑门上狠狠地留下了一块伤疤,算是打跑了它。
自那之后村里人再看向大叔时就终于不再只是看稀有动物的眼神,遇上了还会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声——“老爷”。
某人却直呼受不了:“那感觉果然还是好像在看一只被关在砾海那些商队笼子里的毛怪啊!”
毕竟接受村人类似崇拜的还有那位会些治愈术,并且同样来自东方的村长。
得,这下加深刻板印象了。
难道正因如此,才越来越不愿去村上露面,反而把大小事务都交给我来处理?美其名曰“考核”?
不,果然还是这家伙太懒了的原因,明明就是不想每次走上三两天的来回路,只想着对着笔记画他那魔法图案!
既然如此为啥不干脆住在村里就好了,交换物资也方便,要特意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这样一来,这离群索居,神神叨叨的样子,不就和那些被人看不起的“术士”一样了吗?
等等,仔细一想,大叔似乎也几乎不直接使用魔法,平时被我调侃“大魔法师”的时候,也总是被他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再进一步问起大叔既然身为大魔法师,为何看上去没有什么魔力的样子。
对方告知的理由却是什么“顶尖的魔法师不会轻易让人看清自己的虚实”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真是的,又不需要你去打败魔王。
而且,现在并不是“巫师狩猎”的时代了,这里名义上好歹也是东国皇帝的治下,可不是什么审判庭的势力范围,没有刻意隐藏的必要,除非……
不,绝不可能,大叔自己都不能理解元素的运行的话,又怎么会画出那么稳定的法阵,还能教我使用魔法?如果一介凡人能做到这点,那都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简直是“非人”。
难道大叔其实是只精灵?
那更不可能了,精灵与人类的差别我还是会区分的,况且那个真正受元素眷顾的种族更用不上卷轴这类东西。
亚米尔摇摇头,为自己这些荒唐的想法感到好笑,大叔现在可是失忆状态,我却在这里无端地怀疑起他来,明明应该在这种时候更坚定地支持他才对。
……
无从知晓亚米尔内心活动的我,见他好半天没有说话,似是陷入了苦思,也只好一声叹息。
本以为魔法的事只能就此作罢,但小家伙却开口道:
“没关系的大叔,我们可以慢慢尝试!就算不直接运用魔力,也是可以使用魔法的!构筑法阵,这原本就是大叔的拿手好戏呢!”
被如此信任,还真是罪孽深重啊!不行,我也不能自暴自弃,要再仔细思考一下我现在能做的事情才是。
虽说听上去有第二条使用魔法的途径,但小家伙考虑了这么久才告知于我,不说危险性如何,难度一定也不会比直接上手轻松。
话说回来,“元素亲和”这一能力是由什么决定呢?如果是靠玄之又玄的“灵魂”,我这个世界的外来者能否成功自然要画上个问号,但如果是靠某种魔力器官,那本来是“大魔法师”的这副身体确实应该可以才对……
是我方法的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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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据说,人类曾在石板上刻下与神灵立的约,从而获取了最早的魔法。于是,在后世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人类魔法的传承就是靠一块块被精心雕刻的“石板魔法”。至今,一块品相良好、富含魔力、容易雕刻的元素石制成的板子依然是众多元素使用者趋之若鹜的对象。
不过近年来,随着伊斯卡尔爵士展露出了一种似乎完全不同于以往体系的魔法,在挣脱了长久以来的漫长压迫,终于能在阳光下自由呼吸的魔法师群体中,魔法革新的口号正在吸引越来越多的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