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乎将要从一个做了好久好久的梦中醒来,久得让我忘记了我究竟是不是仍在梦中。
我应该正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画廊之上,大理石质感的墙壁把我四面包裹起来,笔直地向前延伸。
这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内里崎岖的空间相当逼仄,腔内潮湿的气候相当温暖。
上下左右四方墙上的浮雕想要告诉我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弥漫在整个空间里没有来源的光线照在这阴雕阳刻上,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阅读着这一系列看不明白内容的故事。
起初,在极其拥挤的一片虚无中诞生了一个孤寂的点。点用自己映射充实的自身,而后又从自己映射贫乏的身外,于是便有了三个不那么孤独的点。三个不那么孤独的点互相映射,然后一切的一切就从此生发——被分隔的世界、上升的地狱、崩陷的天堂、沉没的大陆、坠落的陨星……再之后,廊道上出现了形形色色的黑白雕塑,也许在述说着哪里的神话和传说中的英雄人物?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故事还在延伸,路却到了尽头,一扇宽厚的纯白石质大门不知不觉就出现在了面前,拦住了去路。
没来由地想着——“打开吧”。大门似乎听到了我的请求,竟然真的拖动它两扇沉重的身躯,缓缓地向左右挪动起来,随即,一道具有穿透力的强光直射入我眼,视野瞬间便被白茫茫一片占据。
……
随后,
我醒了。
真的醒了吗?
应当是,醒了吧。
迷茫地眨了眨眼,面前却完完全全还是一片漆黑。从一大簇不知什么动物身上褪下的绒毛中伸展了蜷缩的身子,揉了揉眼睛,外人看上去我应该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呸呸呸!什么味道?这不揉眼睛不要紧,一揉就把什么脏东西反而沾到了脸上……
咦?我那“永不熄灭的黄金眼”恢复正常了?不知道这变化是好是坏,总归少了点中二气息是没错。
此刻少了视觉上的助力,也就只好发挥其他功夫来审视现状了。
身旁兽毛“附膻逐腥”,身下树枝“左支右绌”,只留当中一个我恍恍惚惚,心里不由得感叹:
“还真是有够简陋啊。”
等等,这一幕似曾相识?
感觉全身无力,腹中空空,怎么又是这种喝到断片的感觉?身上也是腻乎乎的,任性下垂的刘海再次成功地遮挡了我的视线。
之前发生了什么?隐约记得,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好像是跟着亚米尔进入了他的小房间?再之后怎么样了?
对了,亚米尔的房间!
这一刻,意识瞬间清醒,我腾地从已然熟悉的鸟窝中一跃而起,先往一个方向贴上了墙,而后认准一个方向一路赶去。
手上凹凸不平的触感不停流动——这壁画的内容有这么多么?这截路有这么长么?这个洞有这么大么?
直到线条突然中断,头顶生出一些微弱的荧光,我随之停下了脚步,只见一个赭红色的手印赫然位于壁画尽头的断点,就好像画卷末尾的落款。
——似乎这就是入口了,回想一下,亚米尔是怎么打开它的呢?
“小亚米!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答。
等了一会儿,又尝试性地伸手敲了敲,这相比之下显得相当轻微的振动,犹如被黑暗中沉默的巨兽吞噬,在厚实的石壁上几乎没有引起什么回音。
仍然是无人回应。
不好的预感顿生,鬼使神差地,我已经把手掌重合上了那个即使是在如此黑暗中的环境中也相当显眼的红手印。
掌心猛然传来一股吸力,带着我全身不自觉地前仰,一种微妙的力量流动感遍及了我的身体,与我之前在元素领域的感观别无二致。
很快地,在吸饱了我提供的魔力后,炫目的白光闪过,留下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森森地看着我、冒出冷气,这道像个冒险故事里后面藏着宝藏的封印似的入口就打开了。
怎么看都很不妙吧?真要在王道的冒险故事里,接下来一看就是那种会发生些坏事乃至团灭结局的情节啊!
心里犯着嘀咕……
“咕噜噜~”
胃里也泛起咕噜!
你怎么在这个时候突然不争气啊!前面怎么看都不是厨房吧!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去处,况且,自我穿越后至今,事态几乎没有进展,唯一燃起的一丝希望火光决不能这么轻易放跑,必须要尽快找到亚米尔才行!
想明白了后,也就不再逡巡不前,我鼓起勇气踏进了新出现的这扇门。
……
首先是挂在墙上的一排人类的肢体,简单地说,只有大腿。
而且,就如肉铺会摆在店里展示的那样,整整齐齐地陈列在墙上,其中一两只更是断裂破损得相当彻底,在屋内暗紫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诡异。
一阵反胃,我不禁捂住了嘴,屏住了呼吸。
屏住了呼吸……
屏住了呼吸……
屏……屏不住了!
于是,一股完全不应该存在于此的气味扑面而来,尤其是在这深埋地下的洞穴,空气本就不流通,本就极易滋生浑浊与腐败,所以显得此刻我嗅觉所感受到的更加——
不可思议。
草木的清香和烘焙后的温暖香气混合在一起,一股蓬松的触感抚摸着鼻腔,所谓“阳光的味道”大旨如是。
随着我进一步走入房间,房间内亮起了点点星似的微光,随后渐渐汇成一片,取代了原本的颜色。
好么,跟那种感应的小夜灯似的,还挺现代。
咳,抛开我那生硬的形容,现在空气中、墙壁上漂浮着莹白色的光点,其实是一个相当奇幻的场景。在魔法小学徒这不大的房间内陈设不多——几个木柜和木箱,却整洁有致。挖开墙壁造的壁柜里整齐地码放着书籍还有卷轴之类的东西。一张贴墙的小床和床前的工作桌表面整理得也井井有条。整个环境干净到很难让人想象这是个中世纪异世界地下的穴居。
反倒是我这一身脏乱差成了破坏气氛的恶臭源了。
只是果然,除了我以外,这屋内还有的唯一不那么和谐却又不得不提的东西,还得是墙上的那一排——假腿。
先前没来得及细看,这下才发现它们几乎都只有适合小孩儿身高的长度,而且也不都那么拟真。
队列的前几条干脆就是光溜溜的单独一两根零零散散的石材或者木材,透过损坏的豁口还能直接看到相应的木质或者石材的肌理。越往后,就开始成双成对,也逐渐象形了起来,有了人类腿部大致的轮廓外形,材质也固定成了和亚米尔肌肤类似的那种玛瑙质地。
直至最后那只,精雕细琢的程度,和之前亚米尔直接从身上拆下来让我近距离好好观察了一番的那双,已经相当接近了。仔细瞧向它脚踝处,都是一颗玲珑剔透的球形关节,而且还有不少轻微磨损的细小痕迹,甚至感觉如果凑近去都能闻到上面小家伙使用过留下的气息。
咳咳咳!绝对没有已经凑上去了!
“咕~”
怎么都给我整饿了!这不是能吃的东西啊!心虚地把视线挪开,一时间有些坐立难安。
算了,就近在亚米尔的床上小心翼翼地坐下,床垫也是用干茅草编的,混合着灯芯草还有动物绒毛装填在布里,铺在床下,有一缕淡淡的芬香。这时,我却突然心有所感,翻下床底一番摸索……
嘿!还真给我摸出了些成果!那么异世界小男孩的床底藏的会是什么宝物呢?
——一只长条方形的木盒。
看着这方盒的外形,我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于是打算将它打开来验证一番。就在我双手刚接触到盒子本体的那一刹,似乎有什么在我指尖流淌,又是一股熟悉的抽离感——盒子打开了。
果然,斐……啊呸,一双“栩栩如生”的假肢。
不消多说,其美味,啊不,精美程度对我已经见怪不怪,没有多余的词来形容了。
如果非要做个评级,亚米尔正使用着的那对如果是一般杰出的艺术品,那这一双少说得出自某个顶级大师巨匠,署名来个什么多纳泰罗也毫不意外。
不同的是,这双“匠作”此刻全身的纹路泛着虚弱的紫光,时断时续、一副“没吃饱”的样子,当我在指尖集中起魔力想要靠近,顿时又来了精神,闪得都快了几分。
“……”
怎么感觉我像个充电宝似的,遇到的啥东西都想从我这儿毛走点儿魔力?
罢了,给它吧!反正被抽走的这些魔力对我似乎几乎没有什么影响。
然而,在持续从我手上吸食了好一会儿魔力后,这双大腿反而猛地一闪,直接熄灭了所有光芒,看上去就和块儿普通石头别无二致了。
期待着有些什么变化的我一阵无语,现在连无机物都会骗人了?来偷↑吸↓我这个老同志!
不过,等到这具魔法玛瑙石的光芒完全消失,盒内另一件起先并不起眼的物件自然地出现在我视野——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一本腰带书。
拿起来想要浏览一番,还不待我有所动作,然后它就闪着七彩的虹光腾空而起,自动凑到我面前来。
嚯!也还是本通人性的魔法书!
但当我尝试着输出一缕魔力,随意翻了几页之后,我的表情却变得古怪——不仅在吸收了我的魔力之后不像之前遇到的那些魔法物品们一样有什么反应,我的魔力仿佛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而且更诡异的是,这本书竟然全是空白,根本没有半点文字笔墨!
“哒、哒、哒……”
——耳畔突然响起声音,随后我意识到,是连整个洞穴都在一并颤动。于是暂时先将没有内容的魔法书揣进了兜,怀有一丝忐忑,我回头看着漆黑的门外。
脚步声逐渐由远及近,不急、不缓,踩在地上有一种结实的回响,又好像某只巨兽沉睡中的呼吸,一张、一合,不知不觉间连我呼吸的频率开始和它共振。
“哒、哒、哒……”
声音仍在继续,并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忽然有个停顿,再之后,是一声闷响——
“咚!”
空气为之一滞,声音经过了洞穴这天然空腔的放大,连带着我心跳也慢了半拍。
待到魔法阵亮白色的光芒褪去,初见小小魔法学徒那个穿着斗篷的形象再次出现在了我眼前。
“高高地飞吧,高高地飞吧,阿蒲路亚~”
哼着小调,熟练稳健地做着把背筐搬进屋、放下行李、解开外套这一系列动作的同时,亚米尔不忘往里屋喊一声:
“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小亚米!”
“我回来了~大……”
小家伙拖着长音回应我,突然注意到我是在什么地方迎接他,说到一半的话却顿住了。
“大叔!!!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随便进我房间吗!”
为什么生气了!?
“昨天不是你主动带着我进去的吗?”
“大叔你把自己宅在洞里宅傻了吧!
“昨天,我还在和村里的猎人们一块儿抓森林里的‘米底亚’呢!”
“米底亚”,我脑中的异界语言知识告诉我这是个由代表“兔子”和“老鼠”的两个语素拼成的词汇,显然是在指某种动物,而且听上去能吃的样子。不过现在问题不在这儿……
是还没有过去一天吗?也对,在这洞里昏天黑日的,完全没有时间概念。
但同时,我还想到了另外一种不好的可能……
“小玛瑙,我们之前一起干了什么?”
“小玛瑙?那是什么?
“大叔你又找到的某种新生物吗?
“只不过,大叔你的取名水平一如既往地差呢,不知道是哪个可怜的小家伙被大叔这样擅自地安排了名字?”
“相当可爱的生物呢……”
“哦?”
“不不不,没什么,没有什么新生物!”
小家伙一脸狐疑,却也没说什么。果然么,亚米尔对这个叫法毫无反应,难道上一次“醒来”过后的事是只是一场梦,还是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的预演?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所以大叔……你已经,知道了?”
反而是亚米尔扭扭捏捏地先开了口。
欸?我知道了什么?
亚米尔低着头,眼角的余光正不时地往我这边瞟,于是我也一低头,发现了端倪。
“哦?你说这个?”
我掏出了刚才从亚米尔书桌前得到的那本无字天书,在亚米尔眼前晃了晃。
小家伙脸色唰地一变:“我怎么连笔记也放在了里面忘了拿出来!”
“哦?小亚米,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看着小家伙神色低沉,在亚米尔面前第一次有了能够确信占到上风的感觉,我的语气不由得上扬,做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
“是!我是没有听大叔的话,还在自己偷偷地练习用魔晶石塑形、刻印,可我不都是为了不再麻烦大叔么?绝对没有再想过把大叔给我制作的那副假肢拿去卖掉!我是不该因为始终在最后稳定法阵时失败,想要把大叔的笔记拿出来偷偷地看一看,可大叔竟然在书上设置了这种魔法,一捕捉到我的魔力,就开始自动把内容擦除!”
诶诶诶?小家伙情绪很激动,说的内容让我也很震惊。
没有再想过就是以前想过的咯?把别人送的礼物拿去卖掉什么的,小家伙的行为还真是恶劣啊……
——你在想什么,现在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吗?还有更重要的事吧——
笔记的内容被魔法消除了?魔法还能这样用?而且区区一本笔记,居然还用上了这样的保密措施,到底是记载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连自己的徒弟都不让看?
等等!
我突然意识到了,我手上拿着的这本笔记,似乎正是解决眼下困境的关键——我穿越和失忆的原因,我和亚米尔、还有原身老哥的关系,说不定都能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