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这就是我们新的据点了!”
克雷格森林,是帝国在大陆中央的垦荒前线,背靠着更为广袤的科尔大森林和纵贯大陆中央的巨龙之脊山脉——那两者是属于南方兽族的领地,成为了帝国与圣树教间的缓冲地带,而今也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冒险者和开拓团入住。
就是在这样一个森林的深处,人类的活动尚还没能够触及的地带,一个东方面孔的中年男子正自豪地向面前扎着领巾身穿学徒装的小男孩展示着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亚米尔看着眼前兴致勃勃的大叔,不由得扶额:“为什么要特地跑到林子里这么深的地方来挖个洞当住处啊,离村子这么远,有什么事情也相当不方便吧!”
“小家伙,我们也不能总是住在苏珊大妈家里吧,她可是独身至今,别人不说还以为她早就当了修女呢!”
“可是苏珊大妈很乐意我们继续住下啊!她还说她那几套庄园,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我们利用起来,也算有点生气。”
“那么大的屋子,怎么好意思一直白嫖呢~”
“谁说白嫖的!虽然打了折扣,我可也还是每个月都按城里的市价给苏珊大妈付了房租!难道大叔之前不知道?竟然还能心安理得的大吃大喝这么久?”
“啊?原来我卖道具和卷轴的钱都花在这上面了?”
“哈?大叔你每次那白送一样的‘买卖’才能赚多少?全赖我每次都还去替恩里克神父抄经文得的额外报酬才够用!”魔法学徒叉起腰数落了起来。
被责怪的对象顿时换上了一张苦瓜脸:“怎么这样~~~小家伙,你的大叔好歹也是个大魔法师,就不能给贤者留点儿尊严吗~~~”
“哼!我的大魔法师!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去学院领一份教职,或者接受上次卡尔大公给你的邀请去当宫廷法师,那可有尊严了!要带着我一直东躲西藏,连魔法师考核都不能去。难道大叔招惹过什么名字都不能提的大人物,正在躲避追杀?”
“咳咳!那小家伙你大可放心,你大叔我当年当冒险者时,行走四方走南闯北,在教皇面前指点江山,和国王一起谈笑风生,结亲结故结朋结友,就是不结私仇!”
——至于什么是私仇什么又是公断,在别人眼里那就不一定了。况且如果真被追杀,也肯定不会把小家伙你卷进来的,只需要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悄悄地消失……
“好好好,既然这样,明明只要大叔认真工作,就算是做做魔物鉴定、卖卖卷轴这些不怎么费工夫的事,我们就能在城里买块儿地,盖间小屋开个小铺,也足够以后的生活了!哪用现在这样寄身于乡下的单身女贵族篱下。”
“嘿嘿,那小家伙,我们现在在这里挖个洞,做个窝,深山老林没人管,自己种地自己吃,偶尔就近去打打猎,一分钱都不用花,还省得苏珊大妈被人闲话,不是更好?”
“……”
一时间亚米尔没有找得出大叔这番看似很有道理的话中的漏洞,直到之后当所有农作、家务、魔法工作,乃至照料起大叔从森林里带回来的各种奇怪的生物等等一切杂事都由自己一手包办,而大叔只是把自己闷声关在屋里反正就是不干正事时,才发觉自己上了黑心师傅的当了。
————————
“终于完成了!——土方工作!”
这个臭大叔真是的,说什么这就是我们的新据点,结果自己就只定了个位,挖了个拉通高的地洞,连起居和解决生理需要的地方都没分开。更别说他还想有个独立会客厅,还想在地下种种蘑菇、再来个禁魔房间什么的。别的不说,谁会到这种地方来做客啊!?
而且居然只是随便在墙上指了几个地方叫我开挖就当甩手掌柜去了???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魔法小学徒化身打灰圣手,用地元素魔法艰难地在地下施工,也还算他的师傅最后有点良心,自告奋勇解决了清出的渣料。两人天地为床被、餐风又露宿了一阵日子,地洞终于完工,而亚米尔也如愿以偿分得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小房间。
“地底有些潮湿了,撒点儿莹灯草的种子?还能补充点光线?”
站在几尺见方的小屋中央,魔法学徒把室内装修设计整出了皇帝睥睨天下的气势——好吧,其实更像家庭主妇清点自己的工具,不过那又怎么不是一个战场呢?
在这里开辟一个书架,放上苏珊大妈临别时送的魔法书,还有之前到处的积攒的一些卷轴收藏。这儿稍微干燥一些,做个衣柜吧,再用点魔法材料画个法阵什么的——两个人一共就没几件完整的穿戴,可不得好好保管。这么一看得把床做小一点,留一点空间存放些大叔用剩下的边角料,再放一张工作台什么的……
说干就干!
于是过了一段时间……
“小家伙~我来看看你把屋子装修得怎么样了啊~”
“嚯,这不相当有氛围嘛!小家伙还挺有艺术细菌,是从苏珊大妈那里的图画书上学来的?”
“不要随便进别人的房间啊!大叔!尊重别人的隐私啊!隐私!你在跟苏珊大妈要两间房的时候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有些慌乱地把桌上正在塑形的假腿往床底下塞,一不小心元素溢出了边界,于是这块杂质本就不少的魔力材料理所当然地崩坏掉了,也还好纯度不够高,没有引发魔力爆炸。
“唉,孩子长大了,有秘密想要瞒着师傅了,呜呜~”
“……”
你又不是我亲爹!——当然,我们的小亚米嘴里是不可能说出这种伤人又伤己的话的。毕竟,在决绝地丢掉了不该由那么小的孩子来背负的沉重过往之后,这个世界上亚米尔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下这个把他从砾海奴隶贩子的海盗船上解救出来的大叔了。虽然这个自称大魔法师的家伙总是处于间歇性正经、常态性不靠谱的状态。
而后大叔突然开启了偶发模式:
“小家伙,我知道你又在自己做义肢了,甚至平时宁愿用魔法来行动都不用原先那块,难道嫌我给你打制的不好用么?”
怎么会嫌弃!只是……
等等,原来一直啥都漫不经心的大叔也是会有在意的事的嘛,哼哼!
“怎么?大叔你想把它收回去?”
“不不不!送出去的礼物就像嫁……呸,就像泼出去的水,小家伙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不过这种不被徒弟信任的表现,稍微让人有些挫败啊!
“对了!要是客户不满意,其实这里支持无理由退换呢亲!”
这下大叔又恢复常态了,总是这样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不过么:
“随便处置么?那可是大叔你说的!
“砾海产的魔晶玛瑙,魔法学徒自用,九九新,拿到城里拍卖一定值个好价钱呢!要是去魔法都市遇到识货的人,把苏珊大妈的庄园买一座可能都够了!然后给大叔买个爵位,剩下的钱还够找个贵族的二小姐订一桩婚事!”
“欸~~~怎么就像要把我也拿去卖掉一样!”
当然不可能拿去卖掉了!
我、我是指假肢……
这可是大叔送给自己的第一块石头,就算只是路边随便一块石子都显得意义重大。更何况是大叔当初把海贼窝杀了个天翻地覆得到的原料,从那位德高望重的瀚海老术士手上得到的制作方法,而后亲手一笔一划雕刻的……
平时连用都不舍得用呢……
话说这个臭大叔,在砾海待了那么久,真的不知道这些矿石对砾海居民是有特殊含义的吗?难道是一直在装傻,来骗我的反应?
想着,亚米尔偷偷瞟了大叔一眼。
“小家伙,怎么突然脸红了?地下太闷了?果然我们还是应该把上面打通,设置一个交换气流的空间?”
看来是真傻!
“哼!不用了!我已经用了净化空气的魔法!大叔别想借什么通风管道来偷窥!
“而且,光是大叔在这儿对我的房间指指点点,我倒要看看大叔又能把主厅弄成什么样子!”
“嘿这小家伙,怎么叫偷窥呢,师傅监督学生的事,那不能算偷……”
不去管身边那家伙的碎碎念,走出房间,亚米尔却是被眼前画面小小的冲击了。
赭红色的颜料是砾海的艺术家们自古以来就推崇的——在这多种族混居、每个小孩生下来不是天生的盗匪海贼就是在成为盗贼路上的地方,那些砂民中在每年的祭祀上负责记录场景的奴隶工人自然能算艺术家。制作颜料最主要的矿石也是被相同的一批人从流动的沙丘之下取出,据传是各种不幸命丧荒漠的生灵的骨血与怨气积攒而成,但也正因如此,这些原始的、崇高的、愤怒的情感总能被这恰到好处的色彩很好地宣泄。
大叔在岩壁上完成的画作就迸发着这样一股鲜活到血淋淋的生命力,可能也不仅仅是因为颜料的缘故。
“怎么样小家伙,你大叔我也还是有那么一些艺术细菌的吧!”
所以艺术细菌到底是什么!?
“反正你就说画得怎么样吧!”
小家伙犹疑地点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不得不承认,大叔这份质朴到近乎拙笨的技艺十分出色,但其实亚米尔并不是很喜欢它所传达的氛围。
“嗨!既然小家伙不喜欢,那我就凿了重新画好了!”
“不!”
亚米尔却拉住了大叔的衣角,对方正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把魔法钉锤,
“用不着,就这样也挺好……”
——明明说好要彻底放下过去,可有的时候确实不想让故乡的气息就这样从眼前溜走。
继续往下看,画面的另一个尽头同样有一个小房间,应该是大叔给自己留的。
“……”
果然,好想看看大叔的房间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根本没办法住人啊!
可恶,刚才说了,要尊重别人的隐私、尊重别人隐私……
大叔看着眼前的小家伙脸上风云变幻,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抿紧嘴唇,而后又忽地舒展,煞是可爱。
等等,大叔自然不算“别人”!
“铮~叮叮叮~”
就在亚米尔要有所动作的时候,魔法的屏障外竟然传来了元素粒子敲打魔法屏障激起涟漪的声音。
“谁?”
两人一起警觉起来。
“是最强的魔法大贤者的得意学徒亚米尔的住处吗?”
怎么用这种奇奇怪怪的称呼,真是不害臊!
说的就是你!还在这儿洋洋得意的样子!
——亚米尔把审视的目光对准了他在一旁装傻的大叔,而对方顶着这道目光走去激活了法阵。
一道白光过后,大叔发出了惊叹:
“嗨!我的老伙计,真的是你呀!”
还真有人来做客啊?
不过对方并不是人——字面意思,来者虽然外表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人类老者,但亚米尔能感受到他身上活跃旺盛的生命元素,那是几乎是属于兽人的专属标识,而且这肆无忌惮散发自己元素力的姿态,也确实像是那些自然的眷族们。
“你哪位?我是来找最强大贤者最得意弟子的。”
对方却不想理会惊喜的大叔,扬了扬手里一张绘上了魔法的莎草纸——似乎是那封当初刚要搬到这边时,大叔交给亚米尔拜托村长转交不知道最后寄向何处的信。
真的会有人写信时这样署名吗?为什么签的是我的名字!?而且,最得意的弟子什么的……
难道以前大叔还有别的学生?
“哦!我的老伙计,瞧你说的,来都来了,还给我带什么礼物~”
大叔毫不顾忌的把来客藏在身后的另一件东西掏了出来,拿在手里左瞧瞧、右看看——是一只硕大的、脱去了所有皮肉的角兽头骨,被它黑漆漆的孔洞偶然盯上,看得亚米尔心里有些发毛,大叔却很满意的样子。
“都说了,这是给大贤者最优秀的弟子——亚米尔的!师傅你是干什么的?”
虽然对方是客人,可句句话都不离那个奇怪的称呼,怎么说都有些不礼貌吧?还有大叔也是,两个人一唱一和很起劲的样子,是不是根本忘了他身边还站着我这么一个人啊?
亚米尔决定主动出击:
“谢谢您,这位兽人先生,虽然大叔还够不上贤者们的层级,但也确实是个出色的魔法师,只不过我还不够努力,不能让大叔满意……”
这才正眼看向了魔法学徒,亚米尔也丝毫没有闪躲,迎上了来客打量的目光,对方面露诧异:“不错嘛孩子,我明明收起了我身上的兽族特征来着?”
身体外形是如此,但您本来就没想着在魔力层面有所隐藏吧?
对方夸赞的语气很诚恳,看来似乎没什么恶意——毕竟兽人就是这么一个族群,总是直来直去,不会有什么弯弯绕绕,就和他们那藏不住的魔力一样,也就是在人类这种险恶的种族眼中,会被评为少了根筋。
于是亚米尔老老实实地回答:“是大叔教我的。”
来访的兽人啧啧称奇:“真是个好孩子,怎么让你师傅这种家伙赚了便宜!”
“确实,小亚米,你就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啊!”
我就知道大叔会开启嘴硬模式,说什么他本来就是什么最强大魔法师,有他这种师傅是我的幸运云云……
反正我也不是大叔唯一的弟子……
“有这么个好徒弟确实是我捡了大便宜啊!乖巧可爱,听话懂事,还能干!哈哈哈!怎么样,老家伙?羡慕不?”
欸?
说……说什么呢!在外人面前……
“好好好!好你个老东西,怪不得找上了我都不敢用自己的名字,原来你的脸皮都用到小孩儿身上去了!还跟我炫耀起来了?”
兽人老者鼻子一歪,而后一把从大叔手上夺回了还没送出就被坏人劫走的伴手礼,重新把它送到原本就说好了的主人面前,
“小亚米,我可算不得外人,真要论起来你还得叫我老乔西亚一声师叔呢!这可算是我给你送上的师门见面礼了。”
“对不起!乔、乔西亚先生!那……那就请您把礼物挂在墙上吧,您看也刚好留有位置……也请您不要这么说大叔……”
亚米尔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慌乱的跑开。
真是的,怎么会有人把这种吓人的东西拿来送小孩,让自己头都不敢抬,决不是被大叔直球夸赞了很难为情!
“老家伙!你把我徒弟吓到了!”
“嘿!几句玩笑都开不得?这么护犊子是吧?难道你什么时候也信了兽神大人?而且你这老东西活得比我久多了吧?”
“得了吧老乔,就算那个老牛头人显灵了来亲自请我,我也不会拜他的牛X!”
“老东西,说话这样冒犯,小心引来神罚!”
“你这假祭司,真要是论冒犯神灵,早该死在我前面了!”
“我是圣树大人的祭司,又不向兽神大人汇报!就算要惩罚我,兽神大人看在他同事的面子上……”
“估计会轻点下手,死得比较好看。”
“好好好,那你的死法估计就是多姿多样了,还得担心你的徒弟会不会被迁怒!”
大叔一下子沉下了脸:“我这一身贱命死不足惜,可要是谁真敢动亚米尔……”
老乔西亚也稍微有所收敛:“怎样?”
“就算是神,也要跟祂拼了!”
亚米尔刚一把苏珊大妈庄园里产的精酿发酵葡萄汁端上来,就听到了上述对话。
又在说些什么胡话呀,这不还没喝上吗!而且……
“大叔你们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打得过兽族的神明大人,要赶紧跑才对吧!”
大叔和乔西亚先生一怔,然后两人都大笑起来,不对,是一人一……熊?
——老乔西亚已经放弃了伪装,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两只毛茸茸的圆圆的熊耳朵。
一边笑着,大叔一边摆手阻止着亚米尔:
“快快快,小家伙,把这收回去,让这头老熊喝掉太浪费了!他这舌头尝得出什么好坏?”
“大叔,乔西亚先生是客人!”
“你瞧瞧孩子多懂事!”
“孩子果然是长大了,胳膊肘会往外拐了,呜呜呜~”
“得了吧你!你这师徒俩都老夫老妻这么久了,把小情人借我这一小会儿又怎么了?来!亚米尔,要尝尝师叔的手艺么,这是我新捞上来的鲜货!那条小溪是从圣树大人脚下流出来的,水好得很哪!”
“不、不必了!”
什么奇怪的用词!我和大叔又不是那种关系……别光在那看着我傻笑啊!臭大叔倒是否决一下啊!
看着魔法小学徒丢下两只酒杯落荒而逃的背影,一人一熊就在这地下洞穴升起了篝火,烤起了熊人最爱的活鱼,而后继续交流起些亚米尔难懂的东西来了。
直到钻进了自己的小窝,关上了门,亚米尔才感觉似乎脸都还在发烫——
哼!既然是老友叙旧,这次就给大叔留一点面子和空间,反正两个魔素量这么大的家伙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
只是现在再来回味,“兽人”、“圣树教祭司”、“乔西亚”,这几个词的组合,亚米尔总感觉在哪里听到过的样子。算了,既然是大叔的朋友、自己的“师叔”,应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