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其实是一个很容易感受到孤独的人吧？
伊莉丝走在路上的时候，如此想着。
依旧是森林的风景啊，树木屹立在天地之间，枝叶繁茂，绿意盎然，向上伸展的枝桠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穹顶，将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在外。
小径蜿蜒曲折，远处传来溪流潺潺的私语。
伊莉丝踩过潮湿的苔藓，靴底陷进泥土一点，又很快拔出来。枝叶间漏下来的天光并不充足，零零碎碎地落在她的身上。项圈的金属链偶尔撞到一起，或者在和皮肤接触的时候发出一点极细的声响。
可那只是项圈。
伊莉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那时候篝火烧得不大，木柴噼啪作响，风一吹，火星就往上飘。勇者坐在旁边擦剑，偷偷看着奥蕾莉亚。少女的侧脸被火光映得很暖，低头时睫毛在眼下压出一点浅浅的影。那时明明已经很困了，却还是不肯闭眼。
奥蕾莉亚察觉到了，偏过头看她。
“怎么了？”
勇者那时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她已经太习惯把所有的话都压回去，于是后来，就连真正可以开口的时候，她也常常错过。
风从树冠上方掠过去，带起大片叶子的窸窣声。伊莉丝停下脚步，握紧剑柄，抬起眼去看。林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光影在晃。她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在期待，期待奥蕾莉亚会像过去那样从某棵树后走出来，衣角沾着一点露水，先嘲笑她警惕过头，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把手伸过来。
奥蕾莉亚不会丢下自己的。
伊莉丝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条路忽然变得很长。
白塔里的路也很长。长长的回廊，长长的阶梯，推车滚过去的时候，轮子在地面上压出单调而均匀的声响。门一扇一扇关着，窗户很高，光落进来，总是照不到真正需要照亮的地方。
那时候她也总是一个人。
现在不一样。
没有封锁的砖墙和门扉。没有谁在更高处决定她应该被留下多久，没有谁会在她近乎晕厥的时候，用平静的语调提醒她药物还没有注射完成。
森林这么大，风这么轻，连树梢间漏下来的光都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自由。
可伊莉丝只感觉自己的胸口空了一块。
伊莉丝从前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短暂地被这样对待过以后，是会变得软弱的。
她抬起手，碰了碰脖子上的项圈。
金属光滑，冰冷，贴着皮肤。搭扣就在那儿，只要轻轻一按，它就会松开。奥蕾莉亚没有真的锁住她。甚至像是故意留了余地，留给她自己决定。她的手指停在搭扣上，颤了一下，又慢慢落了回去。
真糟糕啊，她居然会因为这样的余地而迟疑。
如果奥蕾莉亚当真像那些人一样，把锁扣彻底合死，把钥匙收走，把她的去留与力量一并握在自己手里，那么事情反而会简单许多。恨意、屈辱、反抗，哪一种都比现在更容易处理。
过去旅途之中，独处当然也是常有的事。
守夜、探路、去溪边打水，或者先一步潜入前方的废墟查看情形，那些时刻她都一个人待过。可那时她知道，只要回头，篝火还在那里，队伍还在那里，奥蕾莉亚也在那里。孤独是一小段可以被丈量的路，不是无边无际的东西。有人在等她，很多人还在等着她，亦或者等着勇者的归来。
伊莉丝几乎是强迫自己把思绪压回去，去计算脚程、方向、天色、补给和接下来可能遇到的魔物。
她抿紧唇，正要跨过一截横倒在地上的树根，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非常响而又短促的闷声。
“砰。”
像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伊莉丝动作一顿，几乎是本能地握紧剑柄。下一秒，枝叶的遮蔽后面又传来一声痛得发颤的吸气，以及非常努力想维持体面却还是失败了的低低咒骂。
“......这不应该。”
声音有些熟悉。
伊莉丝愣了一下，快步拨开前面的灌木。
先前打了好几个照面的精灵正趴在地上。
她显然已经在竭力挽回自己摔倒的尊严了，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按着旁边的树干，半边身体努力想站起来，结果衣摆却被突出的枝杈勾住，整个人卡在一个非常狼狈且不太能用优雅来形容的姿势里。
而罪魁祸首，是她脚边一块并不算大的石头。
伊莉丝沉默了两秒。
丽娜也抬起头，看见她的时候，表情明显空白了一下。
“......”
“......”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树叶吹得一阵轻响。
最后，还是丽娜先别开了眼，耳尖以一种相当明显的速度慢慢红了起来。
“如果你准备笑，”她很僵硬地开口，“最好现在就笑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