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要笑。”
伊莉丝有些严肃地发誓。
丽娜抿着唇,好像是稍微有些相信了。精灵撑着地想把自己从那副狼狈的姿势里挽救出来,可脚踝刚一用力,眉尖便极轻地蹙了一下。伊莉丝看见了,没再与她僵持,只走上前,弯下腰,把那截缠住布料的枝杈一点点掰开。
“别动。”
“我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
丽娜的声音还带着一点不太肯低头的恼意。
“嗯。”伊莉丝应了一声,动作却没停,“但你现在还是坐着比较好。”
她成功地解救了精灵,低头看她的脚踝。皮肤已经隐隐有些发红,稍微肿起了一点,虽然不算太严重,可绝不是什么拍拍灰就能继续优雅行走的程度。
“...脚扭到了啊。”
“只是失误。”丽娜别过眼,“我已经成年了。”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兀,过于强调反而显得不那么可信了。精灵好像还在小声辩解着什么,伊莉丝听着,目光慢慢落到她脚边那快非常普通的石头上,又看了看这一段其实相当平整的地面,只是沉默片刻,到底没有拆穿她。她扶着对方在一旁的树根坐下,从腰包里翻出药剂和绷带。林间的天光碎碎落下来,照在她垂下的眼睫上。
丽娜原本还想说什么,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一个人?”
她直白地发问。
伊莉丝绑绷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那你的同伴呢?”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带起很轻的草木气息。
伊莉丝低着头,把最后一圈绷带收紧,指尖压在结扣上,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她先走了。”
这句话轻得像掉在地上的叶子。
丽娜没有立刻追问。精灵大约也能看出来,有些事不是能被轻易掀开的。她们只是偶然的相逢。
伊莉丝收好药剂,正要扶她起来,却听见对方又开了口。
“我要去庆典。”
伊莉丝微微一怔。
“白昼之森的庆典?”
她问。
丽娜像是终于找回了一点属于精灵的矜持,抬起下巴。
这让伊莉丝有一个瞬间想到了吸血鬼小姐,大概都是骄傲的种族吧。
“不然呢?你以为我一个人摔在这种地方,是为了欣赏风景吗?”
精灵如此说。
伊莉丝没有接她后半句。
庆典这个词落进耳中,像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跳动着的心脏,她想起奥蕾莉亚最后留下的话。
自己一路走到这里,原本也不过是在追逐一处尚未被证实的去向。
“我也想去,可以吗?”她说。
这回轮到丽娜怔住。精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最后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慢慢站起身来,把大半重量压到没受伤的那条腿上。
“那就走吧。”她说,“反正白昼之森已经认得你——我先前邀请过你、你的。”
伊莉丝扶住她,闻言只是很轻地抬了一下眼。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
这里并不欢迎所有来客。若是不被认可,树根会在脚下生长,茫然的雾气会让人一遍遍走回原地,鹿群也不会给出真正的方向。可若森林默许了谁,那么风与溪流都会成为引领,连道路本身都会向前舒展开来。
她和奥蕾莉亚误打误撞救下丽娜之后,便已经被允许进入过一次,只是那时候她没有把这件事真正放在心上。或者说,那时她身边还有奥蕾莉亚,所以一切被接纳、被默许、以及被温柔对待的事情,都显得像理所当然。直到如今只剩她一个人重新走在这里,伊莉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白昼之森真的记住了她。
这个认知或许有带来一点安慰吗?也许吧。
两人重新上路时,天色已经慢慢倾斜。林中的路比先前更窄,也更深,阳光却反而一点点亮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树林尽头等着,把光都收束到同一个方向。伊莉丝扶着丽娜走,起先还要顾及她扭伤的脚踝,后来却发现林地本身正在变得温顺。横倒的树根不知何时从路中央退开了,灌木之间缓慢露出更平缓的小径。
四周渐渐出现了别的痕迹。
飘在溪面上的白色花瓣,藤蔓编织成的细小门环,还有一些悬挂在枝头的银色铃铛。它们不响,只在风经过时微微晃动,像在无声地确认来者的身份。再往前,树木变得高得近乎不可思议,枝叶在头顶交缠成一片近乎神殿的穹顶,叶脉里流动着淡淡的金色,仿佛连林木本身都在呼吸。
伊莉丝抬起眼时,看见远处忽然有光升了起来。
无数悬在半空中的微光,像从草叶、花蕊、溪水和树皮深处一同浮出来的萤火,成群结队,缓慢上升,把整片林地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明亮。
“到了。”
丽娜说。
她的声音也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什么。
树林在前方忽然豁开,一片极大的空地静静地躺在那里。古老的白树环绕四周,树干莹润如骨,枝头缀满淡金与银白的花。地面铺着柔软的苔与草,浅色的藤蔓沿着边缘蜿蜒,交织出天然的席位与长桌。精灵们已经到了许多,有的站在溪边交谈,有的正在调试七弦琴与竖琴的弦音,有的端着盛满果酒与花蜜的银盏,从一棵树下走向另一棵树下。更远处,年轻的精灵正把编好的花环挂上枝头,布料与轻纱垂落下来,在晚风里像一层层将要飘起的云。
不是人类的庆典。
伊莉丝站在那里,一时没有再往前走。
她看着那些精灵们的脸上的笑容,几乎本能地生出一点退意。她本来不是属于这种地方的人。一个被太多夜色和血浸过的人,忽然站进了过于干净的梦里,所以感觉到惶恐。
可就在这时,近处的一棵白树忽然落下一片花瓣。
那花瓣很轻,打着旋落下来,没有落到地上,而是恰好停在她的肩头。紧接着,更多的花瓣被风送过来,银白、浅金,轻轻落在她发间、袖口和剑鞘上。周围原本低低交谈着的精灵,也有几人转过头来。看见她时,并未露出排斥或警惕,反而微微俯身,以一种近乎安静的方式向她致意。
像在承认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