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丝没有后退。
至少,在最开始的,她是没有这样的想法的。
林外的雾还薄薄地浮着,被晨光一照,边缘便像水一样慢慢化开。来访的人类队伍正沿着白昼之森外那条被树根与苔藓温柔放开的道路缓缓靠近。马蹄踏在湿润的土地上,声音被林地吸去了大半。白昼之森的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露水和花叶气息。那气味原本是柔和的,可一旦撞上从林外送进来的尘土、皮革、铁锈与长途跋涉后的汗气,便忽然显出某种界限分明的冲突来。像两个世界正在一寸一寸接近,而她正站在中间。
阿尔缇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出声。
少女抿着唇,也没有说话。
应该说什么呢?
不知道如何表白或者袒露,也已经无法再使用旧有的身份。
毕竟那只是囚犯而已。
队伍越来越近了,但是最先传来的显然不是命令或号角,而是笑声。有人大概在路上说了什么,惹得旁边的人低低应和了几句;还有人抱怨这一路树根太多,马走得不够痛快,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不满,倒更像长途之后终于快到目的地时那种近乎松弛的牢骚了。
车轮压过湿土,发出轻缓的滚动声。
白昼之森外负责迎客的精灵们站在原地,神情平静。
丽娅立在稍前的位置,身边几个年轻精灵手里已经备好了清水、鲜果与花枝。阿尔缇娅站在最前,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微微吹起。
是啊,她根本不需要多做什么,这片森林本身便已经替她完成了迎接。
伊莉丝站在她身侧,望向那支逐渐从雾气里显露出来的队伍。
她有这一瞬间的恍惚——
颜色。
不再是战场上那种沉压压的一片铁与黑了,外袍与披肩的布料被晨光照出深浅不一的纹理,马具擦得很干净,车驾边缘甚至还挂着显然是临行前特意换上的新缎带。有人已经在马上整理衣领,有人笑着拍了拍同伴肩膀,其中一辆车的窗帘半卷着,里面隐约露出盛着礼物的匣角与缎面包装。
确实是来赴宴的客人。
走在最前头的男人并未骑马,而是早早在林地外便翻身下来,正牵着缰绳,步子不快地往前走。他身形很高,肩背宽阔,穿着一身明显为了旅途而收束过、却仍然显得极有分量的深色外套。皮靴上沾了些路上的尘土,手套只戴了一只,另一只随意地别在腰间。
他一边走,一边还在回头和后面的人说话。
“我早就说过,精灵的路再好看,也不适合你那辆讲究过头的车。”
男人笑着说道,声音爽朗。
“要不是车夫手稳,过昨晚那几道坡的时候,你箱子里的酒早就赠送给这片土地了。”
后面立刻有人笑着回他一句什么,语气熟稔,显然并不怕他。
这男人便也笑了,抬手随意摆了摆。
伊莉丝看着他,把他和记忆里面的人对上了号。
她们并不是同一条战线,冒险者的队伍与正规军从来是两种不同的力量。
像她们这样的队伍,人数很少,有着普通人所无法支配的力量,专门刺向那些最危险的灾厄,亦或者把整片战线撕开一道裂口。
而军队不一样。军队要守住城墙,守住边境,守住粮道和道路。为了让更多人还能有着生存的希望,让身后的土地不至于彻底失序。
她听说过埃德温作为先锋带着不足百人的骑队,顶着暴雪绕到魔族前锋后方,一夜之间烧掉补给,把原本已经快压到城下的攻势硬生生拖垮。从前也听人提过他的婚事,说那位小姐出身极高,家族门第严苛。
这个男人凭着这些真刀真枪挣下来的战绩一步步站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上。
埃德温往前走到离白昼之森边界还有几步的位置时,便很自然地停了下来,抬眼看向阿尔缇娅。
“看来我们没迟到。”他说。
这句话说得并不郑重,似乎是先拿一句轻松的话试试场面。
阿尔缇娅微笑着回应。
他们已经走完了长路,带着酒、礼物和后续议事该有的体面来到这里。不是临战的使团,也不是带着敌意试探边界的人。埃德温站在最前面,身上仍旧有那种从边境和战事里磨出来的粗砺感。早已凭战绩与功勋替自己挣够了分量的男人,所以到了这种场合也不必再刻意端出什么架子。
也正因为如此,伊莉丝胸口那一点说不清的异样,才显得更突兀。
直到她的目光越过埃德温与旁边几位正下马交谈的人,落到稍后一些的位置时,才忽然停住了。
一名少女站在那里。晨光落在她漂亮的金发上,将那脸庞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和其他人不同,少女只是安静地站在稍偏后的地方,一只手搭在剑柄附近,微微抿着嘴唇。
她的表情和周围的人群相比,是有些不合时宜的严肃。
但是她旁边的队友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或许也是分享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终于放下了一直以来的烦闷,露出一点微笑来。
心口像被什么又冷又细的东西猛地扎了一下。
无法忘记的吧。
她只是作为赴宴来客之一,随城主一同到访,甚至没有露出任何足以让人觉得压迫的神情。
伊莉丝知道,自己此刻的不适和紧张并不是瓦莱丽造成的。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先一步想起了太多东西。
明明眼前是白昼之森。
白树,晨光,露水,精灵温柔而周到的迎接。埃德温还在和阿尔缇娅说着轻松的玩笑话,完全没考虑到自己的年龄在对方眼里可能只算个小孩子。她听到有人已经在低声夸赞这里比传闻里更漂亮,可伊莉丝却觉得,自己耳边那些柔和的声音正在一点点远掉,像被什么无形的薄膜隔开了。
像是沉没在水中,无法呼吸。
于是她终于低低地说了一句:“抱歉。”
这句话是对阿尔缇娅说的。
伊莉丝没有再看对方的神情,便转身沿着旁边一条被白藤半掩着的小径退了下去。起初还只是快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像仓皇离场。可等走过一排白树,确认身后的视线不再能轻易追到她之后,她的步子还是不自觉地更快了些。
树影一层层往后退。
她没有回头。
直到迎客时那些礼貌交谈的余响全都被林地重新吞没,她才终于在一棵高大的白树后慢慢停了下来。伊莉丝靠着树站了一会儿,才滑坐下去。
少女的外袍和裙摆落在柔软的苔地上。
她轻轻的自言自语着。
“真没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