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丝不知道自己最后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或许她睡着了吗？亦或者拥有了那么一瞬的平静吗？
窗外的微光一点点漫进来时，少女正睁着眼，安静地看着头顶交错的木纹与藤蔓。白昼之森的清晨没有人类城镇里那种渐渐苏醒的嘈杂，连鸟鸣都显得很轻，像是不愿惊动什么。风从半开的窗边吹进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也把昨夜残留在屋内的那点花香吹散了些。
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
肩背仍旧沉，胸口那块空下去的地方也没有因为一夜过去就被填满半分。
只是眼泪已经干了，不再往外溢，只留下一种更深的疲惫。
她低头时，看见昨晚放在枕边的花冠。
白色与浅金色的小花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却依旧柔软。伊莉丝伸手碰了碰，最后还是把它轻轻放回原处，起身披上外衣，将巨剑重新背到身后。
门外比屋里更亮一些。
树桥与藤蔓上还沾着晨露，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清晨本身也还没有完全醒来。伊莉丝顺着木桥慢慢往下走，脚步很轻。她本来只是想出来透口气，却在转过一道弯时，看见前方树下已经站着一道身影。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后，衣袍的颜色像晨雾浸过月光。那位年长的精灵正低头抚摸一朵衍生而出的花枝，她的指尖停在柔软的花瓣边缘，像是在确认它这一夜长得是否安稳。这么近了，才能发现她眼尾与唇边生出极浅极淡的细纹。
精灵并没有衰老的概念，漫长的岁月不会让他们枯萎，只会让他们从鲜明的生机慢慢走向另一种更沉静的圆满。
伊莉丝停了一下。
对方却像早就知道她会来似的，没有回头，只温和地开口，晨光落在她银白的发尾上。
“昨晚睡得不好吗，孩子？”
伊莉丝怔了怔，才低声应了一句：“...抱歉，吵到大家了吗？”
阿尔缇娅这才转过身来看她。
那双眼睛如此温和，仿佛只要被她这样望上一眼，便会让生灵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安定，仿佛她已经站在这里看过太多太多季节更迭、看过太多生离与重逢，因此再没有什么能轻易惊动她的神情。
“白昼之森没有那么容易被吵醒。”她说，“倒是你，对于那些以梦魇为食的魔物来说，应该很有吸引力。”
伊莉丝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对面的平静本身就像一面水，照得人无法太勉强地伪装，但是她同样不习惯进行谎言。
阿尔缇娅没有催她。
精灵只是示意伊莉丝坐到树下那张缠着浅色藤蔓的长椅上，伊莉丝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了过去。
“这里的夜晚有时会把人的心事放大。”阿尔缇娅缓缓说道，“尤其是对那些一路都不敢停下来的人。白天还好，脚步、目标、警惕、伤口，都会让人觉得自己还能撑住。可一旦四周安静了，身体就会先一步承认疲惫，我们见过很多这样的旅人。”
伊莉丝垂着眼，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我只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被温柔对待？”阿尔缇娅问。
伊莉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阿尔缇娅看着她，声音仍旧平和。
“你昨晚站在庆典边上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明明很疲惫，却始终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这是很正常的。”阿尔缇娅说，“怀疑安全，远比重新相信安全容易得多。”
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叶子轻轻响了一阵。
伊莉丝终于低低地开口
“我不明白。”
阿尔缇娅没有立刻回答，只安静地等着。
“受过伤的灵魂在重新接近安宁时，本来就会害怕。”
“白昼之森从不以功绩、洁净与否来决定人的进入。风吹过谁，露水落在谁肩上，原本就不是要先问那个人是否值得。”
她微微笑了一下。
“你来到这里，已经说明你走了很长的路，这就已经很好了。”
“我也要为那个孩子感谢你，她还太年轻，总是冒冒失失的。”
伊莉丝没有说话。
可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原本绷得发硬的肩线，也终于一点点松开了。那并不是痊愈的表象，胸口的空洞依旧在那里，疲惫也没有消失。只是那种独自攥紧一切的力气，终于被允许放松了那么一瞬。
阿尔缇娅看着她，像是觉得这样就够了，她转而抬头望向林间另一端，听了听风里传来的动静。
“看来时间差不多了。”
伊莉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
“今天会有一支来自人类一方的拜访队伍抵达白昼之森，参加后续的庆典与议事。”阿尔缇娅说道，“原本我打算亲自去迎他们，既然你已经起身了，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伊莉丝愣了一下。
“若你觉得难受，随时都可以离开。”
伊莉丝看着她，过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我去。”
阿尔缇娅便笑了。
“好孩子。”
她站起身，抬手替伊莉丝拂去肩头不知何时落上的一小片花瓣，动作自然。
“那就陪我一起吧。”她说，“今天来访的人不少，林外的路大概要比昨夜热闹得多。”
两人沿着晨光中的树桥向外走去。
白昼之森已经逐渐醒来。年轻的精灵们正把昨夜撤下的一部分轻纱重新整理，孩子们端着盛满清水与鲜果的木盘从高处走下，在溪边调试乐器，琴弦被拨动时，发出像水纹一样清亮的声响。
远处悬在枝间的银铃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很细很远的响声。
伊莉丝走在阿尔缇娅身边，穿过内环的白树林后，前方的道路渐渐开阔起来。
薄雾尚未散尽，树影深处已有模糊的人声与马蹄声隐隐传来，携着长途跋涉后的尘土气与金属碰撞的轻响，一点点靠近白昼之森的边界。
迎接来访队伍的人已经先一步等在那边。
丽娅也在，看见阿尔缇娅时立刻直起身，又在看到伊莉丝后稍稍一顿，随即朝她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你来了。”
伊莉丝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阿尔缇娅走到最前方，停下脚步。晨风吹起她银白的发尾，也将她的声音带得很远。
“准备好吧。”她温声说道，“客人要到了。”
伊莉丝站在她身侧，抬眼望向林外渐渐显露出的队伍轮廓。
阳光正越过高高的树梢，落在通往白昼之森的路上。新的来访者、新的交谈、新的白昼，都在那片光里一点点靠近。
她没有后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