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月奈用了整整十五分钟思考该怎样把望带进家门。
最后,她得出的结论是——
没有办法。
“从正门进去肯定会被看见。”
月奈躲在自家院墙外,只露出半个脑袋,观察屋内的情况。
厨房的窗户开着,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转动声。母亲大概已经买完东西回来,正站在里面准备晚饭。
望站在她身后,怀里还抱着没有喝完的蓝色汽水。
“不能进去?”
“能进去。”
月奈回过头。
“但不能被发现。”
望似懂非懂地点头。
“为什么?”
“因为……”
月奈认真想了想。
“正常情况下,女儿不能突然带一个陌生男生回房间,还让他住下来。”
“为什么?”
“因为不正常。”
“为什么不正常?”
“这个问题以后再解释。”
望听见“以后”,不再继续追问。
月奈沿着院墙走到屋后。
二楼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一棵枝叶茂盛的老树。小时候,她曾经踩着树干爬上屋檐,被母亲发现后结结实实训了一顿。后来树枝被修剪过,已经很难再从那里爬进房间。
至少对正常人而言很难。
月奈仰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向望受伤的左腿。
“不行。”
望也跟着抬头。
“那里?”
“你现在不能爬树。”
“可以。”
“不可以。”
“可以。”
月奈转过身,严肃地指向他腿上的纱布。
“你昨天差点摔死,今天就别再挑战第二次了。”
望看了看自己的腿,没有反驳。
最后,两人只能暂时躲进院子旁边的小仓库。
仓库里堆着园艺工具、旧花盆和几只闲置的纸箱。空气闷热,灰尘与干草的气味混在一起。月奈搬开一把折叠椅,替望腾出勉强能够坐下的地方。
“先待在这里。”
她推开一条窗缝。
“我去把妈妈引到客厅,然后你从后门进来。”
“引?”
“就是想办法让她不要看见你。”
望点点头。
月奈刚准备离开,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
“不要乱动,也不要出声。”
她指着墙边的锄头、镰刀和一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旧铁桶。
“尤其不要碰这里的东西。”
望顺着她的手挨个看过去。
月奈忽然觉得,自己越是详细说明,他可能越会产生兴趣。
“总之,坐着就好。”
她关上仓库门,快步跑回屋里。
“你回来啦?”
母亲正把切好的蔬菜放进锅里。
“怎么这么晚?”
“带望……不是,和花崎在镇上多逛了一会儿。”
月奈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母亲回过头。
“望是谁?”
“什么望?”
“你刚才不是说了?”
“我说的是——忘。”
月奈的大脑飞快运转。
“我忘了时间。”
母亲看着她。
月奈露出笑容。
母亲仍然看着她。
锅里的油发出细小的爆裂声。
“月奈。”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月奈的笑容差点僵在脸上。
“没有啊。”
“昨天晚上带了东西回家,早上又弄得到处是血,今天从外面回来还魂不守舍的。”
母亲将火调小。
“在学校遇到麻烦了?”
“真的没有。”
“和花崎吵架了?”
“也没有。”
母亲停顿了一下。
“那是和男生有关?”
“怎么可能!”
月奈回答得太响,自己先心虚地缩了缩肩膀。
窗外的仓库里,似乎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
母亲转头看向后院。
月奈立刻抓住她的手臂。
“妈妈!”
“怎么了?”
“我忽然特别想吃你做的煎蛋。”
母亲奇怪地看着她。
“今天没有煎蛋。”
“现在可以有。”
“菜已经够多了。”
“但我今天非常需要煎蛋。”
“为什么?”
“因为……”
月奈盯着锅里的蔬菜。
“青春期正在向我索取蛋白质。”
母亲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
“你先去洗手。”
“我帮你拿盘子。”
“用不着。”
“我帮你切葱。”
“你上次切葱差点切到手。”
“那我站在这里陪你。”
母亲终于放下鸡蛋,转头看她。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就是突然觉得应该多陪陪妈妈。”
月奈抱住母亲的手臂,把她往客厅方向推。
“你先休息一下,我来盯着锅。”
“等等,锅里还开着火——”
“我知道,我已经是高中生了。”
“正因为你是高中生,我才更不放心。”
月奈好不容易将母亲推到电视机前,立即借口回房间拿东西,从后门溜了出去。
仓库门打开时,望仍然坐在原地。
只是墙边那只旧铁桶已经倒了。
一只花盆也从架子上换到了地面。
月奈看了看铁桶,又看了看他。
“你碰了?”
望摇头。
“它自己倒的?”
“嗯。”
月奈没有揭穿。
“先进去。”
她拉开后门,小心地探头观察屋内。
客厅的电视正在播放天气预报。母亲坐在沙发上,背对厨房与走廊。月奈朝望招了招手,两人踮着脚穿过后门。
望的左腿还不方便,旧木地板偏偏在他每次落脚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月奈急得不断回头。
“轻一点。”
望已经尽可能轻了。
经过客厅门口时,电视中的主持人忽然提高声音:
“接下来请关注昨夜出现的特殊月相——”
母亲拿起遥控器,将音量调大。
月奈心里一紧,趁机带望冲上楼梯。
两人一口气回到房间。
月奈迅速关门,背靠门板喘气。
望站在她面前,似乎无法理解这场行动为什么如此紧张。
“成功了。”
月奈压低声音宣布。
“从现在开始,你先住在阁楼。”
望抬头看向那扇小门。
“住?”
“就是睡觉、休息,暂时待在那里。”
她指了指阁楼,又指向他。
“你的地方。”
“我的?”
望重复了一遍。
月奈愣了愣。
“暂时的。”
她补充道:
“里面有点乱,等一下我帮你收拾。以后再想更好的办法。”
望望着阁楼入口,眼中没有嫌弃,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
仿佛只是被告知那里有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地方,这样也不错。
晚饭时,望独自待在阁楼里。
月奈端着碗坐在餐桌边,吃得心不在焉。
她担心他弄出声音,又担心他什么声音都没有。
母亲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
“不是说需要蛋白质吗?”
“谢谢妈妈。”
“刚才那么想吃煎蛋,现在怎么只吃了一口?”
“我在细细感受。”
“凉了就感受不出来了。”
月奈低头扒了几口饭。
电视仍在报道异常月相。画面中出现了几张不同地区拍摄的月亮照片,缺口的位置与形状几乎完全相同。
记者询问天文专家。
专家只表示,这种现象暂时无法用已知月食规律解释,也没有观测到足以遮挡月面的天体。
母亲看了一会儿。
“确实很怪。”
“嗯。”
月奈想起湖边那轮比昨夜更加残缺的月亮。
“妈妈,湖心岛以前真的有祭典吗?”
“有吧。”
母亲想了想。
“我小时候可能参加过一次,不过已经记不清了。”
“叫送月祭?”
“好像是。”
“为什么要把月亮送走?”
母亲笑了一声。
“月亮又不是客人,哪有什么送不送的。只是以前留下来的名字。”
“那湖心神社呢?”
“早就荒废了。你小时候还总说想去岛上看看,我不让你去,你就生气。”
“我说过吗?”
“说过。”
母亲夹起一片蔬菜。
“后来你自己就忘了。”
月奈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怎么了?”母亲问。
“没什么。”
月奈摇头。
“只是觉得我小时候好像挺奇怪的。”
“你现在也没有正常到哪里去。”
“妈妈!”
“快吃饭。”
夜深以后,母亲回到房间休息。
月奈等到走廊彻底安静,才端着从晚饭中偷偷留下的饭菜爬进阁楼。
“望?”
里面没有回答。
阁楼的窗户开着。
夜风从缝隙中不断吹进来,卷起地面上的旧报纸。月光落在木箱与纸盒之间,将狭小的空间分成明暗两半。
望坐在窗边。
他没有吃月奈下午留下的饼干,也没有喝剩下的汽水,只仰头望着窗外。
“饿不饿?”
月奈放下碗。
“我给你带了饭。”
望没有转身。
月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今晚的月亮升得很高。边缘的缺口清晰得近乎刺眼,像一枚被什么东西咬坏的银币。
“你是不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月奈问。
望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昨天你来了以后,月亮就变成这样了。”
她在他身旁坐下。
“湖水好像也涨了一点。”
望仍然沉默。
“和你有关吗?”
阁楼里只剩下旧报纸被风吹动的声音。
月奈没有继续逼问。
“算了。”
她抱住膝盖,和他一起看向窗外。
“你才刚来一天,应该也有很多事情不明白。”
望低声说:
“月亮……”
“嗯?”
“很远。”
“我知道。”
“现在……很近。”
月奈转头看他。
望的脸色比白天更加苍白,额前渗出细密的汗。他抬手按住胸口,呼吸也变得不太平稳。
“你怎么了?”
月奈立即靠近一些。
“腿疼?”
望摇头。
他的手指紧紧攥住衬衣,身体忽然向前弯下去。
“望!”
月奈扶住他的肩膀。
隔着衣料,她感觉到少年的身体正在剧烈发抖。那些散落在肩前的白发被月光照亮,边缘逐渐变得模糊。
不是因为眼花。
它们真的正在失去原本的轮廓。
望的身体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晃动起来。
“怎么回事?”
月奈想抓住他,手掌却在触碰到衣袖前扑了个空。
灰白色衬衣失去支撑,落在地板上。
裤脚也随之塌下。
月奈呆坐在原地。
一团雪白的东西从散乱的衣物中艰难地钻了出来。
尖耳朵。
纤长的胡须。
淡蓝色的眼睛。
还有缠着纱布的左后腿。
“你变回去了?”
白猫伏在衣物上,呼吸急促。
月奈连忙伸出手,又在即将碰到它时停住。
“我可以抱你吗?”
白猫抬起头。
那双蓝色眼睛在月光下轻轻颤动。
片刻后,它向月奈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月奈这才将它抱起来。
白猫比昨夜更轻,身体却烫得厉害。它没有挣扎,只把脑袋低低靠在月奈手臂上。
“是不是太累了?”
月奈用手背碰了碰它的额头。
“还是伤还没好?”
白猫无法回答。
月奈抱着它离开阁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将窗户关好,又拉上窗帘,怕月光会让望更加难受。
可窗帘刚刚合拢,白猫便突然抬起头。
“怎么了?”
它从月奈怀中跳下,受伤的后腿踉跄了一下,仍然朝窗户走去。
“不能出去。”
白猫回头看她。
随后,它抬起前爪,搭在窗台上。
月奈看着它,又看向窗外。
屋檐浸在月光里,深色瓦片一直延伸到老树枝叶之间。夜风轻轻吹动树梢,远处隐约传来湖水拍岸的声音。
一幅极其模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从她脑海中闪过。
同样的窗户。
同样的月光。
年幼的自己正踩着凳子,费力地爬向屋顶。
屋檐另一端,似乎伏着一团白色的影子。
月奈按住额头。
画面立刻消失了。
只剩下一句不知道属于什么时候的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你今天也来了。”
白猫仍然站在窗边。
月奈盯着它看了许久。
“我以前……”
她试着回想,脑中却像隔着一层很厚的雾。
“是不是见过你?”
白猫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现在的你。”
月奈走到窗边。
“是另一只白猫。”
她说出口以后,自己也感到陌生。
她不记得那只猫长什么样,不记得第一次在哪里遇见它,也不记得它后来去了哪里。
她只记得屋顶似乎曾经不是空的。
月奈推开窗户。
夜风立刻涌进房间。
“只出去一会儿。”
她抱起白猫,小心地踩上窗台,沿着屋檐爬到较为平坦的位置。
瓦片还留着白日的余温。
月奈在屋顶坐下,将白猫放到身旁。
它果然没有离开,只伏在距离她半臂的位置,抬头望着月亮。
这个距离也令她感到熟悉。
近得足以听见彼此呼吸。
又远得不会碰到。
月奈抱住膝盖。
“奇怪。”
白猫看向她。
“我以前好像也这样坐过。”
夜色中的小镇十分安静。
湖面反射着残缺的月光,街道与屋顶依次向远处铺开。湖心岛上的古树只剩一片深黑轮廓,高高伸进夜空。
月奈看着那棵树。
“妈妈说,我小时候总想去湖心岛。”
她轻声说道。
“但我完全不记得为什么。”
白猫的尾巴在瓦片上轻轻扫了一下。
“还有你。”
月奈低头看它。
“我好像认识一只和你很像的猫。”
她伸出手,却没有直接触碰,只将手掌放在两者之间的瓦片上。
白猫看了看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它向前挪动身体,将下巴轻轻放在月奈的指尖附近。
没有完全贴上。
只留下一点几乎可以忽略的温度。
月奈没有继续靠近。
她重新抬头看向月亮。
“我以前会在这里做什么呢?”
记忆中似乎有人回答。
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
甚至不一定是人。
她看见幼年的自己仰着头,嘴唇一张一合。可声音被湖水与夜风带走,只剩开头几个模糊的音节。
晚、上、好。
月奈下意识开口:
“晚上好。”
白猫抬起头。
月奈也怔住了。
“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她笑了一下,笑意却有些不自然。
“可能只是觉得应该先打招呼吧。”
白猫安静地望着她。
月亮的缺口隐没在一片缓慢经过的薄云后。
短暂的黑暗中,月奈身边的屋檐与很多年前重叠在一起。
小女孩坐在同样的位置。
一只不肯靠得太近的白猫伏在身旁。
她对着月亮说了很多话。
那些话如今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最后一句,像一枚落在水底的石子,微弱地泛起涟漪。
“你明天还会在吧?”
云层移开。
月光重新落下。
月奈猛地回过神来。
她不确定刚才那句话究竟是记忆,还是自己在这一刻产生的想象。
身旁的白猫已经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
“睡着了?”
月奈轻声问。
没有回应。
她脱下薄外套,盖在白猫身上。
“在这里睡会着凉。”
白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月奈陪它坐了一会儿。
随后她望向那轮残缺的月亮,忽然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第一次见到某样事物。
而是终于回到了一个早已被自己遗忘的地方。
远处,湖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波纹。
倒影中的缺口短暂消失了一瞬。
水中的月亮完整无缺,安静得像来自另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