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面馆出来时,正午的太阳已经移过了街道正上方。
门帘在三人身后落下,门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热气立刻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刚在风扇下吹凉的皮肤很快又覆上一层薄汗。
月奈眯起眼睛,用手挡住阳光。
“接下来去哪里?”
花崎看向她。
“不是你说要带望认识小镇吗?”
“我只负责提出伟大的计划,具体路线应该由你制定。”
“为什么?”
“因为你比较可靠。”
“这种时候倒是承认了。”
望站在两人身旁,仍回头看着面馆的招牌。
隔着布帘,能够听见森川将碗碟叠在一起的声响,还有锅中沸水不断翻滚的声音。
“舍不得走?”月奈问。
望收回目光。
“拉面。”
“你还想吃?”
他摇头,停顿了一下,又说:
“喜欢。”
月奈露出满意的表情。
“很好。你来到人间学会的第一个完整知识,就是森川面馆的拉面很好吃。”
花崎纠正道:
“他最先学会的明明是你的名字。”
“那属于基础常识。”
“为什么你的名字是基础常识?”
月奈没有回答,只背着手朝前走去。
“总之,先带他去看看镇上最厉害的东西。”
“我们镇上有那种东西吗?”
“当然有。”
她领着两人穿过旧街,停在杂货铺外的一台自动贩卖机前。
贩卖机在阳光下发出低沉的运转声。玻璃后排列着各种颜色的饮料,红色、绿色与蓝色的标签被照得格外鲜艳。
月奈抬手指向它。
“看。”
花崎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是镇上最厉害的东西?”
“对望来说当然厉害。”
望站在贩卖机前,认真观察着那些整齐排列的瓶罐。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玻璃。
里面的饮料没有任何反应。
“这不是柜子。”月奈说,“放钱进去,按一下这里,东西就会从下面掉出来。”
望没有听懂“钱”,但听懂了“掉出来”。
他低头看向取货口,又抬头看向最上方的饮料,像是在计算它们究竟要怎样穿过坚硬的机器落到底部。
月奈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
“想喝哪个?”
望看着那些瓶子,没有选择。
“又看不懂了吧。”
月奈挨个指给他看。
“这个是茶。这个是咖啡。这个是汽水,喝进去以后嘴里会有很多小泡泡。”
“泡泡?”
“对。”
她想了一下,双手在面前张开。
“像很多很小的东西,在舌头上一起爆炸。”
花崎看向她。
“经过你的解释,他还敢喝吗?”
望果然露出了一点迟疑。
“不是危险的爆炸啦。”
月奈急忙补充。
“是好喝的那种。”
“爆炸也有好喝和不好喝之分?”
“你今天怎么一直拆我的台?”
花崎从自己钱包里取出硬币,投进机器。
“让他自己选吧。”
贩卖机发出一声轻响。
一排按钮同时亮了起来。
望被骤然出现的灯光吸引,向前靠近了一些。
“按一个。”月奈说。
他抬起手,却停在按钮前。
“随便哪个都可以。”
望在几种饮料之间看了许久,最后选择了颜色最接近自己眼睛的蓝色汽水。
按钮被按下。
机器内部传来短促的滚动声。
“咚。”
瓶子掉进取货口。
望立即后退了一步。
月奈笑得弯下腰。
“你被吓到了?”
望看着取货口,又看向她,显然不想承认。
“没有。”
“你明明退了一步。”
“没有。”
他已经学会“坚持”了。
花崎忍着笑,将汽水从取货口取出来,递给他。
“打开之前不要摇。”
望握住瓶子,低头看着里面细小的气泡。
月奈替他拧开瓶盖。
随着一声轻响,瓶口涌出白色泡沫。
望的眼睛骤然睁大,立刻把瓶子向远处举开。
泡沫顺着瓶口流到他的手指上。
“要洒了!”
月奈赶紧帮他扶正。
望看着自己被汽水沾湿的手,又看看瓶中仍不断向上升起的气泡。
月奈抽出纸巾替他擦拭,擦到一半忽然想起早晨的事。
“可以碰你吗?”
望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纸巾。
片刻后,轻轻点头。
月奈这才继续帮他擦干手指。
“这次先问过了。”
花崎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望握紧瓶子,小心地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时,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月奈满怀期待地问:
“怎么样?”
望没有回答。
他艰难地咽下去,又低头看向瓶子。
“难喝?”花崎问。
望想了一会儿。
“奇怪。”
月奈笑起来。
“奇怪不算味道。”
“舌头……疼。”
“是气泡。”
“泡泡会疼。”
他像是得到了一条需要被认真记录的知识。
“喝习惯就好了,下次给你买别的。”
“下次。”
望重复道。
“嗯,这台机器里还有很多种。一次喝不完,以后慢慢试。”
望握着汽水,视线短暂地停留在月奈脸上。
“以后。”
“对。”
月奈已经转过身,开始寻找下一个可以介绍的东西。
她没有注意到,望又低声念了一遍那个词。
像是在确认它仍然存在。
三人沿着镇中心的商业街慢慢向湖边走。
这座小镇不大,真正称得上热闹的地方只有两条街。沿街店铺的招牌彼此挤在一起,有些已经使用了几十年,字体被阳光晒得发白。
望几乎会在每一家店门前停顿。
他观察玻璃橱窗里不会移动的人偶,对理发店门外不断旋转的红蓝灯柱看了很久,还差点跟着一只从巷子中窜出的黄狗走进另一条街。
月奈及时拉住他的衣袖。
“不是那个方向。”
望回头看她。
“狗。”
“我知道是狗。”
“它去哪里?”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月奈被问住了。
“因为它又没有告诉我。”
望看着已经消失在拐角的黄狗,似乎第一次意识到,人间有许多事并不会因为自己想知道,便立刻获得答案。
“下次再遇见,可以跟过去看看。”月奈说。
花崎提醒:
“不要教他尾随别人家的狗。”
“我说的是看看。”
“你最好真的是这个意思。”
走到街道中段时,一阵清脆的铃声从头顶落下来。
望停住脚步,抬头寻找声音。
一家卖杂货和手工艺品的小店门前悬着几十只风铃。透明玻璃在风中轻轻摇动,下方的彩色纸条彼此擦过,一整片细碎的铃声便顺着屋檐流向街道。
风停下时,铃声也逐渐稀疏。
望仍仰头看着。
“这个叫风铃。”花崎说。
“峰……铃。”
“是风铃,有风就会响。”
月奈走到屋檐下,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只。
风铃立即发出一声清响。
“没有风也可以响。”
店主从门内探出头。
“不要乱碰,碰坏了要买的啊。”
月奈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我只是替它检查声音。”
“声音没问题,你的钱包比较有问题。”
花崎拉着她离开屋檐。
望回头望了好几次。
“喜欢?”月奈问。
他想起在面馆里学到的词,点头。
“喜欢。”
“那以后可以买一只挂在房间里。”
花崎转过头。
“挂在哪里?”
月奈也停住了。
望目前甚至没有真正能够居住的地方。
他昨夜被她带回家,早晨藏进阁楼,中午趁母亲出门才偷偷带出来。等到天黑,他们仍然需要面对同一个问题。
月奈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本的语气。
“先挂在我房间。”
望看向她。
“等以后有更合适的地方,再挪过去。”
花崎没有拆穿这句含糊的话。
望也没有询问“更合适的地方”在哪里。
他只记住了房间里会有一只风铃。
经过车站时,一辆旧公交车正缓慢驶进站台。
伴随刹车的摩擦声,车门向两侧折开。乘客陆续下车,又有人提着购物袋走上去。
望站在站牌旁,视线跟随每一个人的动作。
“这是公交车。”月奈说,“可以带人去很远的地方。”
“很远?”
“比走路远。”
“月亮?”
月奈愣了一下。
花崎轻轻咳嗽一声。
“公交车去不了月亮。”
望看着那辆并不宽敞的车,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车门缓缓关上。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公交车重新驶向道路尽头。
望看着它越来越小。
“人为什么离开?”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
月奈望着公交车消失的方向。
“因为要去别的地方吧。”
“去了以后,回来吗?”
“有些会,有些不会。”
望转过头。
“为什么不会?”
月奈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落在站牌玻璃上,映出三个人模糊的身影。她看见自己的脸,也看见身旁被头巾遮住白发的望。
“可能那里才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她说。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自己也安静了一瞬。
花崎看了她一眼。
望还想继续问,月奈却抬手指向街对面的冰品店。
“走,带你吃冰沙。”
话题就这样被她轻巧地推开了。
冰品店在湖边,窗口外摆着几张塑料桌椅。
月奈点了一份草莓冰沙,花崎选择了柠檬,望则再次失去了选择能力。
最后月奈替他要了一份淡蓝色的苏打味。
“为什么又是蓝色?”花崎问。
“和他比较配。”
“什么叫和冰沙比较配?”
“看起来会很好看。”
望听不懂,只看着店员将碎冰堆成小山,再把蓝色糖浆沿着顶部浇下去。
阳光穿过透明塑料杯,整杯冰沙像凝固了一小块夏天的天空。
他尝了一口。
下一刻,眉头骤然皱起。
“又怎么了?”月奈问。
望抬手按住额头。
“疼。”
“哪里?”
“这里。”
花崎立刻明白了。
“吃太快,头被冰到了。”
“冰为什么会让头疼?”
望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不满。
月奈笑得差点把勺子掉进杯里。
“你今天已经发现了汽水会让舌头疼,冰沙会让头疼。”
望严肃地看着面前这份漂亮却危险的食物。
“这里的东西……”
他努力寻找词语。
“很多会疼。”
花崎终于也忍不住笑了。
望抬头看她们。
两个人在他面前笑成一团,月奈甚至不得不扶住桌沿。
“为什么笑?”
月奈擦了擦眼角。
“因为你刚才说得很好玩。”
“好玩?”
“就是……”
月奈想了半天。
“会让人开心。”
“开心。”
望听过这个词,却始终不知道它究竟指什么。
“开心是什么?”
笑声慢慢停下来。
月奈握着勺子,看了花崎一眼。
“这个要怎么解释?”
花崎想了想。
“开心就是发生了自己喜欢的事情以后,出现的一种感受。”
望低头看向冰沙。
“喜欢。”
“喜欢和开心不完全一样。”花崎说,“你可以喜欢某样东西,但不一定每次见到它都会开心。”
“为什么?”
“因为人的感情很复杂。”
“又复杂。”
望似乎讨厌这个答案。
月奈托着脸。
“别听她说那么复杂。”
“那你解释。”花崎说。
月奈看向望。
“开心就是……会想笑。”
“笑就是开心?”
“也不一定。有人不开心的时候也会笑。”
“那怎么知道?”
“自己会知道吧。”
“我不知道。”
望的回答很平静。
月奈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能够听见无数人的哭泣、愿望和秘密,却没有人教过他那些感受分别叫什么。或许在来到人间以前,他甚至不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也属于某一种情绪。
月奈用勺子在冰沙中挖出一个小洞。
“那就慢慢学。”
“怎么学?”
“等你开心的时候,我们告诉你。”
望看着她。
“要是我一直没有呢?”
“不会的。”
月奈回答得太快,像是根本不认为这种可能存在。
“你刚才吃拉面的时候可能就有一点。”
“拉面是喜欢。”
“第一次叫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呢?”
望想起两人在街道上击掌的声音。
“还有刚才风铃响的时候。”月奈继续说,“你一直抬头看,眼睛都没有移开。”
“那是喜欢。”
“那你看我们争论名字的时候,为什么笑?”
望愣住了。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嘴角都抬起来了。”
“没有。”
他第三次否认。
月奈突然伸手,轻轻捏住自己两侧嘴角,向上提起。
“就是这样。”
望盯着她被自己扯得有些奇怪的脸。
花崎无奈地说:
“你这样只会让他误解什么叫笑。”
月奈仍保持着那个表情。
“那你示范。”
“我拒绝。”
望的视线在两人之间移动。
月奈还在努力拉高嘴角,花崎则一脸嫌弃地把她的手拍开。
不知道为什么,他胸口再次出现了那种陌生的松动。
像面馆里升起的热气,又像风吹响一整排玻璃风铃时,空气中轻微而连续的颤动。
望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明显。
月奈的动作停住了。
花崎也看见了。
望察觉到两人突然安静,笑意立刻变得有些局促。
“怎么了?”
月奈指向他的脸。
“这个。”
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什么?”
“你现在就是开心。”
“开心?”
“嗯。”
月奈也笑起来。
“虽然只是很小的一点。”
望仍摸着嘴角。
那种感觉已经在被指出的瞬间开始消退,可它确实存在过。
“这是开心。”
他低声说道。
像在为一种从来没有名字的东西,第一次贴上标签。
花崎舀了一勺柠檬冰沙。
“恭喜。今天又学会一个词。”
“下次教你别的。”月奈说。
望看向她。
“下次?”
“害怕、难过、生气、尴尬……还有很多。”
“这些也会疼吗?”
花崎没忍住笑了一声。
月奈则认真想了想。
“有些会。”
望低头看着已经融化了一半的冰沙。
“很复杂。”
“后悔来了吗?”
月奈像是随口问出这句话。
望却抬起了头。
湖面的光从她身后晃进他的眼睛里。
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
月奈笑了一下。
“那就好。”
离开冰品店时,天空已经不再像正午那样刺眼。
三个人沿湖边慢慢往回走。
岸边长椅上坐着休息的老人,几个孩子在空地追逐,卖鱼的店铺正将装着碎冰的木箱搬回屋内。风吹过水面,将夏日的潮湿气味带到街上。
望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
他已经开始能够分辨一些声音。
风铃是清脆的。
公交车是沉重的。
自动贩卖机落下瓶子时,会发出短促的“咚”。
月奈笑得太厉害时,呼吸会断断续续。
花崎准备反驳别人以前,通常会先推一下眼镜。
这些都是月亮上听不到的声音。
或者说,即使曾经听过,也从没有如此靠近。
走到分岔路口时,花崎停下脚步。
“我先回家一趟。晚上再去找你们。”
“晚上?”
月奈问。
“你不会准备让他一直待在街上吧?”
“当然不会。”
“那你想好怎么跟阿姨解释了吗?”
月奈的表情僵了一下。
“正在想。”
“从早上想到现在?”
“好的谎言需要时间。”
望站在一旁,听见两人谈论自己,却无法完全理解。
花崎转向他。
“晚上见。”
她指了指天色,又指向自己和月奈。
“以后……不对,等一会儿再见。”
望尝试理解。
“再间。”
发音仍然有些生硬,却已经足够清楚。
花崎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嗯,再见。”
她转身走向另一条街。
月奈和望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逐渐远去。
“走吧。”
月奈说。
“我们也该回去了。”
她向前走出几步,发现望没有跟上。
他正抬头看着天空。
“怎么了?”
月奈也仰起头。
太阳已经偏向西侧,淡蓝色天空中浮着几层被染得微黄的薄云。白昼还没有完全结束,一轮颜色极淡的月亮却已经出现在云层后方。
那轮月亮的边缘,比昨晚又少了一块。
缺口不再只是一个细小的折角。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看不见的另一侧,一点一点啃食它的光。
月奈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昨天有这么大吗?”
望没有回答。
风从湖面吹来。
不远处,岸边系船的木桩发出一声轻响。绳索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湖水已经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原本干燥的最下一级石阶。
月奈并没有注意到水位。
她仍仰头看着那轮残缺的月亮。
“花崎说得对。”
“什么?”
“也许真该调查一下。”
望站在她身旁,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装着剩余汽水的瓶子。
瓶内细小的气泡不断上浮。
他能够感觉到,某种熟悉的东西正在湖水醒来。
很远。
又已经很近。
月奈低下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慰似的笑容。
“不过今天先回家。”
月奈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
“跟得上吗?”
望点点头,朝她走来。
两个人沿湖边向家的方向走去。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时而靠近,时而被树影分开。
湖面倒映着那轮残缺的月亮。
而在无人看见的水下,另一轮完整的满月正缓慢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