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来了。”
我缓步走出那条狭窄阴暗的走廊,来到了先知的办公室内。
丹尼尔停下手中的笔,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慢慢抬起头。
我看见他的脸上皱纹密布——也许是我以前没有认真看,难道这些皱纹是新添上去的吗?还是原本就有的呢?
我说:“难道,你连我什么时候来看你都能预测得如此精确吗?”
他抬起头,仿佛在透过层层的建筑阻碍,观望着深邃的夜空。“一个月过去了,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时间节点,诺尔兰王国即将迎来它新的主人,从此以后,冒险家将成为徒有虚名的职业,讨伐邪神会变为一次次精心策划的表演,从前这个国家尚有机会扭转这种局势,但那也不过是在暂缓注定的结局罢了。”
我走到丹尼尔面前,又问:“那么在这之后,诺尔兰会逐渐走向和平吗?至少不会再出现这么多厮杀,这么多的悲剧?”
丹尼尔摇摇头:“图恩可虽勇猛善战,却缺少智谋,涅塔虽能依靠当下的学识取得整个王国,却也不知道该如何管理这么庞大的政治体系,冒险家接管国家的下层事务,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因此,最终的结果是,诺尔兰一分为三,除了涅塔自身掌握的这一部分,还会有两拨各自为战的国家出现,卡塔斯,将陷入多国争霸的宏观局面。”
说完,他举起桌子上的那本黑色纸页的小册子,拿给我看:“这是我的思考过程。”
上面列举了种种涅塔掌权之后,颁发各种各样的政策可能性,以及这些条款最终导致的结果。
随后,在办公室的一处阴影中,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但是我们能够避免这种局面,对吗?”
我惊讶地转过头,是邪神,她原来早就待在这里了。
“即便分裂无法避免,”她说。“我们也能把损失降到最低,对吗?”
丹尼尔指着我:“就看你,沈晨星,你的选择如何了。”
我如今还能抉择的事情,仅仅剩下了一项。
我皱起眉头:“将诺尔兰搞垮,不是更有利于你邪神的统治吗?为什么还要像这样苦心地去管理它呢?”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丹尼尔说。“图恩可的力量,还没有强大到能够与艾琳娜抗衡,如果此时撕破脸皮,不会有任何的好结果,永恒使者已经赋予了她代理人的职责,因此如今的任何的抉择都必须从长计议。”
“永恒使者?”这是我第二次听说这个名字。
“就是奥卡。”伊莱斯汀轻叹一声。“他对我说过,如何复仇是我自己的事情,而在那之后,我就必须想办法,如何将他托嘱给我的事情,尽数完成。”
我又问:“他让你做了什么事情?在几百年以后拯救世界于水火之中吗?”
伊莱斯汀摇头:“我没有做到这种事情的能力,但我至少还能将他散落在宇宙各地的神器寻找回来,丹尼尔,你已经无法再坚持数日了,对吧?”
丹尼尔看着前方墙壁上的一只挂钟:“应该是还有五分钟了,在那之后,下一任观察使会代替我的位置,你要把这本思考链路集交给他,这样他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他将手中的那本黑色册子送到伊莱斯汀手中,我则是问他:“等一下……什么叫做你没办法再坚持下去了?五分钟过后会发生什么?”
随后,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听上去就好似某种脆木头正在逐渐破裂一般,我看着先知,惊讶地发现,他浑身上下的皮肤正在逐渐出现裂痕。
伊莱斯汀一看,无比沉痛地低下了头。
“你们也看到了,就会像现在这个样子。”丹尼尔举起一只手臂,每当有数道裂痕交织在一起的时候,那一部分皮肤就如同雪花般从先知身上剥离了下来。
我猛地后退了一步:“也就是说你要死了吗?你……也有寿命这种东西吗?”
“60年。”丹尼尔点点头。“很快,我就会变回我原本的样子,一件任他人驱使的工具,然后,下一个神器就会被激活,成为新的……你口中的‘先知’。”
伊莱斯汀泪如雨下:“我们相处的时间,居然这么快就来到了尽头……你曾经说过,每一位观察使都有着不同的性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和其他的人相处啊!”
“这些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情……”丹尼尔的双手已经彻底消散了。“时刻走在你熟悉的道路上,一往到底就好了,那时,自然会有人接过你手中的责任,就像我一样,没必要把这份工作看得太严肃,好吗?”
“……我,我知道了。”伊莱斯汀说。
“嘿,等一下!”我说。“可是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你呢,丹尼尔……先生。”
“没事,下一个先知,会回答你的疑问的。”他露出了一个微笑。“虽然这么说对你可能有些突然,不过……图恩可,还有沈晨星先生,在下……告辞了。”
一股本不属于这个地方的风从我们身旁掠过,丹尼尔的身体则在非常短暂的时间里化成了百万碎片,在风中飘散数秒后,便化为了阵阵的光粒,消失不见了。
他原来所坐的座椅上,只剩下了一只由光滑金属制成的、带有套盖的一只圆柱形金属筒,一张深蓝色的纸张从上端宽而狭窄的开口处伸了出来。
伊莱斯汀走上前,将这只圆筒抱了起来:“这……这就是丹尼尔原本的样子……哦……我保证会好好保存你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一股暖流途径我的下巴,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流下了泪水。
丹尼尔真的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存在,他先前肯定过我,让我一心对付邪神,可出乎意料的是,他本身就是邪神的人,那么……他所有说的这一切,不就都是谎言了吗?还是说,这仅仅只是为了让我大意,好让邪神的手下钻上这个空子,让我在最终的抉择中落败于下风?
我的心中充满疑惑,可又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被我知晓了。
“……只要你愿意努力,邪神的失败,是必然性的。”
“你是一个局外人,你有着你自己对事物独到的见解,同时……你还有着邪神有所顾忌的,某种潜能,这在以往的对决中,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时刻走在你熟悉的道路上,一往无前就好了。”
先知的话,在我的耳边回响着,突然间,我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我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悲伤。
“奥卡和丹尼尔,教会了我和涅塔不少知识。”伊莱斯汀说。“如果不是他们的话,我恐怕早就被诺尔兰的一路冒险家杀死了,他们肯定过我,也是唯一支持我复仇的人,今天,我能与要塞内的一众副官们取得如此成果,这都是他们的功劳……诺尔兰,不属于我和涅塔,应该是丹尼尔才对,他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国王。”
“邪神大人!”突然,卡林卡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办公室内,见此情景,说:“呃……大人,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伊莱斯汀点点头:“你说吧,什么事?”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我计划在明天动手。”卡林卡说。“但是,将一个国王赶下台,此等大事目前还差最后一项工作要做——我们需要一个口号,一个贴近百姓需求,简短有力的口号,我已经打了将近百余遍草稿,可它们总是没办法达到我想要的效果。”
伊莱斯汀指着我:“你问沈晨星好了。”
“啊……”我看着卡林卡,突然,我又转头看向了伊莱斯汀手中的那只神器。
“先生,有何良策呢?”卡林卡看着我。
我回过头,思索片刻后,说:“为了吾王,这个口号如何?”
伊莱斯汀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
“为了吾王……嗯……哦,噢!”卡林卡的眼睛亮了起来。“是啊,这个口号不仅简短,而且恰恰符合了百姓们的意见——他们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新晋的国王,更朝替代,焕然一新,代表着国家走向了全新的时代……好好好,就用这个了!”
……
“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吗?!”国王瘫在那奢华无比的宝座上,指着我和卡林卡。“我之前对两位抱有偌大的众望,可是你们竟然暗藏如此罪大恶极之心……”
卡林卡郑重地说:“陛下差使我清剿宫中的贪官污吏,可知这其中最后一人是谁?包庇奸臣,纵容他们肆意作恶、横行乡里,莫非陛下之过?”
“什么?!”国王大怒。“来人,给我把这两个逆贼拖下斩首!”
众卫兵正要上前,卡林卡却摊开手中的圣旨,诵读道:“孤年事已高,不得再从王室之政,然孤有一女,多年私养之,三日后孤将退位,便以此女为王,此事已定。姓名:卡林卡·佛罗伦斯。”
国王瞪大眼睛:“我从来没有写过那样的东……咳……呃咳……那样的……咳咳咳!”
卫兵们纷纷大惊:
“怎么,卡林卡小姐原来是国王的私养女儿吗?”
“难怪他最近总是一副心重的样子,原来是……”
“哦,女神就是这样选中了她当天选骑士啊。”
“安静!”国王大叫道。“你们不能相信……不能……咕!”
他的双眼暴突,捂住胸口,霎时间,一条鲜红色的荆棘从他的胸腔中贯穿而出!
“不好了!国王遇刺,国王遇刺!快找大夫来啊!”
众人纷纷上前,有些士兵跑出去寻求救援,可是,这种由衰败之血引发的急性病症,一时间是没办法找到对应的解药的,哪怕有人现场配制,时间都来不及。
这时候,我看向了口袋中的解药,然后又看了看正倒地不起的国王。
也许他确实罪恶滔天,可即便如此,也不该让他如此痛苦的死去,作为曾经差点被红死病杀死的人,我深知这东西会给人带来怎样的精神创伤,那不是一国之主应该有的结局。
果断起身,拿出解药,我一个箭步上前,对着那些卫兵大喊:
“走开,我有办法救陛下!”
众人一听,纷纷让开了道路,
“你……你想干什么?!”国王指着我。“别……咳咳……过来!”
“我要救你的命!”我抄起针筒,抓住他的一只手臂,粗略观察后,将针尖扎入,药剂随后推入了国王的体内。
见此情景,卡林卡笑了起来,慢慢地站起身,拿起圣旨,昂首阔步地离开了现场。